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最大股东身份来到妻子公司,听助理介绍我是她先生,她慌了
楔子
那天早上,我穿上了衣柜里最贵的那套西装。
深灰色,意大利料子,是去年在香港定做的。穿在身上有些紧,这半年应酬多,腰围长了寸许。我对着穿衣镜扣好扣子,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四十出头,鬓角有了白发,脸上的棱角比年轻时钝了些,可眼神还亮着。
我拿起床头柜上的手表戴上,表盘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我拉开抽屉,最里面那层,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拿出来,捏在手里,信封很薄,可里面装的东西,足够让今天这场戏唱得精彩。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卧室。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摆着,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她昨晚没回来,说公司有事要加班。我打电话过去,响了两声被挂断了,过了十分钟她回了一条微信:开会中,晚点回。
晚点是几点,她没说。凌晨两点我醒了一次,身边还是空的。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枕头上没有她睡过的痕迹,浴室里的毛巾是干的。
我坐电梯下楼,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小赵看见我,赶紧下车拉开后门。我坐进去,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车子发动,出了小区,拐上主路,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这条路我走了很多年,以前是骑电动车,后来开一辆二手捷达,再后来换了辆帕萨特。现在坐这辆黑色奔驰,是上个月刚提的。车是公司的,司机是公司的,可公司是谁的,她不知道。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妈发来的语音,五十九秒。我没点开,直接转成文字。大意是问我最近忙啥,说家里院子里的柿子熟了,让我有空回去摘。又说昨天给我媳妇打电话没接,是不是出差了。
我回了一条:忙,回头说。
锁了屏幕,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西装袖口上,袖扣是银质的,刻着一个很小的logo。那是她的公司标志。她设计了那个logo,一个抽象的字母S,是她名字“孙瑶”的首字母。她说过,这个logo代表她的梦想。
她的梦想。那我的梦想呢?我把牛皮纸信封从兜里掏出来,捏了捏,里面的东西薄薄的,可分量很重。
车子在城东的一个写字楼前停下来。楼不高,十二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亮闪闪的。门口立着一块牌子:瑶光科技有限公司。这就是她的公司,她一手创办的,从零做起,五年时间,从一间租来的小办公室做到现在整层写字楼。媒体采访她的时候,说她是“女性创业典范”“励志女神”。她上过电视,登过杂志封面,照片里她穿着职业装,站在落地窗前,下巴微抬,眼神自信。
那张照片,我到现在还夹在钱包里。照片上的人是我妻子,可她已经很久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我了。
我推开车门,站在写字楼前。小赵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公文包递给我,说:“李总,九点半的会议,还有二十分钟。”
我点点头,接过公文包,抬脚往里走。玻璃门自动打开,大厅里宽敞明亮,前台后面坐着两个年轻姑娘。看见我进来,其中一个站起来,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
“先生您好,请问您找哪位?”
“我找孙总。”
“请问有预约吗?”
“有。我姓李。”
她低头查了一下电脑,然后抬起头,笑容更灿烂了些:“李先生,请稍等,我通知一下孙总的助理。”
她拿起电话,小声说了几句,然后放下电话,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李先生,我带你上去。”
我跟在她后面,进了电梯。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按了十二楼,然后站在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电梯镜面里映出我的样子,深灰西装,银质袖扣,手腕上的表低调地亮着。她偷偷看了我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
“李先生是第一次来我们公司吧?”
“嗯。”
“孙总今天有个股东大会,所以约的九点半。您是她请来的股东代表吗?”
我看着电梯数字往上跳,说:“算是吧。”
电梯到了十二楼,门打开。正对面是一面玻璃墙,里面是办公区,几十个工位整整齐齐的,有人在敲键盘,有人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前台姑娘把我领到一间会议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孙总,李先生到了。”
我站在门口,看见了孙瑶。
她坐在长会议桌的最里面,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剪短了,刚到耳边,比上次我在家见到她时利落了很多。她正低头在文件上写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她手里的笔停了。
第二章 股东大会
孙瑶的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她看着我,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嘴唇动了动,可没说出话来。她旁边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修身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细框眼镜。他看见我,站起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李总,欢迎欢迎。”他走过来,伸出手,“我是孙总的助理,陈明。孙总跟我提过您,说您是公司最大的股东。”
我跟他握了手。他的手心有些潮,软绵绵的。
“孙总。”我看着她,“好久不见。”
她终于回过神来,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响声。她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手有些抖,咖啡洒出来一点,落在文件上。她赶紧放下杯子,拿纸巾去擦,可越擦越花。
“李……李总。”她的声音有些紧,“你……你怎么来了?”
