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年末红利没了,我头一回递辞呈,总裁在75名骨干跟前挡住我:单位可少你,却丢不了你那六项专利
01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太足,我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手里攥着那张打印纸。纸上只有三行字,是人力资源部上午发给我的“年终激励调整通知”。六项专利,三项是发明专利,两项实用新型,一项外观设计,全部以我的名字申报,但专利权人一栏写着公司的全称。通知最后一段写着:因公司战略调整,本年度专利转化收益暂不列入个人年终红利分配。
我把纸折了两下,塞进口袋。台上总裁正在讲明年规划,声音洪亮,手势有力。他身后的大屏幕亮着,上面是各部门年度贡献排名,技术部排第三,我名字在技术部列表第一个。
“下面宣布一项人事调整。”总裁放下激光笔,目光扫过全场,“技术部副总监的位置,由张立同志担任。张立同志今年在专利申报工作中表现突出,成功推动六项专利落地,为公司争取到省级技术中心认定。”
掌声响起来。我转头看张立,他坐在第二排,正站起来转身向四周点头。他经过我身边时,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小陈,回头请你吃饭,这次多亏你配合。”
我没说话。他说的“配合”,是指我在每份专利申报材料上签字确认“职务发明,自愿放弃个人权益”。当时他拿着表格找我,说公司规定,不签影响部门考核。我签了。六次。
会议结束后,人群往门口涌。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椅背等人都走完。总裁从台上下来,被几个人围着说话,笑声传过来。我走过去,站在他侧面。
“陆总。”
他转过头,笑容还在脸上:“小陈,有事?”
“我辞职。”
笑容顿了一下。他看看我手里的纸,又看看我脸,说:“去我办公室谈。”
“不用了。”我把折好的通知拿出来,递给他,“这个我看过了。我辞职,书面报告明天交。”
他没接那张纸。旁边几个人都不说话了,看着我们。张立从门口折回来,站到总裁旁边:“小陈,你这是什么意思?有事好好说。”
“没什么意思。”我看着总裁,“我干了十一年,六项专利,三个省级项目。今年红利一分没有。我不干了。”
总裁把纸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自己口袋。他往前迈了一步,离我很近。会议室还剩几个人没走,都站在门口回头看。
“单位可以少你一个,”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却丢不了你那六项专利。你想清楚,专利是公司的,你带走不了。”
我盯着他。他的眼睛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长辈看晚辈的宽容。他说得对,专利是公司的。申报材料上白纸黑字,我的签字。
“我知道带不走。”我说,“所以我辞职。”
他忽然笑了一下,转头对张立说:“你看看,现在的年轻人,说走就走。”又转回来看着我,“你今年多大了?三十七?这个年纪出去,你找什么工作?外面什么行情你了解吗?”
“不劳陆总操心。”
“我不是操心。”他抬手,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力道不轻,“我是替你可惜。你在公司十一年,从助理工程师做到技术骨干,这平台给了你多少机会?六项专利,没有公司的资源,没有团队配合,你一个人能搞出来?”
我没躲他的手。肩膀上的压力传过来,我站直了。
“陆总,”我说,“六项专利,每一项核心方案都是我做的。申报材料我签了字,但实验数据、技术图纸、答辩材料,全是我一个人。张副总监做了什么,您可以问他。”
张立的脸色变了:“小陈,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我是项目负责人,统筹协调不是工作?”
“你统筹了什么?”我转头看他,“第一项专利答辩那天你在哪?第二项专利实审意见回复是谁写的?第三项专利年费谁去交的?”
他不说话了。总裁的手从我肩膀上收回去。
“行了。”总裁说,“你要辞职,我不拦。但你要想清楚,专利是公司的,你签过字。你走了,专利还在,明年还有申报计划,你那些技术资料都在公司服务器上。你出去能干什么?”
“能干的多了。”我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说:“小陈,你冷静两天。辞职报告先别交,我们找个时间再谈。”
我没回头。
02
晚上到家,妻子在厨房做饭。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张通知又掏出来看了一遍。六项专利,每一项的申报日期、授权日期、专利号,我都记得。第一项专利是二零一五年,我三十二岁,花了八个月做实验,写了十一版申报书。张立当时是部门主管,把申报材料拿去给总裁看,回来告诉我,公司决定以职务发明申报,专利权归公司,我作为发明人署名。
“这是规矩。”他当时说,“所有专利都这样,不是针对你。”
我信了。后来每一项专利都这样。二零一七年第二项,二零一九年第三项,二零二零年第四项,二零二一年第五项,二零二三年第六项。我的名字始终在发明人一栏,专利权人始终是公司。
妻子把菜端上桌,看了我一眼:“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开会。”
“吃饭吧。”
我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又放下。她坐下来,给我盛了碗汤。
“红利的事,有消息了?”
