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岁吴琼：从艺51年，笑着剖析竞争压力、外貌焦虑、职业困境

20岁，吴琼是声名赫赫的黄梅戏“五朵金花”之一。

30岁，她从零起步，去北京学声乐，开演唱会，做制作人。

60岁后，吴琼组织“金花”舞台再聚。4月，宛平剧院；8月，美琪大戏院；11月，云间剧场。2026年吴琼在上海演出三轮，观众簇拥她合影、签名，“我们是看着你的戏长大的”。

“大家愿意买票，我一直唱下去。”自律的吴琼，能穿30年前的戏服，也和30年前一样事事要做到最好。

竞争压力、外貌焦虑、“不务正业”，她畅快地剖析自己的前半生。从花儿长成大树，64岁的吴琼依旧有无穷能量。

51年前同窗舞台再聚首

时隔多年，吴琼今年再度亮相央视春晚演绎《女驸马》——此前，她曾连续5次在央视春晚演唱黄梅戏。

近年，吴琼与同学杨俊、吴亚玲、袁玫等组团巡演《女驸马》。剧组里有9人毕业于1980届安徽省艺术学校黄梅戏表演班，不少人获得过国家级奖项。

解放日报：您活跃在台前，主演的《天仙配》《女驸马》都是“大女主”作品，从头唱到尾，极为考验声音和表演。

吴琼：我今年64岁了。身边人觉得，你退休了，应该多玩、多享受生活。年轻观众好奇：吴老师您不累吗？我很自信地说，我的戏开票，大家愿意买！这是我继续演最主要的驱动力。现在我体能还可以，剧组小年轻调侃我走路带风，他们跟不上。往大了说，我热爱表演、热爱黄梅戏，有动力，所以不觉得累。

解放日报：今年仅上海您就演出三轮《天仙配》《女驸马》，您从小属于高精力人群吗？

吴琼：“高精力”这个说法，我第一次听到。小时候，我性格火暴，也敢闯，13岁离家去安徽省艺术学校学黄梅戏。当时大家对唱戏有偏见，认为小孩读书考大学才是正路。但我钟爱黄梅戏，练功练唱异常勤奋，不想输给同学。

解放日报：我很惊讶，您竟然保持着影视演员般的身材，远远比普通人瘦，比戏曲界同行也要瘦得多。

吴琼：学生说我：“老师，你是不是太苛刻了？”其实不是苛刻，我不能让观众看到五大三粗的女驸马、七仙女。30年前，我穿什么戏服，现在照样能穿，也算是一种自律吧。

我在家自己弄食物，一天两顿，早午餐是油浸的三文鱼、金枪鱼配牛奶豆浆，第二顿饭在下午5点前吃，牛排配蔬菜。我每个月都出差，一回家想大干一场，从山姆买大包装食物，一买好多，第三天又出差，只能看着食材傻眼。

不管去哪里，我早上都必须晨练，7点起床，最晚8点半，出门快走四五公里，在阳光下做瑜伽，接着是八段锦。我喊年轻人一起锻炼，但他们宁愿躺着。我从来没有躺过，如果让我躺半天，刷短视频，我不知道意义是什么。

解放日报：对您来说，休息是什么，做家务吗？

吴琼：我的杂事非常多。今年上半年，我有40多场演出，几乎每周登台，每次在剧场超过6小时，下午4点抵达剧场准备，晚上10点谢幕，平常在家有空就练唱。

同事问我：“吴老师，今天没有工作，是不是可以休息？”我说：“你们的休息与我的休息不太一样。我在休息时喜欢思考，比如参加讲座、综艺、晚会等活动，讲什么、唱什么，我要努力让这一次和上一次不一样，找素材准备可花时间了。对你们来说，我一直在忙，只有躺着才是休息。”

解放日报：上世纪80年代，您与马兰、杨俊、吴亚玲、袁玫并称黄梅戏“五朵金花”。你们一起在安徽艺校学戏，一起被分配到安徽省黄梅戏剧团。做了51年同学后，您又和杨俊、吴亚玲、袁玫组团巡演《女驸马》，与年轻时有什么不同？

