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外地游客冲到淄博吃早餐,第一件容易懵的事情就是。
明明都是叫肉火烧,从张店到博山,咬下去的一瞬间,味道居然可以差出十万八千里。
有的人一口咬到不带酱油的鲜肉馅,被那股干净朴素的咸香狠狠圈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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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眉头一皱:没有酱油上色的肉馅,会不会是味道太淡,吃着发腥?
在鲁中早餐的圈子里面,围绕着这一个热乎乎的博山肉火烧,各种各样的口水争论,从来就没有停下来过。
刚刚来到淄博的外来游客,很容易踩进一个巨大的认知陷阱,以为博山肉火烧,和隔壁淄川肉烧饼是同一个东西。
表面看上去,二者都是包了猪肉大葱的发酵面饼,表面沾满白芝麻,送进土炉子内壁去烘烤。
可只要拉住一个天天早起赶去东关吃火烧的博山老街坊,和一个爱吃淄川倒贴烧饼的食客聊上几句,立刻就能摸到一道很深的鸿沟。
淄川流派,追求极致的薄。面团包好肉馅之后,用力压成一张大大的薄饼,贴进炉膛,饼身几乎是半透明的状态,五分钟极速烤熟,主打一个干脆,嚼起来咯吱作响,肉馅里面习惯性会加上少许酱油调色提味。
正宗博山本地的老味道,大多是半发面。个头偏小,饼身带着一定的厚度,不会压到极致单薄。传统老配方的肉馅,恪守一条规矩:不放一滴酱油。只用盐、花椒水、姜末、大葱去调出肉本身的鲜香,靠锯末炭火慢慢烘透,外皮焦脆,内层面皮却是松软的状态。
仅仅隔着几十公里,就算同样是淄博地界之内,博山老城居民,和张店、周村食客的口味偏好,又悄悄拐了一个小小的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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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山城区东关、蕉庄一带的老牌火烧铺,死死守住无酱油的原味肉馅。讲究吃猪肉本身的鲜,花椒水用来压住腥味,不依靠深色调料去抢夺风头。
跑到北边张店很多改良门店,画风就变了。
不少店家会往肉馅里面添上一点点生抽。不用多,只是浅浅调个底色,味道更厚重,更容易被习惯了红烧口味的外地游客接受。
如果把一份无酱油的原版博山火烧,和加了生抽的改良版本摆在一块。
不用嚼很久,只是咬破面皮接触到肉馅的那一刻,经常早起蹲早餐摊的老饕,立刻就能吃出二者巨大的风味落差。
就是这种天然的地域差异,催生了网上第一场无休止的辩论:正宗博山肉火烧,到底可不可以放酱油?
一大派扎根博山老城区的忠实食客,坚定站在了零酱油的阵营。
他们心里的记忆根深蒂固。天刚蒙蒙亮,踩着晨雾走到老铺子,刚出炉的火烧掰开,肉馅是淡淡的粉白色,而不是酱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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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酱油,不是抠门,是老博山一种执拗的吃法。新鲜的后鞧肉,七分瘦三分肥,切成小丁,不是绞成肉泥。泡好的花椒水一点点打进去,顺着一个方向搅到上劲,再加章丘大葱丁。吃的就是鲜肉原生的咸鲜。一旦倒进酱油,酱香会盖掉肉的本味,那种干净清爽的香气就消失了。只要加上了酱油,就算面皮做得再地道,灵魂已经跑偏了。
另一派来自张店、周村以及外地来旅游的食客,并不认同这套死守的规矩。
他们坦言,自己心里对于肉馅的固有印象,就是要带着一点酱色。纯白色的肉馅,第一眼看着总隐隐有点不习惯,甚至下意识怀疑是不是没有入味。
适当放一点点生抽,并不会彻底毁掉肉香。只是增加一层醇厚的底味,去腥的效果还会更好。吃东西何必卡得这么死?味道好吃才是硬道理,死死盯着有没有放酱油,会不会太较真了?
两边在短视频的评论区你来我往,谁也很难说服谁。
吵到最后大家才慢慢发觉,其实没有绝对的标准答案。
只是每个人小时候坐在早餐摊前面,味觉刻下的烙印本来就不一样。
酱油之争还没有平息,第二个火药味十足的话题紧跟着冒了出来:火烧的面皮,是要厚软半发面,还是压到极致超薄?