“没了。”
她手顿了一下,汤勺磕在碗沿上。她没说话,把汤碗放到我面前。
“我辞职了。”
她抬头看我。过了几秒,她说:“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辞。”她拿起筷子,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先吃饭。”
我看着她。她低头扒饭,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我们结婚九年,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哭。当年买这套房子,首付差八万,她把自己攒的嫁妆钱拿出来,没跟她家里说。我那时候工资六千,她四千五,月供五千八,我们吃了两年清水挂面。
“你不问为什么?”
“你肯定有你的道理。”她抬起头,“你这个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做决定。既然决定了,我支持你。”
我低下头,把汤喝了。
03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办公桌上放着一个信封。拆开,是人力资源部的一份《专利发明人权益确认函》,内容大致是:经公司研究决定,对六项专利发明人给予一次性奖励,共计人民币三万六千元整,分十二个月随工资发放。下方附言:如对上述安排有异议,请于三日内向人力资源部书面提出。
我把确认函放回信封,打开电脑。邮箱里有十七封未读邮件,其中三封是张立昨晚发的,内容是下周专利申报推进会的材料准备。我全部标记为已读,然后新建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陆总。抄送:人力资源部。主题:辞职报告。
正文只有一句话:本人陈建国,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技术部一切职务,请予批准。
发送。
十分钟后,内线电话响了。张立的声音:“小陈,陆总让你去他办公室。”
“知道了。”
我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里面是我十一年来所有技术文档的备份,从第一项专利的原始实验数据,到第六项专利的完整技术方案,还有三十七份技术评审意见、十九份实验报告、四十二张设计图纸。这些资料公司服务器上有,但原始版本和过程文件只有我有。
总裁办公室在十二楼。我敲门进去,陆总坐在办公桌后面,张立站在窗边。桌上放着我刚发的那封邮件打印件。
“坐。”陆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
“你真要走?”
“真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敲了敲桌面。
“专利的事,公司有公司的考虑。三万六虽然不多,但也是一份心意。你如果嫌少,可以谈。”
“陆总,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六项专利,我花了十一年。每一项从立项到授权,平均周期两年。这十一年里,我加班了七百多个晚上,周末去实验室三百多天。第一项专利申报那年,我女儿出生,我在实验室改申报书改到凌晨三点,我妻子一个人去的医院。”
张立在窗边说:“小陈,这些情况公司都知道,所以才给你奖励……”
“奖励什么?”我转头看他,“张副总监,你去年年终奖多少?我听说十八万。你为专利做了什么?”
他脸色涨红:“我是部门负责人,我的奖金是公司根据管理绩效发的……”
“行了。”陆总打断他,看着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辞职。”
“辞职可以。但你要签一份保密协议和竞业限制协议,两年内不得从事同类技术工作。”
“可以。”
“还有,”他停顿了一下,“你手上那些技术资料,交回公司。”
“公司服务器上有。”
“我说的是你个人手里的。原始数据、过程文件、草稿,全部交回。”
我站起来:“可以。我今天整理,明天交接。”
他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什么。过了几秒,他点点头:“你去吧。辞职报告我批。”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在身后说:“小陈,外面的世界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陆总,里面的世界也没您说的那么复杂。”
04
交接用了三天。我把U盘里的东西全部拷到公司电脑上,然后格式化。人力资源部拿来三份协议让我签:保密协议、竞业限制协议、离职确认书。我一份一份看完,签了。
最后一天下午,我在工位上收拾私人物品。一个纸箱,装了一个茶杯、两本书、一张全家福。张立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小陈,其实你可以不走。”
我没抬头。
“专利的事,以后还有机会。你走了,这些年的积累就白费了。”
我把纸箱抱起来:“张副总监,你去年把我的一项专利技术方案改了个名字,申报了省级科技进步奖,署名第一完成人是你,第二完成人是我。那个奖的奖金你拿了多少?”