吴琼：51年过去了，我们不分高低、不分彼此，更享受舞台时光。一起演出缘于中央电视台《角儿来了》节目把1980届黄梅戏班聚在一起，大家一拍即合。正好《女驸马》能给同学们都安排一个角色，那我们就做全国巡演。

“五朵金花”13岁起一起学艺，18岁进入剧团，后来袁玫演《红楼梦》，我去北京，其他三人也在不同省份。小时候，彼此竞争肯定是常态化的，因为比赛、评奖关乎职业前途，比如涨工资、分房子、评职称。我也挺奇怪，各奔东西多年，大家怎么现在相处得这么好？是不是因为选择不同的路，每个人的奋斗目标基本达成，现在再汇集一起，情感更浓烈？

解放日报：现在轮到您的学生与年轻同事经历这些，又是一个轮回。

吴琼：虽然说尽量不要把太多精力放在演出以外的事，但我也是从年轻时走过来的，拼过、争过。奖项对于演员而言还是很重要的。换个角度想，演员评奖前，想方设法让自己的表演更上一层楼，要争取大奖，就得花更多的精力、用更高标准去学去练，这是良性循环。

机会没来时，过好日常。我们平时都是一日三餐，今天家里来重要客人，才精心准备大餐。演员也是如此，平日忙着演出，评选来了，哎呀，我得努一把力，好好花时间琢磨。评奖存在各种机缘巧合，这次得了奖，下次错失了，都是难免的。演员需要调整心态，胜不骄，败不馁。

逐梦的路从不是直线

在“五朵金花”中，吴琼的唱功深受肯定，却屡次被要求为他人主演的黄梅戏影视剧配唱，理由是“你长得不够好看”。

1991年，吴琼离开剧团，进入中国音乐学院进修，次年加盟北京中国广播艺术团，改行做歌手。但她也并未远离黄梅戏，不仅自组班底，制作并主演黄梅戏《严凤英》《贵妇还乡》，黄梅戏电视连续剧《君子好逑》，还推出个人演唱会。

解放日报：您在北京落脚的第一个小房间不到10平方米，隔壁就是大锅炉，夏天巨热，冬天轰鸣。从明星一下变得无人问津，能接受这样的落差吗？

吴琼：去北京前，我想过要吃苦，真到北京才发现牛人比比皆是，卧虎藏龙。我在安徽小有名气，来到大城市，这点名气就不够看了。抓住机遇，改变生存环境，都靠自己一步步来。经历闯荡北京的考验后，我的心理迅速变得强大。从那以后，不管何时何地冒出来何等困难，我都无所畏惧。

解放日报：如果时光倒流，您还会选择在1991年抛下光鲜的职业、稳定的编制去北漂吗？

吴琼：我去北京，人生成本、艺术成本很高，不过，收获更大于成本。在北京，我耳濡目染，学到的东西庞杂而深刻。我现在还能游刃有余主演全本《女驸马》《天仙配》，得益于在北京向金铁霖等名师学习科学发声。更重要的是，我提升了对艺术、对人生的认知，这源自制作并主演《严凤英》《贵妇还乡》《君子好逑》等新编黄梅戏、黄梅戏电视剧，以及办个人演唱会的过程。

人从小到大生活在同一个环境里，与离开此地去陌生地方再回来，目之所及，对人和事的看法截然不同。我如果留在安徽唱黄梅戏，很可能打破头去争身外物。去北京后回头看，在剧团里争破头的演出机会、奖项、待遇并没有当初想的那么重要，而重要的东西我已经拥有了。

解放日报：您从小嗓子亮，唱功好，被誉为“小严凤英”，但一直得不到出镜机会。剧组要求您为主演配唱，不露脸，只在演职人员字幕表出现“吴琼”，您当时是何种心情？

吴琼：那时我二十来岁，肯定不开心。但现在我审视自己，年轻时确实不上镜。

昨天同事发给我视频，是戏迷“挖”到1990年我参加中央电视台举办的第四届全国青年歌手电视大奖赛，凭借《清粼粼的水来蓝莹莹的天》获得业余组民族唱法第二名。我看了很惊讶：天呐，脸好大，酒窝像“打”进去一样。

