父亲第一次向我借钱,是在一个星期三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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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接通,他先问孩子放学没有,又问我最近加不加班。说了好一阵,才像忽然想起来似的,说:“你手头方便不?借我三千块钱。”
不等我开口,他又补了一句:“等花生卖了就还你。”
那年父亲六十九岁,我三十八岁。
我正坐在餐桌边算账。房贷、车险、孩子下学期的费用,手机计算器上,一串数字减下来,没剩多少。
“怎么又要钱?”我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父亲说,老屋后檐漏雨,请人来看过,几根木头糟了,得揭开修。工钱加材料,一共三千八,他手里有八百。
我说:“不是去年才补过吗?”
“去年是东边,这回是西边。”
“先拿盆接几天吧,等我发工资。一个老房子,年年往里搭钱。”
父亲连说了两声好。
挂电话前,他还叮嘱:“你别为难,孩子该花的钱不能省。”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接着算账,没觉得这几句话有什么不妥。
过了一会儿,儿子拿着学校发的研学通知过来,三天两夜,一千二。
我看了一眼日期,说:“去吧,把回执拿来签字。”
妻子在一旁问:“爸刚才要钱做什么?”
“修屋顶。等下个月再说。”
她把洗好的碗放进柜子,停了停。
“孩子出去玩,你看的是哪天走。爸修房子,你问的是怎么又花钱。”
我说:“那三千块钱,你说从哪儿出?”
她没跟我吵,只说:“钱不够,咱俩再算。你别让他觉得,是他不该开这个口。”
那晚我没睡踏实。
想起读初二那年,我看中一双运动鞋,一百八。父亲那时在镇上卸货,一天挣三十五。
我把同学穿什么牌子讲了一遍,末了伸着手说:“明天就要买。”
父亲蹲在门槛上,把烟掐了,说:“行。”
第二天,他给了我两张一百的。我拿着钱就跑,连找回来的二十块,也留在了自己兜里。
后来母亲才告诉我,那钱是他找工友先支的。他们那个月还没结工钱。
我记得那双鞋穿去学校时,同桌说了什么,却一直不记得,父亲那天穿的是什么鞋。
星期六,我回了一趟老家。
院子里晾着花生。父亲拿木锨翻着,见我进门,先问:“怎么没带孩子来?”
屋里摆着两个盆、一只桶。靠墙的床挪开了,墙皮洇出一大片深色。母亲的被子卷在椅子上,边角还是潮的。
“昨晚又下了?”
“一点小雨。”父亲说。
我抬头看,后檐盖着一块蓝塑料布,四角压着砖。
那梯子还靠在墙边。
“你自己上去盖的?”
父亲没答,只把梯子往旁边挪了挪,说不碍事,撑到卖花生就好了。
我问他,怎么不再给我打电话。
他低头拣出一颗坏花生。
“你不是说等发工资吗?”
我站在院子里,忽然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父亲一直是个急脾气。从前催我起床,隔着院子都听得见。如今一笔三千块钱,他把用途、还款的日子都交代清楚,听见我说再等等,便真的不敢催。
我把修屋的师傅请来,约好第二天动工,又给父亲转了三千。
父亲翻出老花镜,凑近手机看了半天。
“收到了。花生卖了就还你。”
我说不用还。
他摇头:“你们也不容易,房子还欠着钱。”
我有些急:“我是你儿子,你跟我算这么清干什么?”
父亲愣了一下。
“我知道。可你还有一家人呢。”
那一刻,我才听明白他为什么要说“借”。
他知道我的工资,也知道我的房贷。怕我跟妻子为钱拌嘴,怕挤了孙子的开销,怕自己这一开口,给我添了一桩必须解决的难事。
可我小时候,何曾想过他的工资够不够,他也有一家人要养。
那天吃过饭,我和妻子通了电话,把这个月能缓的几笔开销重新算了算。钱依然紧,问题没因为我难受一场就解决。
只是再回屋时,我坐到了父亲旁边。
“爸,往后家里缺什么,你直接跟我说。我能拿多少,咱们商量。别爬屋顶,也别一个人等。”
父亲嗯了一声,把剥好的花生往我面前推。
临走时,他追到院门口,手里拎着两袋花生。
“这袋给孩子,那袋你带去单位。”
我接过来,看见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我们的聊天框里,他刚发了一句话。
“三千收到了,年底还。”
我握着手机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按住语音,跟他说:
“爸,那八百你留着买菜,我再转过去。”
他很快回了语音,问我:“你自己还够不够?”
我坐进车里,把那句话听了两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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