我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股东大会,我是最大股东,不该来吗?”
陈明在旁边笑着说:“李总说笑了,您当然该来。孙总就是太惊喜了,没想到您亲自来。”
他给孙瑶使了个眼色。孙瑶深吸了一口气,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重新坐直了身子。她的脸色恢复了一些,可耳朵尖还是红的。
“李总说得对。”她说,声音稳了些,“您是我们的最大股东,股东大会当然应该出席。陈明,把今天的议程给李总看一下。”
陈明赶紧把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我翻开看了看,是今天的会议议程,股东会决议,董事会改选,还有几个项目的表决。我一行一行看下去,她坐在对面,端着咖啡杯,可杯子早就空了,她只是拿在手里,像是一种掩护。
我合上文件,抬头看着她。“孙总,在开会之前,我有个问题想问一下。”
“李总请说。”
“公司现在经营状况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不错。去年营收比前年增长了百分之四十,利润增长了百分之三十。今年上半年势头也很好,新签了几个大客户。”
“那为什么现金流这么紧张?”我盯着她的眼睛,“上个月,公司账上只剩不到一百万,差点发不出工资。”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陈明看看我,又看看孙瑶,脸上挂着尴尬的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瑶放下咖啡杯,手指攥着桌沿。“李总,这件事……我正准备在今天的会上说。上个月有个大客户跑单了,欠了我们三百多万,我正在追。资金是有点紧张,可我能解决。”
“怎么解决?”
她沉默了几秒。“我在跟银行谈贷款,房子已经抵押了。”
“哪套房子?”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家里的房子。”她的声音低了一些,“我跟银行谈过了,评估价还行,能贷出来五百多万,够周转。”
“家里那套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她的嘴唇抿紧了。陈明在旁边咳了一声,说:“李总,这个……涉及孙总的个人隐私,要不我们先开会?”
我没理他,继续看着孙瑶。“孙总,你拿房子抵押贷款,经过我同意了吗?”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陈明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的目光在我和孙瑶之间来回转,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
孙瑶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声音有些抖。“李总,这是我的房子,我有权处置。”
“你的房子?”我从公文包里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放在桌上,慢慢推到她面前。“孙瑶,你是不是忘了,那套房子,是咱俩婚后买的。房产证上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你拿它去抵押,银行没告诉你,需要共有人签字吗?”
孙瑶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她的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白。陈明站在旁边,嘴巴微张,看看我又看看她,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孙总……这位李总,到底是谁啊?”
孙瑶没说话。她站在那儿,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翻腾着说不清的滋味。五年了,她瞒着我创办公司,瞒着我融资,瞒着我买写字楼,瞒着我做这一切。现在被我当面戳穿,她终于慌了。
陈明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小了些:“孙总?”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圈已经红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是在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他是我先生。”
陈明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他退了一步,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看看我,又看看孙瑶。
“先……先生?”他结巴了,“孙总,你不是说你单身吗?你不是说……你从来没结过婚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我攥紧了桌下的拳头,指节发白。孙瑶的脸烧得通红,她张了张嘴,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前台姑娘探进头来:“孙总,其他股东到了,可以开始了吗?”
孙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说:“让他们在隔壁等一下,我马上来。”前台姑娘缩回头去,门关上了。
孙瑶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李成,这件事我回头跟你解释。现在先开会,行吗?”
我把信封收起来,放回公文包里。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
“行。开会。可孙瑶,你最好想好怎么跟我解释。”
我转身走出了会议室,把她和陈明留在里面。走廊的尽头是一面落地窗,阳光白花花地照进来,晃得人眼睛疼。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喘不过气来。
第三章 她的王国
会议室隔壁是一间大办公室,门牌上写着“总经理办公室”。我推门进去,里面没人。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一把皮椅,墙上挂着几张她的照片,还有一块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项目进度和财务数据。
我走到办公桌前,看见桌角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她的单人照,站在海边,穿着一条红裙子,笑得很好看。旁边没有我,没有我们的合影。桌面上干干净净的,只有电脑、文件、笔筒和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看着墙上那块白板。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字,每一笔都是她的心血。五年了,她白手起家,从一间小办公室做到现在。她上过电视,登过杂志,拿过创业大赛的奖,被邀请去大学演讲。媒体采访她的时候,总爱问同一个问题:作为一个女性创业者,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她在电视上笑着说,最大的挑战是让别人相信,一个单枪匹马的女人也能把事做成。
单枪匹马。我坐在她的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个只有她一个人的相框,心里翻来覆去地咂摸这四个字。她说她单枪匹马,那我算什么?她那个从来没被提起过的丈夫,算什么?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走进来,是刚才在会议室门口见过的,孙瑶的另一个助理。她看见我坐在孙瑶的位置上,愣了一下,然后说:“李先生,孙总让我来请您去会议室,股东们到齐了。”
我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经过走廊的时候,我听见旁边的小会议室里传来说话声。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听见陈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因为紧张,有些字咬得很重。
“孙总,你跟我说实话,这个李成到底是谁?他真的是你先生?”