他脸色变了:“那是团队申报……”
“我查过了。”我看着他的眼睛,“申报材料里的技术报告,正文是我写的,你只改了封面和格式。奖金八万,你拿了七万二,我拿了八千。”
他不说话了。
“我没找你要过那笔钱,也没跟任何人提过。因为我觉得,都在一个部门,撕破脸不好看。”我抱着纸箱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但现在我要走了,跟你说一句:那八千块,你留着用。”
他站在原地没动。我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说:“陈建国,你出了这个门,别后悔。”
我按了电梯,没回头。
05
失业第一个月,我每天早上七点起床,送女儿上学,然后去图书馆。我在图书馆待了二十三天,写了四十七页笔记,内容是六项专利的技术延伸方案。每一项专利都有改进空间,我在公司的时候没时间做,现在有时间了。
妻子没催我找工作。她每天早上给我装一壶水,晚上回来问我今天看了什么。我把笔记给她看,她看不懂,但会认真翻一遍,说“字写得不错”。
第三周,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大学同学周明,现在在一家民营科技公司做技术总监。
“听说你辞职了?”
“你消息挺灵通。”
“行业群都传遍了。六项专利的发明人,说不干就不干了,好多人打听你。”
“打听我什么?”
“打听你是不是脑子坏了。”他笑了一声,“开玩笑的。说真的,有没有兴趣来我这边?我们做新能源材料,跟你那些专利方向有交叉。”
“我签了竞业限制。”
“两年?”
“两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没办法了。不过你要是自己做点咨询什么的,不涉及同类技术,应该可以。我帮你问问有没有别的机会。”
“谢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图书馆的台阶上,看着外面马路上车来车往。十一年前我进公司的时候,这条路上还没几辆车。现在早晚高峰堵得走不动。公司也从一层楼扩到三层楼,员工从三十多人变成两百多人。我拿过三次优秀员工、两次技术标兵、一次省级创新先进个人。奖金加起来不到六万。专利转化收益,据我所知,公司靠那六项专利拿到的政府补贴、项目资金、税收优惠,加起来超过两千万。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手机响了,是妻子发来的消息:晚上吃火锅,买了你爱吃的毛肚。
我回了一个“好”字。
06
第二个月,我接了一个咨询项目。是周明介绍的,一家小公司要做技术路线评估,跟我的专利方向不直接相关,但底层方法相通。项目费两万,周期三周。我每天去他们办公室半天,看资料、画流程图、写评估报告。公司老板姓孙,四十出头,自己做技术出身,说话直来直去。
“陈老师,你这水平,在大公司至少得是个技术总监。”
“待过,没当上。”
“为什么?”
“不会说话。”
他哈哈笑:“那你来我这,我这儿不用会说话,会干活就行。”
三周后项目结束,他给我转了两万四,多出的四千说是奖金。我退回去,他又转过来,附言:技术值这个价。
我没再退。那天晚上我请妻子和女儿吃了顿烤肉。女儿问我:“爸爸你现在不上班了吗?”
“上的。爸爸自己做。”
“自己做是什么?”
“就是自己给自己干活。”
她想了想:“那你能来参加家长会吗?下周三。”
“能。”
她拍手笑起来。妻子在旁边给我夹肉,没说话,但嘴角翘着。
07
第三个月,孙总又找我。这次是长期合作,做技术顾问,每月一万八,不用坐班,每周去两次。我答应了。
签合同那天,他递给我一份文件:“这是保密协议和知识产权协议,你看一下。你的任何技术成果,只要不是用我们公司资源做的,知识产权归你自己。如果用了公司资源,双方共有,具体比例可以谈。”
我翻了一遍,条款清晰,没有“自愿放弃”这种字眼。
“孙总,你这份协议跟别家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对技术人友好。”
他靠在椅背上:“我以前也是技术人。在大公司干了八年,三项专利,一分钱没拿到。后来自己出来干,就想明白一件事:技术是人的,不是公司的。公司可以买技术,但不能抢技术。”
我签了字。
08
第四个月,我在行业论坛上看到一条消息:原公司申报的省级技术中心被撤销了。原因是复审未通过,核心技术指标不达标。评论里有人说,公司去年报的六项专利,今年有三项因为未缴年费失效了。
我给周明打电话:“你看到那个消息了吗?”