现在我也理解了当时导演、摄像为什么不希望我出镜。当年打光、化妆都没有现在先进，我就是一个原生态的年轻演员，不懂表情管理，自认唱得好、演得好，形象不难看，结果到处碰壁。现在哪个小姑娘自拍不美颜，只用原相机直出？

解放日报：过了30多年，您当年遭遇的困境依然存在于年轻演员中——想多演出，但机会不是说有就有。

吴琼：年轻人求上进，又经常碰壁，我的建议是去寻找其他出口，不要死扛。当时马兰演电视剧《严凤英》，杨俊演电影《孟姜女》，没人找我拍戏，我就去录黄梅戏磁带。我在上海录了好多磁带，名气大了，安徽、云南、湖北、江苏的音像公司都找我录磁带。现在好多观众给我看自己珍藏的磁带，那上面留下了我青春的印记，挺好。

没有得到机会，天天坐着唉声叹气，解决不了问题。你想崭露头角，但得不到施展，那就换条路去寻求新的机会，没必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解放日报：去北京就是找的另一个出口吗？还是30岁逢十想变一变？

吴琼：我对30、40、50岁都没有感觉。反而现在对年龄深有感触。你说我是高精力人群，但64岁，很多地方还是不一样。

我去北京，主要是在安徽排演新戏机会少。在北京，我既做演员又做制作人。做制作人，一天恨不得有48个小时，海报、盒饭都要我操心，作品根据我的想法走，必须达标。现在，我专心致志只做演员，其他事都放一放。人生就是取舍，不能什么都要。

解放日报：您从业51年，目睹过黄梅戏传唱一时的盛况，也经历过舞台艺术被影视剧猛烈冲击的时期。眼下，短视频、直播又赋予传统戏曲全新的传播方式。

吴琼：我们年轻时，戏曲已经面临边缘化、老年化、小众化，有很多不甘心，才会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做新戏，比如把剧作家迪伦马特的代表作《老妇还乡》改为黄梅戏《贵妇还乡》。

我在大学做艺术普及，常被问“如何吸引年轻人进剧场”。我的想法和年轻时不太一样。发展戏迷，不能生拉硬拽。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你很难用某个特定手段去吸引年轻人的注意力。年轻人与戏曲的关系，像谈恋爱，他爱上你，可能喜欢一辈子；他不爱你，你使尽解数，他还是不搭理你。刻意讨好，大可不必。

在上海剧场，等我签名的多是年轻人。胆子大的会走到我身边说：“吴老师，我喜欢你，喜欢黄梅戏。”他们买票，还买花，送了我一场又一场。我经常唠叨：“学生不要买花，来看戏很不错了。”

年轻人与戏曲，最终看缘分。我去全国各地讲课，遇到成千上万的学生，有人听得可来劲，双眼放光，有人睡觉、玩手机，这不都是年轻人吗？我们不可能让所有人喜欢戏曲。这几年，我们没有主动去讨好，年轻观众反而比原来多。

解放日报：您家小辈看戏吗，您感觉有代沟吗？

吴琼：她看我的演出，但她更喜欢电影，喜欢足球和德国队。今年世界杯，德国队早早出局，她大哭一场。现在年轻人感兴趣的娱乐太多。

我们之间没有代沟，但她也喜欢躺在床上工作，我不太理解：是不是年轻人都爱躺在床上写东西？我问她：“你怎么老黏着床？”她说：“我就这样，舒服。”我习惯坐在桌子旁，把电脑架着认真看，躺床上意味着我即将入睡。