孙瑶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太清。
陈明又说:“你当初跟我说的,你是单身,你所有的精力都在公司上。我信了。我……我为了你,跟家里闹翻了,我爸说我要是再在这干,就不认我这个儿子。我都没犹豫。可你现在告诉我,你有丈夫?”
孙瑶说了什么,声音更低了。我只听见一句:“陈明,公司的事以后再说,先把会开完。”
陈明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公司的事?孙瑶,你以为我留在瑶光是为了公司?我……”
他没说完,门被推开了。孙瑶站在门口,看见我站在走廊里,脸色变了。她身后的陈明也看见了我,剩下半截话咽了回去,脸涨得通红。
我什么都没说,跟着助理走进了大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看见我进来,都站了起来。助理介绍道:“各位股东,这位是李成先生,我们公司最大的股东。”
我点点头,在长桌的主位坐下来。孙瑶坐在我右手边,陈明站在她身后,脸色很难看。会议开始了。
我翻着桌上的文件,听孙瑶汇报上半年的经营情况。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条理清晰,数据准确,完全是一个称职的CEO在向股东汇报。可我听不进去。我的注意力全在她身后的陈明身上。他站在那儿,一只手搭在孙瑶的椅背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副保护者的姿态。他看孙瑶的眼神,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会变得很软,很黏。
那种眼神我认识。很多年前,我看孙瑶的时候,也是那种眼神。
会议进行到一半,讨论一个项目的投资议案。孙瑶说这个项目她看过了,风险可控,回报可观,建议投。其他股东都点头,只有一个姓周的老头说再考虑考虑。孙瑶正要继续说服,我开口了。
“这个项目,我不建议投。”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孙瑶转头看着我,眉头皱起来。
“李总,这个项目我们团队做了尽调,数据很扎实。”
“数据扎实不代表风险可控。”我翻着文件,“这家公司的老板,跟咱们一个主要竞争对手的高管是亲戚关系。投他,等于给对手送钱。”
孙瑶愣住了。她低头翻文件,又抬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不满变成了惊讶,然后变成了警惕。
“李总的消息很灵通。”
“做生意,消息不灵通不行。”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向其他股东,说这个议案暂时搁置,下次再议。剩下的几个议案很快就过了,会议结束,股东们陆续离开。陈明也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孙瑶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我看得清清楚楚。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孙瑶两个人。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勾成一个剪影。她瘦了很多,肩胛骨在衬衫下面明显地凸着。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开口。
过了很久,她说话了。
“李成,你什么时候成为最大股东的?”
“去年开始买的股份。一开始只有百分之五,后来慢慢增持。上个月,原来的大股东老赵要移民,把他手里的股份都转给了我。”
“你哪来那么多钱?”
“这些年攒的。我开那个小公司,比你想象的挣得多。”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圈红着,可没哭。
“你瞒了我一年。”
“你瞒了我五年。”
她沉默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隔着两步远。她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下巴还是那样倔强地微微抬着,可眼神里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慌乱。
“孙瑶。”我说,“你创办这个公司,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刚开始的时候,怕你笑话。你那时候刚辞职创业,压力大,我不想给你添乱。后来做起来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再后来……再后来就习惯了。”
“习惯了没有我?”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可没说出话来。
“孙瑶,咱俩是夫妻。你开公司,你融资,你抵押房子,你上电视,你被人叫孙总。这些我都可以不管。可你告诉别人你单身,你让陈明那种人围着你转,你觉得这正常吗?”
她的脸又红了,这次是气的。“陈明只是我的助理。”
“助理会为了你跟他爸断绝关系?”