“看到了。他们没交年费,专利失效了。”
“六项专利,三项失效?”
“不止。我查了一下,另外三项也快了。他们今年没安排续费预算。”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那六项专利,每一项都是我花了两年做出来的。第一项专利的核心配方,我改了四十七版才通过实审。第二项专利的结构设计,我画了一百多张图纸。第三项专利的实验数据,我测了六个月。现在它们要失效了,因为没人交年费。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妻子打开台灯,问我怎么了。
“公司那几项专利,要失效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已经离职了。”
“我知道。”
“那你还想管?”
我没说话。她关了灯,在黑暗里说:“你管不了。睡吧。”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专利的申报号。ZL2015……ZL2017……ZL2019……每一个数字我都记得。
09
第五个月,事情有了变化。
一天下午,孙总叫我到办公室,递给我一份文件。是省知识产权局的一份通知,内容是:原公司六项专利因未缴年费即将失效,现根据《专利法》相关规定,发明人可申请变更为专利权人,但需在失效前六个月内提出,并补缴相关费用。
“你看到了?”孙总说。
“看到了。”
“你怎么想?”
我看着那份通知:“我已经签了放弃权益的文件。”
“那是职务发明申报时的文件,不是专利权转让协议。而且,”他指着通知上的一行字,“这里写着,发明人申请变更的,需提交原单位放弃权利的书面声明,或者证明原单位存在恶意不缴年费的情形。他们不缴年费,就是恶意。”
“孙总,你为什么帮我查这些?”
他看了我一会儿:“我查这些,是因为我觉得一个技术人花十一年做出来的东西,不该就这么没了。你要是想拿回来,我帮你找律师。”
我拿着那份通知回到家,在书房坐了一个小时。妻子敲门进来,端了杯茶放在桌上。
“你想好了?”
“没有。”
“那就慢慢想。”
她出去了。我打开电脑,找到那六项专利的电子证书。每一张证书上都有我的名字,在发明人一栏。专利权人一栏是公司的名字。我看了很久,然后给周明打了个电话。
“周明,你认识知识产权律师吗?”
“认识。你要干什么?”
“我要把专利拿回来。”
10
律师姓方,四十多岁,专做知识产权案件。他看完我带来的材料,问了我三个问题。
“第一,你签过专利权转让协议吗?”
“没有。只签过职务发明申报确认书。”
“第二,公司缴年费到哪一年?”
“我离职前是正常缴纳的。离职后他们没缴。”
“第三,你有没有证据证明这六项专利的核心技术是你独立完成的?”
“有。原始实验数据、过程文件、设计图纸,我都有备份。”
方律师点点头:“可以打。职务发明专利权归单位,这是法律规定。但单位不缴年费导致专利失效,发明人可以主张变更专利权人。你这种情况,胜算很大。”
“需要多长时间?”
“三到六个月。如果对方不同意,可能要一年。”
“费用呢?”
“前期五万,风险代理。拿回来之后,按专利评估价值的百分之二十收费。”
我算了算手头的钱。这几个月做咨询攒了六万多,够付前期费用。
“行。”
方律师开始准备材料。第一件事是发律师函给原公司,要求他们在收到函件后三十日内缴纳年费或书面放弃专利权。函件发出去的第三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陆总。
“小陈,你请律师了?”
“请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我在拿回我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你明天来公司一趟,我们谈谈。”
“陆总,有什么事跟我的律师谈。”
“陈建国,”他的声音沉下来,“你不要把事情搞得太难看。专利是公司的,你签过字。”
“陆总,我签的是职务发明申报确认书,不是专利权转让协议。这两份文件的法律效力不一样,您可以问公司法务。”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你明天来,我们当面谈。你不来,我就当你不想谈了。”
“可以谈。但我的律师必须在场。”
“……行。明天下午两点,公司会议室。”
挂了电话,我给方律师发了消息。他回了一个字:好。
11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走进原公司会议室。陆总坐在长桌一端,旁边是公司法务和人力资源总监。张立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个笔记本。方律师坐在我旁边,打开录音笔。
“陈建国,”陆总先开口,“公司培养你十一年,你现在反过来告公司,你觉得合适吗?”
