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我妻子没了,才48岁,不是生病不是车祸,就是喝了一杯水。我当时正开着一辆半挂车,在连霍高速上往家赶。手机在支架上震得嗡嗡响,我瞄了一眼,是儿子打来的,就接了。儿子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爸,你快回来,妈……妈不行了。”我问怎么了,他哭着说:“妈喝水,喝了一口水,人就倒下去了,120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我脑子“嗡”的一下,差点把方向盘打偏。我使劲踩着油门,心里一直跟自己说,不可能,今早上她还给我打过电话,说“老李,天气热,你路上记得多喝水”,那声音稳稳当当的,怎么就一会儿功夫,人没了?
赶到县医院是下午四点半。太平间在住院部后头,一扇铁门,冷气从门缝里钻出来。我掀开白布,看见她那张脸,青紫紫的,嘴唇边上还挂着一丝唾沫。眼睛没合严,像是还在看我。我伸手把她的眼皮往下捋,手指头冰凉,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儿子站在旁边,哭得鼻涕泡都破了。医生过来说:“从症状上看,多半是心源性猝死,但你们说她平时没心脏病,那也可能跟喝水呛着,引起喉痉挛有关。反正人送来就不行了。”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心说,喝水能喝死人?我一辈子跑车,渴了灌一肚子凉水,也没见怎么着。可她就栽倒在自己家的厨房里,水杯滚落在脚边,水洒了一地,像她整个人一样,一下子就没了。
我比她大三岁。二十岁那年,我家里穷,拿不出彩礼,就托人去她家说媒。她爹嫌我跑车不务正业,她却说:“跑车的人实在,我跟他。”跟了我以后,她就没享过一天福。头几年我跑短途,好歹隔三差五能回家。后来换了半挂,一个月在家待不了三天。两个孩子都是她一手拉扯大的,我爹脑血栓瘫了六年,也是她一个人端屎端尿。我总说:“等明年,等孩子大了,我就换活,天天陪你。”她总是笑:“我可等着呢。”她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可那张脸,一年比一年黄,头发一年比一年白。我从来没细想过,一个四十八岁的女人,怎么头发就白了一大半。
丧事办完第三天,我开始收拾她的东西。床头柜上那个搪瓷缸还在,缸底有一圈茶锈,洗得发白。那是她嫁过来时从娘家带的,用了二十多年。我先前说要给她买个保温杯,她说:“买那干啥?这个缸子喝水,有股甜味儿。”我端起那个缸子,觉得分量重得像一座山。抽屉里翻出一个花布包,里头是她攒的零钱,一块的、五块的,捆得整整齐齐。还有一本软皮笔记本,记着家里的账:某月某日,买菜十八;某月某日,给孩子买鞋三十五;某月某日,给爹买药六十二。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像是记着什么大事。翻到最后一页,掉出来一张纸,是前年镇卫生院体检报告,上面写着“血压偏高,建议复查”。报告单的边角都卷了,上面还有她按的指印。底下夹着一张纸条,是她自己的笔迹,歪歪扭扭:“最近头有点晕,胸口也闷,怕是更年期。不查了,查出来也是花钱。老李跑车累,孩子上学要钱,我忍忍就过去了。”我拿着那张纸条,蹲在地上,头埋进膝盖里,眼泪把裤子洇湿了一大片。原来她不是喝水喝没的,她是把病硬扛着,扛到了再也扛不动的那一天。
她娘家人来吊唁的时候,她嫂子一进门就哭,哭完了指着我鼻子骂:“张伟,你个没良心的!我妹妹嫁给你二十年,你管过她一顿饭吗?管过孩子一天吗?她这是活活累死的!”我站在灵堂里,脸上火辣辣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旁边有邻居打圆场,说嫂子别生气,老张也不容易。可她嫂子的话像刀子,割在我心口上。是啊,我不容易,谁容易?她一个人在家,扛着这个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爹坐在轮椅上,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嘴里骂自己老不死。我儿子跪在遗像前,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女儿哭得背过气去。那一夜,我守灵守到天亮,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我想起她生前说过:“老李,你开车慢点,你要是没了,这个家就垮了。”现在我没了她,这个家也垮了一半。
她走了以后,这个家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我爹开始不吃饭,怎么劝都没用,他说儿子闺女都没了,还活个啥劲。儿子天天逃学,老师打电话来,我赶到网吧把他拽出来,他朝我吼:“你管我干什么!妈在的时候你不管,现在装什么好爸!”我抬手想打他,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他眼里含着泪,我知道,他是太想他妈了。闺女在班里跟人吵架,因为别人说她没妈了。我去接她,她扑到我怀里,哭得喘不上气。我一个大老爷们,站在校门口,眼泪也忍不住。我打电话给老家的大姐,让她来帮忙。大姐在电话里叹口气:“当初我就说,你别老在外面跑,家不是她一个人的。”我听着,心里像灌了铅。可我知道,我不能垮,这个家还得撑下去。我咬咬牙,去找了水泥厂的活,装卸水泥,一天八十块,管午饭,能天天回家。我学着做饭,做的面条糊成一坨,儿子也吃了;我学着洗衣服,把白衬衫染成了粉的,女儿也没嫌弃。我每天早晨起来,先给我爹量血压,再给孩子们烧一壶开水,凉成温的,一人倒一杯,放在他们床头。我这才知道,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事,她一个人做了多少年。
一个周末,我收拾厨房,想把她留下的碗筷归置归置。灶台底下塞着一团旧报纸,我往外拽,带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一看,是一份保险收据,险种是意外伤害险,被保险人张伟,受益人张伟,保费三百块,日期是前年我生日那天。我愣住了。她连一双二十块的布鞋都舍不得买,却花了三百块钱,给我买了一份保险。她一定是想着,我常年在外跑车,万一出了事,这个家还有一笔钱撑着。她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她自己。我攥着那张收据,靠在灶台边上,整个人滑坐到地上。地上还有几滴水,大概是那天她倒水时洒的,已经干了,只留了个印子。我伸出手,摸了摸那印子,凉凉的,像她给我的最后一句话:“老李,多喝水。”
如今我带着两个孩子,在镇上过。我每天还是跑装卸,累是累,但心里踏实。儿子变了,放学回家帮我做饭,期末考试进了班上前二十。女儿也会在我肩膀上靠一靠,喊一声爸。我爹的头发白了,但精神头好多了,我每天给他擦身子,他总说:“要是你妈也在,该多好。”我听了,心里头就酸。清明那天,我带他们去上坟。儿子在坟前摆了一瓶水,拧开盖子,慢慢浇在土里,说:“妈,你喝水。”我站在旁边,看着那水一点一点渗进去,就像她活着的时候,总是把家里最好的一杯水,留给我们。风很大,吹得坟头的纸幡哗哗响。我擦了把脸,对她说:“你放心,这个家,我替你看着呢。我会按时喝水,按时量血压,不再让你担心。”回家的路上,我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搪瓷缸,一个放在她照片前,一个我用。喝水的时候,我总感觉她还在,还在那个厨房里,还在那盏灯下,等着我跑车回来,递给我一杯温开水。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可我知道,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家。我能做的,就是把家撑住,把她没喝完的那杯水,替她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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