她噎住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我看了十几年,从二十多岁看到四十多岁。我曾经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过爱,看到过期待,看到过坚定。可现在,那里面全是防御和疲惫。
“孙瑶,我今天来,不只是开会的。”我说,“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把公司的事,你所有的事,都跟我说清楚。咱俩重新开始。第二,你继续瞒着,咱们把婚离了,你爱跟谁跟谁,我不拦着。”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第四章 结婚照
那天中午,孙瑶没去吃饭。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陈明敲了两次门,都被她打发走了。我一个人在楼下找了个面馆,吃了一碗牛肉面。面很咸,汤也浑,跟我心里一样。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我接了。
“成子,你在哪儿呢?”
“在外面办事。”
“瑶瑶呢?我昨天给她打电话没接,今天又打了一个,还是没接。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碗里泡涨了的面条。“没有,她忙。”
“忙啥?她那个小公司,能有多忙?我跟你说,你别老顾着你那个破公司,多顾顾家。瑶瑶这闺女好,你别冷落人家。”
“知道了妈。”
“还有,下个月是你爸的忌日,你俩一起回来。”
“嗯。”
挂了电话,我没心思吃面了。付了钱,走出面馆,站在街边。秋天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心里凉。
我走到写字楼旁边的便利店,买了包烟。拆开,点了一根。我戒烟五年了,是孙瑶让我戒的。她说抽烟对身体不好,说想要孩子就得先把烟戒了。我戒了。可孩子一直没要上。先是她忙,后是我也忙,忙来忙去,就忙到了四十出头。家里的婴儿房空着,墙上贴的卡通贴纸都褪了色。
一根烟抽完,我回了写字楼。
孙瑶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她坐在桌后面,面前的纸巾揉成一小团一小团的,堆在桌角。看见我进来,她赶紧擦了擦脸,假装在看电脑屏幕。
我走到她对面坐下。
“孙瑶,咱俩谈一谈。”
她合上电脑,看着我。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看着像一只被雨淋过的兔子。
“李成,我不是故意瞒你的。”她说,“最开始的时候,我是真的怕你笑话。你那会儿天天在家叹气,说项目黄了,说合伙人坑你。我要是跟你说我想开公司,你肯定会说我不自量力。”
我没说话。她说的没错。那两年我确实不顺,从一个国企的中层岗位上辞职出来,跟人合伙做建材生意,结果被合伙人卷了钱跑了。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是灰的,天天窝在家里,不想出门,不想见人。孙瑶下班回来做饭,我吃了就睡,连话都懒得说。
“后来我做起来了。”她继续说,“第一年就盈利了,第二年翻了倍。我想跟你说,可那时候你刚缓过来,重新开始做,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压你一头。再后来,就越拖越久,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所以你就干脆不提了?别人问起来,你就说你单身?”
她低下头。“媒体采访的时候,问我个人情况,我就说单身。我不是故意骗人,我就是……就是不想解释。”
“不想解释什么?不想解释你有个开小公司的丈夫?”
她没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她桌上那个相框拿起来。单人照,海边,红裙子,笑得很漂亮。
“这张照片,谁拍的?”
她的嘴唇抿了抿。“陈明。”
我把相框放回桌上,退后一步,看着她。“孙瑶,你还记得咱俩的结婚照在哪儿吗?”
她愣住了。
“在老家,你妈家,客厅墙上挂着。咱俩结婚那年拍的,你穿白裙子,我穿黑西装,两个人站在一起,笑得跟傻子一样。那张照片挂在你家墙上十几年了,你每次回去都看见。可你自己在北京的办公室,只有一张单人照。”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孙瑶,你把咱俩的家过丢了。”
她捂住脸,哭出了声。我站在旁边,没有过去抱她。我做不到。心里那些憋了五年的东西,像一堵墙横在我们中间。
过了一会儿,她擦了擦脸,站起来,从办公桌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她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
“李成,这是公司最新的股权结构表。你的股份,加上我的,一共占了百分之六十七。你有一票否决权。”
我接过文件看了看,数据属实。
“陈明那边怎么办?”我问。
她低下头。“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让他走。”
“他要是拿你跟他的事来闹呢?”
