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历史小说《赵国少帅 • 白起用兵》

长平前线，暮色深沉，血色残阳浸透丹河两岸，黑云缓缓压下广袤的山川。连日来，赵括一改廉颇数年固守疲弊之态，全军尽数出出，主动发起猛攻。赵军新制严明，阵法相当精妙，士卒悍不畏死，加之进退有序，攻防联动有章，锋锐之势直冲秦垒。数场正面交锋下来，凶悍秦军屡屡受挫，以往压着列国打的绝对优势，已然悄然逆转了。

秦军主帅白起一身玄黑重甲，身形沉如山岳，面容冷峻无情，一双黑魆魆的鹰眼，沉沉地盯着对面漫山遍野的赵军营阵。山风烈烈，旌旗招展，吹不动他静默的姿态，忧郁的眼神掠过赵军整齐营寨，久久无言。他面容素来冷硬如铁，此刻眉宇深处，却凝着极少见的沉郁与凝重，这不是轻视，是绝对的忌惮。此时的他深感忧虑，往日廉颇治军，赵军稳重有余，但锐气不足，只善壁垒死守，不善旷野决战，秦军常年正面压制、步步蚕食，三军将士全然不惧。可现在却今非昔比，情况截然不同。赵军已一改常态，不再一味防守，变的勇猛无比，主动出击了。少帅赵括麾下赵军阵列整齐，进攻不躁，后退不乱，死战不退。数十万大军调度井然，锥形破阵凌厉，雁形包抄迅捷，步骑协同娴熟，将士人人战意沸腾，勇悍争先视死如归，全无昔日疲守沉沉暮气。

于是他心底暗自沉忖，赵括绝非一介书生，此人整军极有章法，练兵进度迅速，更擅长大兵团调度。短短数日，竟将一支久守疲敌之师脱胎换骨，锤炼为锋锐无比的强敌劲旅。如今赵军士气鼎盛，军心归一，锋芒正盛之际，唯恐难占便宜。他最懂战场势气，两军对决，逢锐必避，逢虚必击。此刻赵军气势如虹，正是不可撼动之时，一再告诫自己万万不可硬碰。

说起战神白起，那是征战半生，睥睨诸侯，大小七十余战，未尝有败绩。列国名将中，无论魏之公孙喜、楚之项燕、韩之勇将，皆被他一一打垮。他也见过天下所有战法，赵国骑兵的精锐，魏国武卒的坚阵，齐国战车的锋锐，楚国水师的浩荡，韩国劲弩的凶悍，他全部正面硬碰硬过，均一一碾压制胜。自然眼中从无“强敌”二字，他的心中唯有胜负，唯有杀伐，唯有破局。如今在长平遇到少帅赵括，率领强悍无比的赵军，进攻如风，开合有度，步骑一体，正面压秦锋锐无前，不知疲倦昼夜连破秦前沿壁垒。尤其是赵括的大军调度之术，数十万大军层层排布，奇正相生，攻防自如，章法严整，变化迅捷。如此大兵团联动，竟然毫无一丝破绽。这一套全新、规整、迅猛、无懈可击的攻防体系，他一时竟看不懂，也难以琢磨明白，如若正面与赵括对抗，那是绝对破不了的。

夜深人静，待诸将散去，帅帐独留白起一人。烛火摇曳忽明忽暗，映着这位百战战神冷峻深沉的侧脸。帐内寂静无声，唯有沙盘之上，秦赵两军对峙之势一目了然。白起心底无比明朗：“以往对手，皆有短板，皆有破绽，皆有可破之隙。唯独少帅赵括，练兵无短板，布阵无漏洞，攻守无弱点、调度无失误。青年将领用兵胆大心细，章法中正，宏大规整；出奇制胜，滴水不漏。如此看来，少帅赵括的指挥天赋，战场统军造诣，大兵团作战才华，竟凌驾于我白起之上。这不是轻敌可胜的书生，而是上天降下克制秦军，遏制白起的绝世帅才。一念及此，白起脊背微冷，心底生出深深的敬畏与忌惮。

白起思绪翻涌：“我白起一生，遇敌皆可正面摧之。唯独赵括，不可硬碰。”这是白起征战一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承认自己正面不敌对手。因为他太清楚战场规律了，秦军优势在于勇悍、久战、硬拼、近战、搏杀。可面对的是由悍不畏死的燕赵子弟，以及北部草原匈奴、北狄、娄烦等部族组成的混合军团，再加上赵括重塑后的赵军，单兵素质碾压秦军，阵法变化克制秦军，指挥调度胜过秦军，步车协同强于秦军，士气威风也盖过秦军，若摆开堂堂之阵，百万对垒，公平决战，秦军必然失败。

秦昭襄王坐镇后方遥督战局，丞相范睢随驾参议，秦军各路将领、都尉齐聚大帐，商议对破赵之策。帐内气氛肃杀凝重，人人面色紧绷。连日赵军猛烈攻坚，秦军数道前沿壁垒被动、损兵折将，诸将心中早已焦灼。这时，帐下一众猛将血性未泯，纷纷抱拳请战，声震帐中。“启禀武安君！赵军连日狂攻，不过一时逞凶！我大秦锐士天下无敌，愿领死士直冲赵阵，正面碾压赵军，一举挫其锋芒！”

“赵括侥幸小胜，故而骄狂！我军集结主力，与之堂堂正决战，何惧赵军！”

“请主帅下令！全军压上，与赵军决一死战！”

