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辈阴差 何惧一死

一

我叫刘大，地府劳务派遣制阴差，工号零零七，负责城东片区收魂业务。

那天凌晨两点，我正蹲在奈何桥边嗦泡面，樊三骑着冒黑烟的鬼火摩托一个漂移停在我脸前，面汤直接糊了我一脸。

"刘大！出大事了！"

"多大？"

"比你上个月绩效还惨！"

我倒吸一口凉气。上个月我的绩效是负数，因为我把该收的张大爷，收成了隔壁同名同姓的狗。

二

事情是这样的。人间有个姑娘叫潘晓婷，二十三岁，躺了三年，阳寿今晚十二点到期，归我收。

本来是最简单的一单。可档案上贴着阎王爷的亲笔批示：此女乃本年度感动地府候选人，务必温柔接待。

樊三压低声音："她资助了七个贫困学生，给隔壁老太太洗了两年头。上头说了，这种好人，走的时候得给排面。"

我沉默了。干我们这行，最怕收好人的魂。收坏人跟取快递似的，人家还感谢你八辈祖宗。收好人，感觉自己像人贩子。

三

晚上十一点半，我换上最帅的黑斗篷，准时出现在病房。

潘晓婷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根数据线，眼睛却亮得惊人。她看到我，一点不害怕，反而笑了。

"阴差大哥，你终于来了。我等你三年，就想问个事。我追的那部偶像剧，男主到底跟谁在一起了？我追到他车祸失忆，女主哭得，我就想知道个结局。"

我查了下终端，弱弱地说："他跟女二在一起了，因为女主演员片酬没谈拢。"

潘晓婷的眼眶慢慢红了。

她没哭自己快死了。她哭女主的眼泪白流了。

四

就在这时，樊三冲进来，脸白得跟刷了乳胶漆。

"刘大！系统BUG！档案科把小数点点错了！她不该今天走，今天到期的是楼下养十八条流浪狗的王大爷！"

我倒吸两口凉气："那怎么办？"

"按规矩，收了就不能放。放回去算渎职，要打入畜生道！去年渎职那个，现在还在村口吃猪食！"

病房里死一般安静。

潘晓婷笑了："收吧。我没牵挂了，七个学生都考上大学了，王奶奶上个月出院了。"

她顿了顿："就是有点可惜，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干这行三年，我听过一万种遗言。唯独这句，比奈何桥的雾还轻。

五

我脑子一热，站起来，斗篷一甩，刚摆出男主角的经典造型，斗篷带翻输液架，哐当砸在我脚上。

我疼得单腿乱跳，还要维持威严："我辈阴差，何惧一死！"

樊三目瞪口呆："大哥，咱们已经死了。"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畜生道我替她顶！你把她送回去，明天给她买全年视频会员，让她把那部剧追完！"

樊三哭得鼻涕泡乱飞："你疯了吧！你下辈子当猪，谁陪我值班？"

六

病房的门开了。

白大褂，金笔，冷脸。杨丽红，地府稽查科，外号杨三刀，审过的鬼连孟婆都忘不掉。

她掏出锁魂链，咔哒一声，先锁了我，再锁樊三。

"私自放魂，顶罪包庇，罪加一等。跟我走。"

我被拖出病房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潘晓婷。她挣扎着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冲我喊："阴差大哥！你的剧，我下辈子当编剧，给女主写个不白哭的结局！"

我眼泪当场下来了。人家都快死了，还惦记给我还愿。

七

阎王殿上，阎王爷一拍惊堂木："刘大！你可知罪！"

"知罪。"

"知罪还犯？"

"知罪。"我梗着脖子，"但再来一次，我还犯。"

阎王爷眯起眼睛："为何？"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顿了顿，"不对，规矩是死的，鬼也可以是活的。她那种好人，多活一天，人间就多一天太阳。我一条魂，换一天太阳，不亏。"

大殿里静得可怕。

阎王爷忽然笑了："说得好听。来人啊，拖下去，投胎做猪，即刻执行！"

两个鬼差架住我就走。我腿肚子转筋，但咬死没喊饶命。喊饶命，潘晓婷就回不去了。

路过殿门，杨丽红忽然横身拦住，把金笔往地上一掷。

"阎君，小数点是档案科点的，罪不该由他一人扛。按地府律第七百条，系统事故，以工抵罪。我愿担保，将功补过。"

阎王爷盯着她："你担保？他要是再犯呢？"

"我盯着他。"杨丽红耳根微红，"一辈子盯着。"

樊三在后面疯狂咳嗽，咳出了驴叫。

八

真相揭开。所谓即刻投胎，是阎王爷设的局，专门试刘大是不是真扛事。人越怕，局越真；真不怕，命就保。

阎王爷丢给我一张转正申请表："从下个月起，城东片区归你，正式编制。不过杨丽红递了联名报告，说你想替我顶罪的时候单腿跳了三分钟，很有娱乐精神。她说想跟你聊聊。"

我腿一软，这回是真跪了。

九

潘晓婷被送回病床。第二天太阳升起，她睁开了眼睛，主治医生直呼医学奇迹。

一个月后，我收到一个包裹，一面锦旗，四个字：阴差好人。落款潘晓婷。她病好了，真去当了编剧，发誓亲手给女主写个不白哭的圆满结局。

那面锦旗，我挂在了奈何桥值班室。从此坊间传闻，城东有个阴差，专收坏人，专放好人，背后站着稽查科最冷的三刀。

多年后，地府流传起一句话。

阴差不是不怕死。阴差是明知前面是坑，还愿意替别人跳一跳。跳下去才发现，坑底有人垫着，天上有人撑着，身边还有个人，递过来一把瓜子。

这就够了。

我辈阴差，何惧一死。

因为死有轻于鸿毛，也有重于泰山。而我们这种，多半是被绩效压死的。

不过那是另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