孙瑶抬起头,看着我。“我跟他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她的眼睛。“孙瑶,我不是傻子。他看你的眼神,我一眼就能看穿。你跟他到底有没有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但有一点我想不明白,你宁可让一个外人围着你转,也不愿意跟我说实话,这是为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阳光的角度变了,从她脸上移到了墙上。最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因为你从来不听我说话。”
我愣住了。
“以前刚结婚那会儿,我跟你说话,你听着。后来你忙了,我说公司的事,你说‘你那点小事别烦我’。我说想换个工作,你说‘折腾什么’。我说要孩子,你说‘再等等’。我等了五年,等到过了三十五,医生说怀不上了。”
她抬起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后来我就想,算了,不说了。你不听,我找别人说。陈明愿意听,我就跟他说。他帮我做方案,陪我加班,生病了给我买药。我知道他对我有别的想法,可我没越界。可你……”
她说不下去了。
我站在那儿,感觉胸口像是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她说的那些话,我隐隐约约都记得。她跟我说过,我不耐烦地挥手打断过。她说公司想换办公室,我说现在挺好的别折腾。她说想养条狗,我说养那玩意儿干嘛。她说了很多,我都没在意。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那么过下去,可日子不会。
第五章 陈明
下午三点,陈明推开了孙瑶办公室的门。
他没敲门,直接进来的。看见我在里面,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还是走了进来。他的脸红红的,眼镜后面的眼睛有些充血,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孙总,我想跟你谈谈。”他的声音干巴巴的。
孙瑶站起来,说:“陈明,现在是工作时间,有事明天再说。”
“明天?”他笑了一声,那笑有些刺耳,“孙瑶,我在你身边干了三年。三年,我放弃了大公司的offer,放弃了去上海的机会,我爸气得住院我都没回去。你跟我说,是明天再说的事?”
孙瑶的脸色变了。“陈明,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他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当初是你跟我说,你是单身。是你跟我说,你只对事业感兴趣。我信了。我等你三年。现在你告诉我,你有个丈夫,还是公司最大的股东。孙瑶,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站起来,走到陈明旁边。“陈先生,这是公司,私事出去说。”
他转过头瞪着我,眼睛通红。“你闭嘴。你算什么东西?你这么多年管过她吗?她半夜加班到十二点的时候你在哪儿?她生病发烧一个人去医院的时候你在哪儿?她公司差点倒闭到处求人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的每一个字都戳在我心上,因为我确实不在。那三年,我在忙自己的公司,忙着东山再起,忙着证明自己。我以为孙瑶还是那个在国企里安安稳稳拿死工资的孙瑶,我以为她不需要我。
“陈明。”孙瑶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听我说。”
“你说。”他转向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东西,“你跟我说,你跟他还有感情吗?你跟我说你爱他,我立马走人。你说啊。”
孙瑶张了张嘴,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低着头,嘴唇在抖。她不敢看我,也不敢看陈明。
陈明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说不出来了是吧?孙瑶,你心里清楚,你跟他早没感情了。你只是不敢说。你怕别人说你忘恩负义,你怕你妈骂你,你怕那些有的没的。可你不怕我走,对不对?你知道我离不开你。”
他伸手去抓孙瑶的手腕。孙瑶往后缩了一下,我往前一步,挡在她前面,把陈明的手挡开了。
“陈先生,你越界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像是要喷火。“你让开。”
“不让。”
我们俩面对面站着,气氛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孙瑶在我们后面,声音有些发颤。
“陈明,你走吧。今天的事,我不追究。你明天去财务结算工资,我让财务给你多结三个月。”
陈明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的火熄了,变成一种灰败的东西。“孙瑶,你真要赶我走?”
“你走吧。”
他站了几秒,然后慢慢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孙瑶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恨、不甘、还有一点点残存的爱。
“孙瑶,你会后悔的。”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安静得有些吓人。孙瑶靠着办公桌,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把头埋在里面。她的肩膀在抖,可我听不见哭声。
我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过了很久,我蹲下来,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她的肩膀很瘦,隔着衬衫能摸到骨头。
“孙瑶。”
她没抬头。
“咱回家吧。”
她终于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她的脸上全是泪痕,鼻尖红红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牙印。
“李成,你还愿意要我吗?”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这个女人,我娶了她十二年。十二年里,她从一个小职员变成大老板,我从一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变成一个灰头土脸的中年人。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十二年,可我们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对方。
“我不知道。”我说实话,“可我想试试。”
她扑进我怀里,哭出了声。我搂着她,感觉到她的眼泪湿了我的衬衫,热热的,渗到皮肤上。我拍着她的背,像很多年前她做噩梦时我哄她那样。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回了家。
家里的灯亮着,是我出门时留的。客厅里还是老样子,沙发上搭着她没织完的围巾,茶几上摆着两个杯子,一个我的,一个她的。厨房的台面上放着一袋没拆封的米,是我上周买的,她没动过。
我换了鞋,走进卧室。床头柜上放着我们的合影,是刚结婚那年拍的。照片里她靠在我肩膀上,我搂着她的腰,两个人在公园的湖边,笑得没心没肺。相框上落了灰,我拿起来擦了擦。
孙瑶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手里的相框。
“你还留着。”
“嗯。”
她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脸贴在我后背上。她的身体很暖,暖得让我鼻子发酸。
“李成,对不起。”
我放下相框,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孙瑶,咱俩都不年轻了。吵也吵过了,瞒也瞒过了。往后的日子,你想怎么过?”
