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贸大街的烟火，与六百年织席的回声｜芦席营

随着南京华贸中心开业，中央路这一段又热闹起来了。新商场、写字楼、地铁口，人流一拨接一拨。沉寂了些年的湖南路商圈，好像又重新找回了点当年的架势。

夜色里的华贸中心灯光刚亮起来。图片来源：作者实拍

但有意思的是，从华贸往旁边拐不了多远，画风立刻就变了。

高楼后面，藏着一条窄窄的老街——芦席营。

一个是南京最新的商业体，一个是至少叫了几百年的老地名。新南京和老南京，就这么挨在一起。

芦席营最早干的活，比打仗听起来家常多了：编席子。更准确地说，是给军队编席子。

南京人的夏天，绕了一大圈，居然能从这张六百年前的芦席说起。

芦席营路牌。图片来源：网络

芦席营不是兵营，是给明军“编席子”的地方

第一次看到“芦席营”，很容易把它当成驻兵的军营。其实只猜对了一半：这里确实和军队有关，干的却是后勤。

清同治《上江两县志》记载：“芦席营，在金川门内，旧为军屯编席之所。”这一带芦苇多，明代便设营编织芦席，附近居民也靠织席为生，做出的席子还要供官府使用。

所以这个地名一点没绕弯：编芦席的营，就叫芦席营。

清代甘熙在《白下琐言》中还提到附近的绵甲营，一个做棉甲，一个编芦席，颇有明代“军需一条街”的意思。别小看今天用来纳凉的席子，当年铺营地、垫粮草、防潮湿，都少不了它。

你家夏天铺过的那张凉席，祖上也算干过“大项目”。

草编凉席特写。

南京这些带“营”的地名，其实是一张明代军需清单

芦席营并不是孤例。南京地图上还有马营、绵甲营、棉鞋营、扇骨营……看着像部队番号，背后却常是一门手艺。

朱元璋定都南京后，大批军户和工匠聚居城内外。做什么，这地方便可能叫什么：绵甲营与棉甲有关，棉鞋营负责鞋靴，马营养马，芦席营编席子。

把这些地名排在一起，简直是一张明代“军需采购单”：甲在哪儿做，鞋在哪儿缝，马在哪儿养，连铺地防潮的席子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明代城图上已经能看到芦席营，此后几百年一直没有消失。作坊散了，手艺人也走远了，三个字却留在地图上。

所以下次碰到带“营”的南京地名，先别急着找军营。那里藏着的，没准是一门失传的老手艺。

老地图上的城北：红框内即芦席营一带，东边不远就是玄武湖与金贸大街方向。图片来源：网络

编席子的地方没了，后来这里住满了南京人

芦席营这个名字留下来了，但里面过的日子，早就换了不知道多少轮。

1946年的《南京市街道详图》上，城北这一带还远没有今天这么密。

水塘、河道、零散房屋混在一起，和现在中央路两侧高楼挨着高楼的样子，完全不是一回事。

后来城市一点点往这里长。

尤其到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芦席营小区和一栋栋居民楼慢慢填满街巷。

明代的军需作坊早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晒衣杆、自行车、楼道里的煤球炉，夏天搬到门口的小板凳，以及一到饭点从窗户里飘出来的油烟味。

六百年前给军队编席子的地方，就这么一点点住成了普通南京人的家。

1910年南洋劝业会举办以前，芦席营、马家街这些名字就已经出现在南京城北。如今这一片不少地方属于观音里社区。“观音里”这个名字，也来自过去附近的一座观音庵，大约就在今天中大医院北院住院部一带。

老地名套着老地名。

你沿着中央路走，表面上看是一座现代城市；把地图往历史里翻一层，底下全是过去留下来的名字。

老房子在变，巷子里的日子却没那么容易变

这两年，芦席营也进入了城市更新。70号被纳入老旧小区改造，82号则在探索“国企主导、零碳示范”的居住类更新。

澎湃新闻曾写过芦席营22至24号的一个院落。产权问题多年悬而未决，巷子最窄处不足四米，墙皮脱落，楼板老化，电线在头顶绕成一团。

可院子里照样过日子。大爷拎着油条回来，阿姨搬张小凳坐在门口，慢慢择菊花脑、理四季豆。

房子该修，设施也该换。难的是，巷子不只有砖墙，还有熟悉的邻居、门口的小店和坐惯了的位置。墙皮可以重新粉刷，日子却不能一键“焕新”。

芦席营北段早已拓宽为金贸大街，旁边又建起华贸中心。新楼越长越高，老门牌仍有人在用。城市往前走，像“芦席营”这样的老地名，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替我们把这些都记着。

位于金贸大街上的芦席营70号小区（作者实拍）

这条小巷里，还走出过一位诺贝尔奖得主

别看芦席营今天就是一片普通居民区，这里还藏着一段挺有意思的名人往事。

丁肇中小时候，在这里上过学。

1947年至1948年，丁肇中曾在芦席营一带的南昌路小学读书，旧址就在今天芦席营19号附近。

2007年，离开南京近60年的他回到母校。别人等着听“勤奋苦读”的故事，他却先担心校长翻出自己的成绩单：小时候不算好学生，对读书兴趣不大，反而总爱往夫子庙跑。

后来研究粒子、拿下诺贝尔物理学奖的人，小时候也抵挡不住南京街头的诱惑——想出去玩。

谁能想到，一所不起眼的巷中小学，曾坐着这样一个“贪玩”的孩子。

南昌路小学（作者实拍）

丁肇中教授回到南昌路小学（资料图）。

十分钟走完的巷子，也有自己的“食堂”

芦席营不长。

从南头走到北头，认真走路的话，十分钟左右也就过去了。

可住在这里的人，对它的认识从来不是“几百米”。

是哪家馆子的面够劲，哪家的酸菜鱼吃了好多年，谁家老板见到熟客已经懒得问吃什么——这些才是一条老街真正的尺寸。

秦之味陕西特色面馆的油泼面、川妹子的酸菜鱼、芬芬菜馆的家常菜……

未必是什么值得专门跨城打卡的“网红店”。

但对附近街坊来说，这就是楼下食堂。

今天不想烧饭，下楼走两分钟。

老板可能比外卖软件更清楚你爱吃什么。

这才是芦席营现在最实在的烟火气。

芦席营里的芬芬菜馆。图片来源：网络

绕了一圈，最后还是回到那张芦席

写到这里，还是得说回“芦席”两个字。

现在的年轻人，可能很少睡真正的芦席了。麻将席、冰丝席、空调被，南京人的消暑装备换了一轮又一轮。

可不少南京人的童年里，都有过这样一个夏夜：洗完澡往席上一躺，风扇嘎吱嘎吱转，窗外的蝉叫个不停。那时没人说“体感温度”，判断晚上热不热，只要看背会不会粘在席子上。

所以“芦席营”这个名字，我一直觉得很亲切。它一头连着六百年前的军需作坊，一头连着几代南京人的夏天。

编席人走了，芦苇也没了，旁边已经是崭新的华贸中心。好在“芦席营”三个字还留在地图上，没有跟着那张旧席子一起收走。

华贸中心外景。图片来源：网络

一边是新商场里吹得人发冷的空调，一边是一条因为“凉席”得名的六百年老街，芦席营的两边，只隔几步路。

怎么去：芦席营位于鼓楼区中央路西侧，南接马家街一带，向北通往黑龙江路方向，距离湖南路商圈和玄武湖都不远。乘地铁1号线到玄武门站或者模范马路站后可步行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