在短视频时代追寻自洽

吴琼在抖音平台拥有360多万粉丝，获赞6000万。她讲夫妻相处之道，也分享对艺术、对生活的感悟。

今年2月，吴琼在一条短视频中以一头白发亮相，配文“头发虽白，心亦少年”。她表示放弃染发，寻找自在模样，获得12万点赞、1.2万条评论。

解放日报：公众人物总倾向于保持最佳形象，您为什么突然宣布不染发？

吴琼：我头发白得早，源自遗传。我头发又长得快，半个月不染，别人就能看出来，因此染发次数多。有活动染一次能撑20天，没有活动最多撑一个月。我是易敏体质，挺麻烦，反反复复纠结。现在黑、白、灰色头发都有，理发师说，起码得两年才能把头发长全白。

去年10月，我实在不想染发了。我先生一直反对：“哎呀，不行。”周围人说：“吴老师，你真不能这样。”我去年参加乐龄春晚，主持人白岩松见了我也说：“你要染发，染了起码年轻30岁。”但我这人有一个习惯，打定主意就不改。别人反对，我就把头发全撩起，说：“你看我的白发多漂亮，不展示出来，不亏了吗？”

解放日报：您不太受外界影响。甚至观众在演出中拍摄您的表演，您也乐见其成。

吴琼：网上到处都有表演视频，对演员是一种鞭策。

我们演出时尽量不出错，但人不是机器，偶尔会被干扰。昨天，我演出时下雨，有观众来晚了，走到座位就和其他观众产生矛盾，吵起来声音蛮大，对演员来说是比较大的挑战。这时你就不能出错。

另一方面，戏曲是相对小众的艺术。有人进剧场看戏，分享观后感和视频，能影响、带动那些从没进过剧场的人，“哦，吴琼在演出啊，下次我有机会去看看”。一场演出有1000多位观众，如果有一半人分享，给传统艺术做宣传，我个人认为是一件好事。所以我在开场前说，欢迎大家录像、拍照，分享到朋友圈。

解放日报：如果有人拍摄时开了闪光灯，怎么办？

吴琼：我们会事先提示，不要开闪光灯，声音不要大。演出现场总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对演员也是一种考验。过去梨园界大师在戏园子里演出，底下观众吆喝、嗑瓜子、喝茶。现在我们不能说做到完全抗干扰，但是也尽量避免出错。

现场表演不是AI，不是复刻，不是一成不变的。拍电影，从几条甚至几十条里挑最好的一条，观众不容易找到缺点。而真人现场表演是灵动鲜活的，有一点点差池，我觉得也是在可接受范围之内的。人哪有不出错的？走路还会走错方向。当然，我们要求自己在舞台上精益求精，力争完美。

解放日报：现在您的声音依旧明亮，有何秘诀？

吴琼：我曾在中国音乐学院住校学习，拜在金铁霖老师门下，学了好几年。我的嗓音条件还行，但如果没有科学方法加持，64岁还能在台上唱就挺不容易了。

64岁的嗓子不能跟24岁时比。就像长跑前要暖身，让身体活动起来，嗓子也一样。演出前，我会用金老师教的方法开嗓10分钟，嗓子喊开了，用起来流畅自如。平常我也会练声。你天天锻炼，如果一周不练，再蹲下去，腰腿就费劲。长时间不练，嗓子也会“生锈”。

解放日报：您现在还像年轻时那样脾气火暴吗？

吴琼：昨天我去录音，设备出问题，没录成。工作人员惊讶，“吴老师，你都不发火了，笑眯眯的，现在变得很慈祥”。哎呀，这个词我不爱听，说我慈祥，比说我老了还可怕。

解放日报：不喜欢“慈祥”，是希望保持犀利的态度吗？

吴琼：倒也不是。我每天跟自己说得最多的话，是“不要着急、不要着急”。我性子急，容易上火，对周围人的情绪影响大，他们容易怵我。情绪稳定是件好事。所以我夸赞那些情绪稳定的人，比如袁玫，一直不急不躁。

一级演员，凭借新编黄梅戏《严凤英》夺得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主角奖。她作词并执导的音乐电视《同心》获中国MTV大奖赛银奖，创作并执导的黄梅歌曲《心想事成》获中华戏曲新歌大赛创作一等奖、演唱金奖。

原标题：《64岁吴琼：从艺51年，笑着剖析竞争压力、外貌焦虑、职业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