她在我怀里闷闷地说:“我想跟你过。”
第六章 丈母娘
事情过去了一个星期,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平静。孙瑶每天去公司,陈明走了,她重新招了个助理。新助理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孩子上初中了,做事踏实。孙瑶跟我说,这次她找了个结了婚的。
我有时候去她公司,有时候去我自己的公司。晚上我们回家吃饭,她做饭,我洗碗。周末一起回老家看我爸妈。日子好像回到了刚结婚那会儿,平平淡淡的,可心里踏实。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还没过去。
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靠在我肩膀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换。换到一个财经频道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电视上正在播一个访谈节目,嘉宾是她。是三个月前录的,她穿着职业装,坐在沙发上,跟主持人聊创业经历。主持人问她,作为一个女性创业者,最艰难的时刻是什么。她说,是公司差点倒闭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账户上只剩几千块钱,不知道第二天员工的工资从哪来。
主持人问她,那你是怎么撑过来的。
她说,靠自己。她说,没人能帮你,只能靠自己。
我在旁边看着电视里的她,她的表情平静,语气坚定,说着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我见过,在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在她看着我笑的时候。
“孙瑶。”我说。
“嗯。”
“以后公司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虽然没你懂互联网,可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看人看事的眼光还是有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一下。“好。”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两天后,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我丈母娘打来的。她在电话里声音有些冲:“李成,你跟瑶瑶怎么回事?陈明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们把他赶走了,说你在公司里当着所有股东的面让瑶瑶下不来台。到底怎么回事?”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个小孩在哭,风把哭声送上来,断断续续的。
“妈,陈明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欺负瑶瑶,说瑶瑶在公司里受委屈了。李成,我把闺女嫁给你,是让你疼她的,不是让你欺负她的。你要是对她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沉默了几秒。“妈,陈明跟瑶瑶什么关系,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什么关系?他不是瑶瑶的助理吗?”
“不只是助理。他喜欢瑶瑶,追了三年。”
丈母娘那边没声了。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低了些:“真的?”
“真的。而且瑶瑶当初跟别人说她是单身。这事你知道吗?”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丈母娘叹了口气。“李成,这事……瑶瑶做得不对。可你也有你的问题。你那几年,整天闷着头,家里的事啥都不管。瑶瑶跟我打电话,哭着说你不跟她说话,说你一回家就进书房,门一关就是半夜。她说她觉得自己跟没结婚一样。”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灯火。“妈,我知道我有问题。可我现在想改。”
“真想改?”
“真想。”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行。我回头骂瑶瑶一顿。可李成,你要是再让她受委屈,我可不管你是不是大股东,我照样跟你没完。”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没抽,就夹在手里,看着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孙瑶从客厅里走出来,站在我旁边。
“我妈?”
“嗯。”
“她骂你了?”
“骂了。”
她靠在我胳膊上,轻轻说:“对不起。”
我把烟掐了,伸手搂住她。“别老对不起了。日子往前过。”
第七章 账本
又过了一个月,孙瑶给我看了一个东西。
那天是周末,她在家收拾书房。我在客厅里看球赛,听见她在里面翻箱倒柜的。过了一会儿,她抱着一沓东西出来,放在茶几上。
“你看看。”
我低头看,是几个本子,旧的,封面磨得起了毛。我翻开一个,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账。日期、项目、金额、备注。字体娟秀,是她的笔迹。
“这是什么?”