诸将个个战意汹涌，皆主张集中精锐正面硬拼，以秦军传统强悍战力，彻底击溃赵军攻势。在众人眼中，秦军百战常胜，不该避战，不该示弱。

白起面色沉冷，眸色幽深，静静听完诸将请战后缓缓抬手，压下帐中喧哗道：“诸位将军，不可战，不可硬拼。”一句落定，满帐俱静。诸将愕然，纷纷抬首看向武安君。白起目光扫过众将，缓缓剖析战局，冷静到了至极：“尔等只知秦军善战，却不知今日赵军已非昔日赵军。廉颇在时，赵军坚守壁垒，守老气衰，我可强攻，也可速战，更可碾压。今赵括为帅，三军改制，阵法更新，军心大振、锐气滔天。赵军现在势盛正浓，锋锐无比，千万不可强攻，更不可轻敌啊！”

说完手持长杆指向帐中沙盘，重重点在长平两军对峙要道：“赵括治军严厉，整军严厉，调度有方，数十万大军进退自如，协同如臂使指。兵家之道，避其朝气、击其惰归。观今赵军朝气最盛，硬拼乃下下之策！此刻与之正面硬碰，必伤亡惨重，得不偿失。”白起言语沉稳，句句戳破战场本质。帐下各位将领闻言，神色渐敛，纷纷低头沉思。

在历来议战事中，战神白起面对秦王、范睢与诸将，永远沉稳淡定，不吐露半点声色，不打无把握之仗，只言“诱敌、分割、围困”，绝不承认自己畏惧赵括。他身为大秦战神，威震天下，绝不可露出半点怯战 心态，以免动摇了军心。但这一次他对跟随自己多年的将领吐露了真言，声音也显得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自出战以来，天下诸将，无人能挡秦军正面一击。近日观赵括用兵与赵军战力，若两军平地决战，公公平平堂堂对阵，我非其敌手也，大秦锐士亦非赵军对手也。”诸位将领闻言大惊，瞬间僵立在地，骇然不敢置信。

白起抬眸望向帐外：“少帅赵括精通大兵团开合之道，调度数十万大军如章法精严，攻守兼备，若正面争锋，我必吃亏也，秦军必受重创。此时，我秦军不敢战，也绝对不能战，唯有诈败诱敌，借地势困杀，借奇兵包抄，方能险胜。若此时两军正面交锋，长平若无山川绝地，无粮道可断，无合围之地利，不出三月，赵括必破我秦军，赵军就会收复上党，逆转天下大势矣！”一席话，说的大家心悦诚服，这是战神白起对赵括最真实、最坦诚的评价。也是白起一生唯一一次承认自己不如对手的情况。可以想想，当时白起的心态，他深层畏惧的不是戎马多年的老将，他绝对不怕老将沉稳，也不怕悍将勇猛，最怕的是赵括的年轻与天赋，太过可怕了。他深知何为“可怕的对手”。心中无敌，悍不畏死；悟性通天，难以揣摩；日日精进、越战越强。这才是绝世的天才名将。

赵括正如白起所言。他初掌大军，便能改制强军，重整阵法、首战破秦、压得秦军节节退守。若是再给赵括半年、一年、两年，让其彻底打磨、历练赵军、熟稔战场环境、积累实战经验，届时天下无人可挡。白起心中无比清楚：今日的赵括，已有与我分庭抗礼、正面抗衡之力。明日的赵括，必将碾压列国、无敌天下。这种后生可畏、天才压世”的危机感，让百战不惊的白起，心底生出从未有过的深重忌惮。

不日，相国范睢、武安君白起悄然回到咸阳面见秦王。秦昭襄王端坐上位，神色凝重，沉声开口：“武安君，长平僵持日久，如今赵军主动猛攻，气势大涨。寡人知你持重，从不浪战，可有万全破敌之计？”

国范雎脸色严肃，目光深邃，恭敬地说道：“武安君前日所言极是。赵括骤然强攻，声势凌厉，确实出乎预料。你说正面不可争锋，那我军当以何策破局？”

白起从容对答，谋定全局：“臣对策有三。其一，示弱避锐，坚壁不战。全军收缩防线，严守壁垒，任赵军日日猛攻、频频出战，我军只守不出，绝不与之争锋。持续消磨赵括锐气，令其频频出击而无战果、日日耗力而难建功，久则骄心自生、军心自疲。”“其二，诱敌深入，虚退惑敌。命前线兵马佯装怯战、屡屡败退，刻意放大赵括首胜之骄，使其误以为秦军畏他、战力不济，诱其舍弃稳重大阵、全军冒进、深入我预设死地。”“其三，断围分割，关门歼敌。待赵军主力尽出、远离壁垒、深入腹地，我立出两支奇兵：一支绕后绝其粮道，一支穿插分割其阵，将数十万赵军首尾切断、分段包围、锁死绝地。不硬拼、不浪战，以地利、谋略困死赵括全军！”一席奇谋，大开大合、阴狠缜密、步步诛心。

秦王听罢，眉头舒展、神色大振，抚案赞叹：“可行！武安君知兵、知势、知人！不硬碰其强，专伺其弊，此乃绝世帅才！赵括青年新锐、勇敢过人，可欺廉颇老稳，却难逃武安君深算！”

范睢连连颔首，由衷叹道：“赵括善整军、善强攻，是将才；然武安君善审势、善藏锋、善谋全局，是天下无双帅道。赵军强在一时锋芒，武安君强在万世不败之谋！”赵括强军锐勇，是当世罕见劲敌。但锋芒可耗、锐气可灭、骄心可利用。

硬碰不胜，则以谋困之；正面难敌，则以计歼之。这一刻，白起已然看透赵括用兵长短，摸尽赵军强弱虚实。长平大势，看似赵军主动、气势滔天，实则已然落入白起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