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灵王二十年(前522年),因为家族的内讧(母子反目),晋下军佐栾盈被外祖父、晋国执政士匄(栾盈之母栾祁是士匄之女;而栾、士两家因栾鍼之死、士鞅被流放之事,早就从姻亲变成了仇敌)设计先是从国都新田赶到著地去筑城、切断了栾盈与下军亲信及同党的联系,然后再向国君晋平公诬告栾盈想要谋反。
在栾盈生母栾祁的‘作证’下,以及士匄与其子士鞅的推波助澜下,晋平公相信了‘栾盈即将谋反作乱’的说法,授命士匄对栾盈及其栾氏党羽加以处置。而在著地监督筑城的栾盈得知母亲、外祖父、舅舅(士鞅)联手向国君诬告自己谋反的消息后,原本想要返回国都和外家士氏(范氏)开战,但栾盈此时和封邑曲沃之间的交通隔绝,党羽部属也联络不上,危急关头没有可以利用的力量来和仇敌士氏(范氏)对抗。
因此,慌乱中的栾盈放弃了下军将的官职,带着少数几个家臣从晋国逃亡出外,投奔晋国的死敌楚国;而栾盈逃楚后,士匄诬告其谋反的情况也被坐实。于是士匄奉晋平公君命,将栾氏原有的封地财产没收入宫(留给栾祁一部分),栾盈遗下的下军将官位也交由晋平公亲信、荀氏别支程郑所出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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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瓜分了栾盈的私产之后,士匄又对平日里亲近、同情栾氏的晋国大夫们下了狠手——
箕遗、黄渊、嘉父、司空靖、邴豫、董叔、邴师、申书、羊舌虎(叔虎)、叔罴等人都被士匄以‘勾结栾氏、图谋作乱’的名义逮捕下狱,随即处死。
与此同时,日常和栾氏接触并不多、只是没有屈从于士氏(范氏)的羊舌虎兄弟羊舌赤(伯华)、羊舌肸(叔向),以及大夫籍偃三人也被士匄关押起来,预备加上罪名处决。
当年,羊舌肸(叔向)和羊舌虎(叔虎)的父亲羊舌职先娶的叔向之母叔姬,后来又娶了叔虎之母;叔姬生了羊舌赤(伯华)、羊舌肸(叔向)、羊舌鲋(叔鱼)三个儿子。
后来,羊舌职又娶了叔虎之母;在尚未生下叔虎时,叔姬因为嫉妒叔虎之母长得比自己漂亮、又没有自己在羊舌氏家中的地位高(叔姬是羊舌职正妻、叔虎之母是媵妾身份),所以故意凭借着正妻的身份给叔虎之母设置障碍,不让她陪丈夫羊舌职就寝。
当时,叔姬的儿子们(伯华、叔向、叔鱼)都因为此事而极力劝谏母亲,不要让嫉妒之心阻碍了羊舌氏的繁衍壮大(就是让老爹多生儿子)。叔姬气不过,便恨恨地对儿子们说:
“深山大泽之中,确实会生长出龙蛇的。你们以为我是嫉妒她(叔虎之母)的美丽,这才处处给他设置羁绊,但我是害怕她生下了龙蛇,再来祸害你们啊!你们羊舌氏,在晋国已经是衰败的家族了,现在国内受到国君宠信的卿士大族有很多,还有一些别有用心的不仁之人又在从中挑拨离间,即使没有外部的压力,羊舌氏也很难继续平平安安地在晋国生存下去了!我自己一个人,又有什么可以爱惜珍重的!”
于是,叔姬就赌气让叔虎之母去给丈夫羊舌职侍寝,后来就生了叔虎;叔虎长大后容貌英俊又孔武有力,因此得到了栾氏少主栾盈的信任宠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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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栾盈成为栾氏家主、先后出任晋下军佐、下军将后,更加重用和信任叔虎,将其视为栾氏的心腹亲信;所以,当栾盈被外祖父士匄打击流亡、逃到楚国去时,不但叔虎立即被士匄给逮捕下狱诛杀,就连羊舌氏这一门也遭到了莫大的祸难(叔姬实在有远见,美色有时候能坏事哟)。
羊舌肸被士匄拘押之后,曾有人特地对叔向说:
“您就是因为不聪明,才得到了这个下场吧!”