“我从开公司那天起记的账。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欠了谁的钱,谁欠我的钱,都在这里。”
我翻着那些本子,从第一本翻到最后一本。第一页的日期是五年前,她刚注册公司那会儿。账上只有三万块钱,是她自己的私房钱。她买了办公桌椅,租了一间小办公室,印了名片,剩下的钱只够撑三个月。
第三个月,账上没钱了。她把自己的一条金项链卖了,卖了八千块,交了房租。那条项链是她妈给她的嫁妆,她一直没舍得戴。
再往后翻,公司慢慢有了收入。第一笔单子,五千块。她高兴得在本子上画了个笑脸。第二笔,一万二,她画了两个笑脸。翻了十几页,才看到她给自己开的工资,一个月三千,比她在国企的时候还低。
有一页上写着:“李成项目失败,情绪低落。想跟他说公司的事,算了,别烦他了。”
又有一页写着:“今天签了第一个大客户,想打电话告诉李成。打过去,他在开会,说晚点回。等到晚上,他没回。算了。”
还有一页,是去年公司资金紧张的时候,写着:“实在没办法了,想把房子抵押。李成知道了会生气吧。可我真的不想让他知道。他知道了,肯定又觉得我在给他压力。”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茶几上。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说不出话。
孙瑶坐在我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李成,我不是故意瞒你。我那时候觉得,你已经在低谷了,我不能再给你添麻烦。后来公司做大了,我又怕你觉得我太强了。再后来,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可没哭。她最近哭得太多了,可能哭不出来了。
“孙瑶,你为什么不觉得,你可以靠我?”
她愣了一下。
“我是你丈夫。你欠钱了,我可以帮你还。你被人坑了,我可以帮你打架。你高兴了,我可以陪你喝酒。你不高兴了,可以冲我发脾气。这些,你为什么不找我?”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因为我找过。你让我别烦你。”
我闭上眼睛。那句话,她跟我说过。有一年冬天,她跟我说公司的事,我正好被一个客户放了鸽子,心里烦,就冲她吼了一句“你那点破事别烦我”。她从那之后就没再跟我说过公司的事。
“孙瑶。”我睁开眼,“那句话,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混蛋的话。”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一边哭一边笑,说:“你知道就好。”
我伸手把她拉过来,搂进怀里。她的脸贴在我胸口,哭得浑身发抖。我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客厅里的球赛还在播,解说员在喊“球进了”,声音很大。我伸手拿过遥控器,关了电视。
客厅安静下来,只有她轻轻抽泣的声音。
“孙瑶,以后你记账,我帮你看。公司的事,你跟我说,我听。你要是嫌我听不懂,我就学。我李成四十岁了,学东西慢,可我不笨。”
她在我怀里点点头。
“还有,”我说,“那套房子,别抵押了。我手里有钱,先拿去用。”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你的公司呢?”
“我的公司不大,但稳当。这些年我也攒了些家底。够用。”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很久没看到过的东西。信任。那种东西,十二年前她眼里有过,后来慢慢没了。现在,它又回来了。
第八章 老照片
周末,我带着孙瑶回了老家。
我妈站在院子门口等着,看见我们的车停下来,赶紧迎上来。她拉着孙瑶的手,左看右看,说:“瘦了,又瘦了。是不是李成没给你做饭?”
孙瑶笑,说:“妈,他做了,是我自己忙。”
我妈瞪了我一眼,拉着孙瑶往院子里走。我跟在后面拎东西,听见我妈跟孙瑶小声说:“瑶瑶,李成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揍他。”
孙瑶回头看了我一眼,笑得眼睛弯弯的。
进了院子,我爸的遗像挂在堂屋正中间。照片里我爸穿着中山装,板着脸,可眼神是软的。我点了三根香,拜了拜。孙瑶也跟着拜。
我妈在厨房做饭,孙瑶去帮忙。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面。柿子红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把枝丫都压弯了。我伸手摘了一个,软的,熟透了,咬一口,甜得腻人。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喊:“别光吃柿子,一会儿吃饭了。”
我说知道了。
吃饭的时候,我妈给孙瑶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说:“多吃点,看你瘦的。”孙瑶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她低头吃,吃得慢,可都吃完了。
吃完饭,我妈把我叫到里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
“这是你爸留下的。”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相册,还有一封信。相册里全是老照片,我爸年轻时候的,我妈年轻时候的,他们结婚的,我出生的,我长大的。有一张是我和孙瑶结婚那天拍的,她穿白裙子,我穿黑西装,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笑得跟傻子一样。
那封信是我爸写给我的,字歪歪扭扭的。他走的时候我还在创业,赔了钱,整个人灰头土脸的。他在信里写:
“成子,爸这辈子没啥本事,就攒了这点东西。你别嫌少。做生意赔了不怕,怕的是把人也赔进去。你媳妇是个好姑娘,别辜负她。日子是两个人过的,你一个人扛不动就让她帮你扛。夫妻俩,谁帮谁都不丢人。”
我拿着那封信,坐在里屋的炕上,半天没动。孙瑶进来找我,看见我手里的信,问怎么了。我把信递给她。她看完,眼圈红了。
“爸是个明白人。”她说。
“嗯。比我明白。”