“陆总,我今天来是谈专利的事,不是谈培养。”
“好。那谈专利。”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六项专利的评估报告,总价值约三百二十万。公司可以给你补偿,条件是放弃变更专利权人的申请。”
我翻开报告看了一眼。评估基准日是去年年底,六项专利打包评估,总值三百二十万。我合上报告。
“陆总,这六项专利去年给公司带来的政府补贴和项目资金是多少?”
他没回答。法务在旁边说:“陈先生,评估价值是第三方机构出具的,具有法律效力。”
“我知道有法律效力。我只是问,去年公司靠这六项专利拿了多少补贴?”
陆总敲了敲桌子:“小陈,你不要绕弯子。你想要多少,直说。”
“我不要钱。我要专利权。”
会议室安静了。张立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专利权是公司的。”陆总一字一句地说,“你签过字。”
“我签的是职务发明确认书,确认这些专利是职务发明,专利权归公司。但根据《专利法》第六条,职务发明的专利权归单位,前提是单位维持专利有效。单位不缴年费,导致专利失效,发明人可以申请变更。”
“你从哪学的这些?”陆总的声音提高了。
“我学的。”方律师接过话,“陆总,我的当事人说的没错。而且根据《专利法实施细则》第七十八条,单位未按照规定缴纳年费的,发明人可以在年费缴纳期限届满后六个月内,向国务院专利行政部门申请变更专利权人。你们已经超过四个月没缴了。”
法务低头翻了翻文件,凑到陆总耳边说了几句话。陆总脸色变了变,看着我。
“你要多少?”
“我说了,我不要钱。我要专利权。六项专利,全部变更到我名下。我补缴年费和滞纳金。变更完成后,我可以授权公司继续使用,授权费按市场价算。”
“你做梦。”张立突然开口,“那些专利是公司的核心技术,给了你,公司怎么办?”
我转头看他:“张副总监,你去年拿那项专利去报奖的时候,怎么没说那是公司的核心技术?你拿奖金的时候,怎么没说那是公司的核心技术?现在专利要失效了,你说是公司的核心技术?”
他脸涨得通红,站起来想说什么,被陆总抬手制止了。
“陈建国,你变了。”陆总看着我。
“我没变。我只是不想再签‘自愿放弃’了。”
12
谈判持续了三个小时。最后达成一份协议:公司放弃六项专利的专利权,配合我办理变更手续;我放弃对公司的所有其他主张,包括未分配红利和专利转化收益;变更完成后,我授权公司免费使用三年,三年后另行协商。
方律师看完协议,点了点头。我签了字。陆总签了字。张立作为见证人也签了字。
签完最后一个字,陆总放下笔,看着我:“小陈,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做技术咨询。”
“自己干?”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要是愿意回来,技术总监的位置可以给你。”
“陆总,谢谢。不了。”
他点点头,站起来,伸出手。我握了一下,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方律师在旁边说:“恭喜你,陈先生。六个月后,专利就是你的了。”
我抬头看了看公司大楼,十二层的灯还亮着。十一楼是我原来的办公室,灯也亮着,不知道是谁在里面。
我掏出手机,给妻子发了条消息:谈完了,专利拿回来了。
她秒回:回家吃饭。
13
六个月后,国家知识产权局下发专利权变更手续合格通知书。六项专利的专利权人从公司变更为我本人。我补缴了年费和滞纳金,共计三万七千元。
拿到通知书那天,周明请我吃饭。饭桌上他说:“老陈,你现在手里有六项专利,自己又做咨询,有没有想过自己开公司?”
“想过。缺人。”
“你看我怎么样?”
我看着他:“你在大公司干得好好的。”
“干得好什么。我那个技术总监,上面三个副总压着,下面五个主管顶着,我夹在中间,每天就是开会写报告。我早想走了。”
“你认真的?”
“认真的。我手头有客户资源,你有技术,咱俩合伙。”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14
公司开张那天,孙总来了,方律师来了,周明带着他原来的两个下属也来了。办公室租在开发区一栋写字楼的七层,两百平米,一半办公一半做实验。我站在门口迎客,妻子带着女儿在旁边帮忙倒茶。
女儿拉着我的手问:“爸爸,这是你的公司?”
“是。”
“那你以后能天天来参加家长会吗?”
“能。”
她笑着跑开了。妻子走过来,把一杯茶递给我:“累不累?”