对此羊舌肸倒是很看得开,沉稳地回答说:
“比起被杀、或者被迫逃亡来看,这已经很好了《诗》中曾说,‘悠闲的生活是多么逍遥自在,聊以度过剩下的岁月’(悠哉游哉,聊以卒岁);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啊。”
晋平公的宠臣、大夫乐王鲋曾去看望羊舌肸,对他说:
“我可以为您去向国君求情,请免去您的死罪。”
但羊舌肸并没有回答乐王鲋;当乐王鲋悻悻然退出监室时,羊舌肸也不向他拜送。与羊舌肸一起被囚禁(兼顾可以照顾)的随从家臣都不理解他的做法,有些埋怨家主(这么好的脱身机会都不要)。
而羊舌肸则淡然地告诉自己的家臣们说:
“假如要使我摆脱罪名,那一定要祁大夫(祁奚,即祁黄羊)出面才会有作用。”
当时,羊舌肸的家臣继续问他,说:
“之前乐大夫(乐王鲋)对国君的建言,没有不被国君采纳的,他都说了想请国君赦免您,您为什么不答应呢。这件事,祁大夫不一定会做到,可您却说一定要由去祁大夫办,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羊舌肸对家臣解释说:
“乐大夫是一切都顺从国君意思的人,是用听从国君的行为来让国君宠信他的,他怎么能让国君放弃之前所坚持的做法呢(就是处罚栾氏一党)?而祁大夫虽然没有乐大夫那样得到国君的宠信,但他在举贤荐能的时候,不会因为是仇家而故意弃之不用,也不因为是自己的亲族而刻意避嫌(外举不弃仇,内举不失亲)。《诗》中还说:‘有正直的德行,使四方的国家归顺。’(有觉德行,四国顺之),他老人家就是这样的正直之人啊,一定不会忘记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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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舌肸果然猜得没错,事后当晋平公接见乐王鲋,向他征询叔向是否有‘交结栾氏、图谋作乱’的罪过时,乐王鲋并没有为叔向说话,而是模棱两可地回答说:
“叔向(羊舌肸)和叔虎(羊舌虎)是亲兄弟,臣估计最起码他也是叔虎知情不报的同谋啊!”
晋平公本来就怀疑羊舌肸参与了羊舌虎‘勾结栾氏作乱’的阴谋,因此更是大怒,准备将羊舌肸处以极刑。
此时的祁奚因为年事已高,早就告老退隐,在封地颐养;可当他得知了国都新田最近发生的这些变故后,急忙坐车赶到了新田;之后祁奚并没有直接去拜见晋平公,而是先到士匄的家中求见士匄,并对他说:
“《诗》中说:‘珍惜上天赐给我们无边的恩惠,子子孙孙永远保持它(惠我无疆,子孙保之)’;《书》中也说:‘对有智慧、有谋略的人,应当相信他、保护他(圣有谟勋,明征定保)’。而说到多谋划而少有错,教育别人尽心尽力而不知疲倦的人,那正是说的羊舌大夫(羊舌肸),他是我们晋国的柱国之臣啊。
像羊舌大夫这样有才华有能力、为国家尽心尽力效劳的人,即使他后世十代子孙犯了过错,那都应该予以赦免,以此来鼓励那些贤能之人为国家没有顾忌的效尽全力。而如果仅仅是因为受到亲族的牵连就不免于祸被处死、放弃了对国家的责任,那么国人们就会感到困惑,效力国家究竟是为了什么。
上古时,鲧因治水不利而被帝舜诛杀,可帝舜依然重用其子禹继续治理水患;商王太甲荒淫怠政,于是大相伊尹放逐了太甲,可等到太甲改过自新后,伊尹又迎他回来继续为王,而太甲对伊尹也并无怨言。管叔、蔡叔,都是周公的亲兄弟,他们因为发动叛乱而被周公处死,但周公却没有被成王猜忌,依然重用周公辅政。
古时这些帝王的事迹,想必您都是很熟悉的,那么您何必因为叔虎(羊舌虎)的罪过,而损失一个社稷之臣(指羊舌肸)呢?您释放了羊舌大夫,就是一心为公、为国家做了一件好事;假如您带头为国家做好事,那么其他卿士大夫们今后就会更听从您的号令行事,这不是比您随意多杀一个人(叔向),要好得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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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祁奚的话非常中肯,也很善于说服别人;当然,士匄既然成为新一任的晋国中军将兼执政大夫,那该有的政治水准和风度还是有的,况且羊舌肸又没有得罪过他,最多就是不亲近士氏(范氏)罢了。
因此,听了祁奚的劝谏之后,士匄心悦诚服、不再坚持己见,而是和祁奚共乘一辆车,一起进宫去拜见晋平公;在将祁奚的话转述给晋平公后,士匄请求晋平公赦免并释放了无辜牵扯进‘栾盈作乱之事’中来的贤臣羊舌肸(叔向),以及羊舌赤、籍偃二人。
