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父亲留一句遗言，子孙不可忘本接济苦邻，后人不听，待到自家遇难，无人伸手相助

北宋政和年间，闽北延平府黄泥岙，廖守田死在春末一场雨后。

临终他把儿子廖世贵叫到炕前，就交待了一句话：“宁可自家锅里稀，别叫邻里的锅空了。”

廖世贵磕了个头，说记下了。那年他二十七，廖家的砻坊，刚交到他手上。

廖守田的丧事，是村上人帮忙办的。范家也来了人，范周氏领着大的那个，蹲在灶下烧了一夜火。

廖守田活着的时候，廖家的米，从没让苦邻空手回过。

村西头范家，男人范老大早死，留下范周氏带两个孩子，年年青黄不接。

范周氏来借米，常是怀里抱着一个，手里牵着一个，站在砻坊门口。

廖家的砻坊，是全村的米口。谁家砻米，都推到坊门口来，排着队等。

廖守田不问还的日子。他舀满一升，还冒个尖：“拿着，孩子长身体。”

你别小看这一升米。一升米，够范家两个孩子吃上两天。

廖家有一本借米簿。你道那簿子上写的啥。

政和三年四月，范家借米五升。政和五年腊月，范家借谷半石。一年一年，记了满满七页。

政和六年那一页，空着。廖家那年一笔没记。

簿子上不止范家。政和五年春，李家借过两升，吴家借过一升半，都一笔一笔记着。

范老大生前在廖家砻坊掌砻，一干十年，工钱从没欠过。这一层，村上人往后反倒不提了。

砻坊量米有个门道，外行不知道。谷要先砻，砻去壳，再风。风车一转，好米沉底，瘪子顺着风口吹出去，落进糠筛。糙米还要舂，舂一遍是粗米，舂两遍才上口。量米用升，升筒平着刮，斗要满，堆尖了才刮平。廖守田量米，刮得比谁的都平，从不抓高，也不摁实。

头一年，廖世贵照着他爹的规矩。范家来借，他照样给五升。

回到屋里，他跟婆娘说：“我爹那一套，费米。”

他婆娘在灶上摔摔打打，说：“日子不过了？”

那只老升子，叫廖世贵收进了箱子。他另换了一只小升子，比老升子少一合。

第二年，范家再来，他只给了三升。

范周氏把空口袋揣进怀里，说：“说好的五升。”廖世贵把升子往案上一放，说：“三升就三升。”

第三年开春，范家的小子在廖家门口站了一晌。门里问了一声：“谁呀。”没人应。

那门闩是廖世贵新上的，铁闩，天一黑就落。

村上人背后叫他廖铁门。

井台上有人蹲着淘米，劝他：“你爹临终那句话，你忘了？”

廖世贵在门槛上磕了磕烟袋：“我爹那话，是老糊涂话。”

打那以后，黄泥岙的人串门，都绕着廖家走。

有人说，廖世贵这是忘了本。也有人说，范家是赖上了廖家。猜什么的都有。

范家那个大的，十三岁去了南边帮工。小的过继给了山后的亲戚。

范周氏病倒那阵，叫儿子去廖家借一回米。儿子回来说，门闩着。她没再言语。

政和六年腊月，范周氏死了。廖家没去人，一升米也没捎。

政和七年夏天，山洪下来。

半夜里水进了村。廖家的谷仓在村西头，头一个被冲开。

水到腰。廖世贵婆娘抱着一袋米上楼，手一滑，整袋滚进水里。

等天亮水退，廖家剩下的：三石谷冲走两石半，砻坊塌了半边，风车泡坏了，砻盘碎了一扇。

廖世贵去请村上的木匠，想先修砻坊。木匠说：“活排不开。”

他又去铁匠铺借锤子。铁匠说：“自家的活还没干完。”

他又去村口的豆腐坊，想赊两块豆腐。案板上摆着浆，豆腐坊没理他。

廖世贵想起从前的一门干亲，挑着两斤红糖去。干亲收了糖，说屋里窄，没留他住。

他又去借米。前院的门没开。

廖世贵站在门外，把嗓子放低：“借两斗谷，秋后还。”院里没动静。后院那家隔窗说：“自家也不够吃。”

村里人都在修自家的屋。东头换瓦，西头补墙，三户人家互相帮衬，搭着手就上梁。

廖家的砻坊塌着，没人搭一把手。

廖世贵蹲在砻坊门口，摸出烟袋，点了两回没点着。

他这才想起他爹那句话。宁可自家锅里稀，别叫邻里的锅空了。

他想去范家。范家的门，也闩着。

范家如今住着山后头借屋的贺家。贺家说：“屋是范家的，我们只借住，做不了主。”

廖世贵往南边走了一趟，在桥下找到范家那个大的。那人如今在码头上扛包。

他走过去，把话说了。

那人把扁担往地上一放，说：“当年我娘借你家五升米，你还了三升。”

廖世贵没吭声。那人扛起扁担走了。

廖世贵在桥下站了一袋烟工夫，往回路走。

廖世贵回来，请了三个匠人修砻坊，一天三十文，工钱现结，没人赊。

修砻坊花了九百文。他把他媳妇的一只银簪当了三百文，两个月后赎回来，簪子细了一圈。

修了二十天。砻坊重新开砻那天，村上没有一个人来看。来看的是来讨米的，进门不喊人，站在门口问，砻得了没有。

婆娘在灶上摔摔打打，说：“早听你爹一句，何至今日。”

廖世贵把烟袋在桌沿上一磕，没接话。

入秋，廖家的门，白天也闩着。

那只老升子，是他爷爷传下来的，筒口刻着一个廖字。

廖世贵把梁上那只老升子取下来，擦了擦筒口的灰，又挂回原处。

黄泥岙的人说，廖家那升子，刮得比谁都平。就是那扇门，再没对人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