“不累。”
她看着办公室里面,周明正在跟孙总聊技术方案,两个年轻人在装电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你瘦了。”她说。
“你也是。”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15
公司第三个月,接到第一个大项目。一家新能源企业要做技术升级,预算八十万。周明去谈的,回来告诉我,对方看中的是我那六项专利的技术路线。
“他们想买授权。”
“不卖授权,卖服务。”我说,“我们帮他们做技术方案,方案里用到的专利技术,按项目收费。”
“行。”
项目做了四个月,交付那天,对方技术负责人握着我的手说:“陈总,你们这个方案,比我们之前找的那家上市公司做的好多了。”
“谢谢。”
“以后还有项目,还找你们。”
“欢迎。”
那天晚上公司聚餐,周明喝多了,趴在桌上说:“老陈,我跟你干,比在大公司开心多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少喝点。”
他抬起头:“你知道我为什么出来吗?我在大公司干了六年,报了四项专利,署名的都是领导。我拿了一堆奖状,什么用没有。跟着你干,至少专利是我自己的名字。”
我看着他,没说话。
16
年底,公司账上有了第一笔利润。我给周明和另外两个员工发了年终奖,又给妻子转了一笔钱。她收到后打电话过来:“怎么转这么多?”
“今年赚的。”
“你留着自己用。”
“家里用。给女儿报个兴趣班,你也买几件衣服。”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以前从来不问家里钱怎么花。”
“以前我不管钱,现在我想管。”
她笑了:“行,你管。”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是开发区的夜景,路灯亮着,偶尔有车经过。我打开抽屉,里面放着六份专利证书,专利权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我拿出来翻了一遍,又放回去。
手机响了,是陆总发来的消息:小陈,新年快乐。专利的事,公司这边该续约了,年后找个时间谈谈?
我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我靠在椅背上。窗外的路灯连成一条线,延伸到远处。十一年前我进公司的时候,这条路还是一条土路,两边是荒地。现在路修好了,楼盖起来了,我也变了。
17
年三十那天,妻子在厨房包饺子,女儿在客厅看电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放烟花。手机响了,是方律师。
“陈总,新年好。有个事跟你说一下,你那六项专利,今年有一项被引用次数进了全国前一百。知识产权局那边通知,可以申报中国专利优秀奖。”
“需要什么材料?”
“我帮你准备。申报下来对你们公司有好处。”
“行。过了年我找你。”
挂了电话,妻子在屋里喊:“进来包饺子!”
我转身进屋。女儿跑过来拉我的手,把我拽到餐桌前。桌上摆着饺子皮和馅,妻子手上沾着面粉,脸上也是。
“你包的这个太丑了。”她指着我包的饺子笑。
“能吃就行。”
“爸爸包的饺子最丑!”女儿拍手喊。
我拿起一张饺子皮,认真地放馅、捏边。这次捏得整齐了一点。妻子看了看,点点头:“有进步。”
我把饺子放到盘子里,跟其他的摆在一起。丑的俊的都有,但都是饺子。锅里的水开了,妻子把饺子下进去,热气腾起来,模糊了窗户。
18
正月初八,公司开工。周明带来一个消息:原公司那个省级技术中心,彻底没了。复审再次未通过,这次连申报资格都被取消了。
“听说陆总今年退居二线了,张立接了他的位置。”周明说。
“哦。”
“你不想说点什么?”
“说什么?”
“比如‘活该’之类的。”
我看了他一眼:“不说了。都过去了。”
他点点头,打开电脑:“行。那说正事,今年那个项目方案,我觉得还有改进空间……”
我坐下来,跟他一起看屏幕。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手边。桌上放着一份新合同,是孙总那边续约的,金额比去年涨了百分之三十。抽屉里六份专利证书整整齐齐放着,旁边是一张全家福,去年秋天拍的,女儿站在中间,我和妻子一人拉着她一只手。
我打开文档,开始写新的技术方案。键盘声在办公室里响起来,周明在旁边打电话,两个年轻人在实验区调试设备。中午妻子会送饭过来,顺便带女儿来看看。
专利是我的了,公司也是我的了。但我每天还是七点起床,送女儿上学,然后来办公室。日子跟以前差不多,只是不用再签“自愿放弃”了。
写了一会儿,我停下来,看着屏幕上的文档标题:一种新能源材料的制备方法及其应用。第一项专利的延伸方案,十一年的想法,终于可以写出来了。
我继续打字。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