羊舌肸被释放后,因为救助他脱险的行为都是出自于公心,所以事后祁奚‘不见叔向而归’,没有借此向叔向‘市恩’;而羊舌肸也非常明白祁奚这么做是为了国家的利益,并不是偏爱自己,于是也‘不谢祁奚而还’。
可见,羊舌肸与祁奚相互都是坦坦荡荡的正人君子,也十分了解对方的为人;二人的这一次交集,正是春秋时期贵族行事风范和高贵品质的最明了诠释。
另一方面,栾盈逃出晋国后,在前往楚国的路上经过了成周境内(就是周天子现在仅剩的那一点点‘王畿’)。现在的栾盈,可不是威风凛凛的晋国下军将,而是狼狈逃窜的晋国叛臣了;因此,成周西境的国人们就趁火打劫,将栾盈所带不多的财物也给劫了去。
栾盈实在气不过,就向周室派来慰问自己的使者申诉上书,请代为转交给周天子;信中说:
“天子的陪臣盈(指栾盈自己),因为得罪了天子的守土之臣(指晋平公),打算流亡在外、以逃避惩罚。可现在又重新得罪了为天子守护郊外的臣民,实在没有地方可以逃了,只能冒死向天子进言:从前,陪臣书(指栾盈的祖父栾书)曾有幸为王室效力,还受到了天子的嘉奖,得到天子施给的恩惠;但他的儿子黡(指栾盈的父亲栾黡)没能保住他父亲的辛劳和荣誉。
如果天子还记得书曾经的努力、不丢弃书的功劳,那么逃亡在外的下臣还能再找到安身之地。如果天子已经丢弃了书的努力,又想到了黡的罪过的话,那么下臣已经是刑戮余生的人了,就回国去死在尉氏(执行刑法之官)那里,不敢再回来。谨以此直言不讳,至于后果是怎么样的,唯有听从天子的诏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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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周灵王得到了栾盈申诉信后,也很同情栾盈的遭遇,叹息着说:
“有了过错而再去学它,那过错就更大了(尤而效之,其又甚焉)。”
于是,周灵王下令让王室司徒去警告训斥那些掠夺过栾盈财物的西境国人,所掠取的东西都要归还给栾盈;随后,周灵王还特地派王室负责礼仪迎送的大夫把栾盈一行人安全送出了成周边界上的轘辕山外。
因为栾盈出逃后,晋国曾向中原各诸侯盟友们发出通告,禁止诸侯们收留、任用流亡中的栾盈(以防栾盈借助外力回国做乱),所以栾盈离开成周后,不敢前往与晋国有盟约的其他诸侯国,只得逃往和晋国一直以来都是生死大敌的楚国。
前文曾经说过——在周灵王二十年(前552年)九月底的时候,晋平公特地在商任(河北邢台任泽区)召开了盟会,请盟友鲁襄公、齐后庄公、宋平公、卫殇公、郑简公、曹武公,以及莒、邾两国的国君前来相会;这次盟会的目的之一就是要让诸侯们都参与‘劝架’,平息‘鲁、邾两国之间的纠纷’。
当时,文章说过——既然晋平公召开商任之会有‘目的之一’,那么就肯定有‘目的之二’;而这第二个目的,写之前的文章时暂时没有点破,说‘留到之后的文章中再讲述’;现在可以揭晓了——这‘目的之二’,就是晋国借此次盟会向诸侯们发出通告‘各国都不得接纳出逃的叛臣栾盈’。这也是上面所说的——栾盈不得不逃往楚国的原因。
对晋平公提出的‘不得接纳栾盈’的提议(其实就是警告),大多数参会诸侯都没有表示出异议,可同时参会的齐后庄公和卫殇公两人却对晋国(晋平公)如此小心眼的做法很不以为然,在盟会中对晋平公也显得很不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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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两位国君的‘无礼’行为,已经被晋平公释放,并随同国君参与了此次盟会的羊舌肸事后评价说:
“齐侯和卫侯,恐怕日后会有祸难吧。会见和朝见,都是诸侯们日常必须进行的常规礼仪;礼仪,是承载政务的车辆,政务,又是诸侯本身的寄托。假如轻慢礼仪,那么他在处理政务时就难免会出现失误。作为一国之君,要是在处理政务时出现了失误,那后果就一定会很严重,也难于今后的立身处世,甚至国家也会因此而发生动乱。说的就是这二位国君(齐后庄公、卫殇公)。”
(数年之后,齐国和卫国果然都发生了动荡,而齐后庄公和卫殇公也先后死于内乱之中,这个事情后续文章再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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