那天下午,我拉着孙瑶去了镇上的照相馆。照相馆还在,门面翻新了,老板换了,可墙上挂着的背景布还是那种老式的风景画。我拉着孙瑶站在那块画着湖水和假山的背景布前面,让老板拍了一张合影。
拍完照,老板问我们,要不要洗出来挂墙上。
“洗两张。”我说,“一张挂家里,一张放她办公室。”
孙瑶转过头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跟那张老照片上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
第九章 新股东
回北京之后,孙瑶把陈明留下的东西全部清理了。他的工位,他的文件,他经手的项目,全部重新交接。她把新助理叫到办公室,交代了三件事。第一,以后公司所有重要文件,都要抄送李成。第二,以后任何采访,都不许再说她单身。第三,在公司的宣传册上,在管理团队那一页,加上李成的名字。
新助理一一记下,没多问。
一个星期后,孙瑶在公司开了一次董事会。这次我没有以最大股东的身份出现,而是坐在她旁边,以她丈夫的身份。我穿了一件普通的夹克,没穿那套意大利西装。孙瑶穿着白衬衫,头发扎起来,还是利落的样子。她站在投影前面,向股东们汇报公司的战略调整。
她讲完之后,我站起来,补充了几句。我说,公司接下来会稳一稳,把现金流做扎实。我说,我以前做过建材生意,后来做供应链,对实体这块比较熟。瑶光接下来如果要拓展线下,我可以帮忙。
股东们看着我,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那个姓周的老头说:“李总,你早该来了。孙总一个人扛了五年,够辛苦的。”
孙瑶站在旁边,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开完会,我们一起走出会议室。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跟孙瑶打招呼,叫她孙总。她点头应着,脚步没停。走到她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转头看着我。
“李成。”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我。”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很多年前那样。她的头发短了,揉起来没有以前那种蓬松的手感。
“别老谢来谢去的。晚上吃什么?”
她笑了。“你想吃什么?”
“炸酱面。”
“行,回家我给你做。”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家里的餐桌前,一人一碗炸酱面。面是她手擀的,酱是她自己炸的,黄瓜丝切得细细的,码得整整齐齐。我吃了两大碗,撑得靠在椅子上直喘气。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笑。
“李成。”
“嗯。”
“咱们要个孩子吧。”
我愣了一下。
“医生说,我虽然过了三十五,但身体还行。可以试试。”
我看着她,看着她在灯光下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的脸。她的手指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好。”我说。
她的眼睛亮了。
第十章 合影
三个月后,孙瑶办公室的墙上多了一张照片。
就是我们在镇上照相馆拍的那张。背景是假湖水和假山,两个人站在一起,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我搂着她的腰。两个人都笑着,笑得不太自然,可眼神是真的。
照片挂在她的办公桌后面,每个进来的人都能看见。新助理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说:“孙总,这张照片拍得真好。”
孙瑶说:“是我先生。”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
后来有一次,一个记者来采访她,问她作为一个女性创业者,怎么平衡家庭和事业。她想了想,说:“我以前觉得,平衡就是一个人把所有事都扛下来。后来我发现,那不是平衡,那是硬撑。真正的平衡,是有人帮你扛另一边。”
记者问她,那个人是谁。
她笑了一下,指了指墙上的照片。“我先生。”
那期采访出来之后,我妈专门打电话来,说她在手机上看到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她说:“瑶瑶终于承认你了。”
我说:“妈,她一直承认我。只是以前没说。”
我妈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你就替她说话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秋天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进来。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孙瑶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是她办公室的窗台上多了一盆绿植,叶子绿油油的,刚浇过水,叶面上还挂着水珠。
下面附了一行字:“给你办公室也买了一盆,下班带回去。”
我回了一个字:“好。”
下班的时候,我坐电梯下楼。走到写字楼门口,看见孙瑶站在路边等我。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手里拎着那盆绿植,风吹着她的短发,她眯着眼睛冲我笑。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花盆。
“走,回家。”
她挽住我的胳膊,像很多年前那样。我们沿着街边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匆匆赶路,有人停下来拍照。我们走得不快不慢,刚好。
作者:橘子讲故事。两个人过日子,最怕的不是吵架,是瞒着。瞒着瞒着,就把对方瞒成了外人。愿每对夫妻都能好好说话,愿每个憋着心事的人都能找到愿意听的那个人。日子是两个人过的,谁帮谁都不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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