大量从小在博山长大的老粉坚持,一定要是厚度适中的半发面饼。
完全死面太硬,吃起来硌牙;发得太透又变成了蒸包子,失去了烤出来的焦香。半发面的微妙状态才是精髓。一面贴着炙热的炉壁烤出焦壳,另一面保留松软的口感。咬下去,酥脆和绵软同时在嘴里出现。如果压得像一张纸,那就变成了淄川烧饼,不再是博山火烧了。
可是一大批年轻食客和新开的网红小店,偏偏热爱超薄的版本。
在他们的观念里面,吃火烧,就是为了吃肉。厚厚的面皮占了肚子,两口下去就饱了,实在不划算。饼皮越薄越好,尽可能多留出空间给馅料,酥到掉渣,不用去咀嚼一大块面。
这一场争吵,顺着淄博各个区县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博山老巷子里传承几十年的老店,大多维持着适中的厚度,坚守半发面工艺。
而靠近主干道、面向游客的新店,很多会做薄饼款式,迎合年轻人爱吃多馅的需求。
除了这两场规模最大的争论,还有许许多多细碎的分歧,散落在一条条本地人的留言之中。
花椒的轻重,又是一道巨大的分水岭。
一部分博山人说,花椒水是隐藏的命根子。淡淡的麻香渗透进肉丁里面,去掉腥气,还能把鲜味吊起来。少了花椒,味道直接寡淡半截。
还有另一群人,扛不住太重的花椒气息。进店会特意嘱咐老板,花椒少放一点。麻味太重,盖住了葱香,嘴巴一直麻麻的,反而不舒服。
早餐的标配饮品,同样吵得热闹。
守着老吃法的本地人,一个热乎的肉火烧,必须配一碗滚烫粘稠的油粉。酸酸微微咸的油粉,面糊带着葱花和香料,热乎乎滑进喉咙,刚好中和火烧里面油脂的厚重。没有一碗油粉,这顿早餐仿佛就是不完整的。
不适应酸口的食客完全不吃这一套。
一碗香甜顺滑的小米粥,或者一碗热乎乎的馄饨,搭配火烧刚刚好。何必去喝一碗带着酸味的油粉。吃东西本来就是取悦自己,哪里来那么多条条框框。
很多刚刚来到淄博的游客,总是傻傻分清楚两样东西:博山肉火烧,和淄川肉烧饼。
虽然表面都是芝麻盖顶、贴炉烘烤的带馅面饼,骨子里却是两条完全不一样的路子 。
淄川肉烧饼,是薄脆流派。尽量擀到极薄,面皮干脆,馅料偏少,习惯用酱油调味,口感以酥硬为主,咬下去碎屑纷飞。
博山肉火烧,是半发面平衡流派。饼有一定厚度,外皮焦、内里软。传统版本拒绝酱油,依靠花椒水、盐、葱姜释放肉香,追求酥软共存的奇妙口感。
走在淄博的街头,你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价格落差。
博山东关、蕉庄居民区里面的老牌小摊,一个正宗的肉火烧,价格大概4到6元。凌晨三点老板就起来和面调馅,做的都是街坊邻居的早生意,靠着回头客长久经营。
但是到了八大局这种游客扎堆的打卡点位,同款火烧标价轻轻松松跳到8到12元。客流量爆炸的时候,部分店家为了提速,放弃手切肉丁,改用机器绞碎的肉泥,或者发酵时间偷工减料,风味大打折扣。
于是网上就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一部分在网红点位踩过坑的游客,忍不住吐槽:好像也没有传说那么惊艳,平平无奇。
吃遍很多社区老店的博山本地人会出来好心解释,不要拿网红打卡点的体验去下定论。本地人吃火烧,大多钻进老居民区的铺子。长时间的自然半发酵、手工切肉、慢火锯末烘烤,都是看不见的时间成本。想要吃到稳定地道的口感,尽量避开人流量爆满的网红点位。
当然,市面上也免不了出现品控不稳的小店。
不愿意挑选新鲜的后鞧肉,肥肉比例失调,或者花椒下手太重。发酵没有把控到位,要么硬得咬不动,要么软塌塌没有焦香。不知情的游客刚好撞上这么一份,就留下刻板印象:哦,原来博山肉火烧只是炒作出来的小吃。
那些老老实实守住老工艺的老店,平白跟着一起背了黑锅。
日子久了,大家慢慢看透一件事。
博山肉火烧从来没有一张锁死的标准答案。
它扎根于博山旧时的矿山和陶瓷工坊文化。从前凌晨就要开工的窑工,需要一份扛饿、热乎乎、方便拿在手上的早餐。土炉子、锯末火,简单的面粉、猪肉、大葱,诞生了这种朴实的吃食。不需要复杂的香料,只求顶饱、鲜香。
顺着人口流动向外扩散,走到张店,慢慢衍生出微量酱油的改良版本。
往东边淄川方向靠近,饼皮就不自觉做得越来越薄。
落到每一个火烧店主和食客的手上,还会根据自己的喜好,去做一点点取舍。
所以真的不必无休止地去争辩,到底哪一种吃法,才是唯一正宗。
对于漂泊在外的博山游子来说,心心念念的那一个肉火烧,未必是游客挤得水泄不通的网红打卡店。
往往就是老城巷口那家开了几十年的小摊。天刚蒙蒙亮,冒着热气的土炉子摆在门口,锯末炭火幽幽地燃着。老板从滚烫的炉膛内壁,飞快铲下一个刚烤好的火烧。
清晨微凉的博山街道,热气从纸袋里面钻出来。焦黄带芝麻的火烧捧在手心,轻轻掰开,带着葱香的肉汁微微浸到面皮上。旁边摆一碗冒着热气的油粉或者小米粥。
狠狠咬下一大口,焦香和松软在嘴里化开,朴素的肉香漫开,一整个早晨,都变得温暖踏实起来。
那么如果现在坐到博山的早餐铺子,你可以接受不放一滴酱油的原味肉火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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