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十二年,湖南湘阴,左宗棠与周诒端成婚时,一个家道衰落,一个出身名门,这桩婚事看似门第悬殊,后来却成了晚清一段颇耐人寻味的夫妻关系。
周诒端的父亲周系舆,是左宗棠父亲的同窗。周家祖上有人做过户部侍郎、礼部侍郎,宅院“桂在堂”规模甚大。左家却早已不复往日,祖上留下的田产不过四十八亩,父亲靠教书维持一家生活。
更难的是,左宗棠的长兄因备考劳累早逝,母亲、父亲也相继离世。兄弟二人不仅要料理丧事,还背上了外债。为了照顾长兄遗孀和侄子,他们把家中田产留给了这一房,债务则由自己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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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宗棠因此迟迟不肯迎亲。他不是不愿意,而是觉得自己给不了妻子安稳日子。周家见他一直没有动静,便主动提出让女儿出嫁,甚至答应不计较彩礼。周诒端也认可这门婚事,左宗棠这才在乡试之后迎娶了她。
婚后,左宗棠住进周家,乡里有人编了打油诗,讥讽他吃岳家的粮、住岳家的房。读书人最怕名声受损,左宗棠一度抬不起头来。
周诒端没有跟着外人的话走。她向父母提出分家,夫妻二人搬到西屋小院居住。院子不大,却有客厅和书房,足够左宗棠读书用功。她对丈夫说:“自古圣贤,也有贫贱之时。只要夫妻同心,旁人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这句话的分量不轻。它没有替左宗棠遮掩困境,却帮他把困境看清了:入赘并不等于无能,暂时借助妻家,也不代表一辈子没有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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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宗棠后来三次参加会试,均未考中。每次进京,盘缠多由周诒端设法筹措。有一次,他路过姐姐家,发现姐姐一家生活困顿,竟把妻子准备的盘缠全部留下。回家之后,他将实情告知周诒端,本以为会遭责备,周诒端却重新借钱,让他继续赴考。
她真正支持的,并不是丈夫一次考试的得失,而是丈夫不肯放弃的志向。左宗棠屡试不第后,开始钻研地理、农政、军事和边疆形势,这些学问与科场文章关系不大,亲友一度认为他走偏了路。
周诒端却没有泼冷水。左宗棠绘制清代地图时,她协助影绘,夫妻二人常在灯下查阅史籍。左宗棠曾记述,二人读史遇到疑问,周诒端便到书架上寻找资料,彼此核对。
这不是简单的陪伴。她懂得,丈夫真正的长处不只在八股文章,而在于能够从山川形势、粮饷运输和地方治理中寻找解决办法。后来左宗棠能够在军事与政务上展现才干,与这段时期的积累密切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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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丰二年,太平军逼近长沙,左宗棠经胡林翼推荐,进入湖南巡抚张亮基幕府。到长沙不久,战事便迫在眉睫。此前研习的地理、农政知识,终于从书本走进现实。
临行前,周诒端连夜绣制枕套,把潇湘景色绣在上面,并题诗相赠。左宗棠多年后仍珍惜这件物品。对一个屡遭挫折的读书人来说,妻子给的不是空泛安慰,而是一种确定的信任:机会尚未到来,能力必须先准备好。
左宗棠事业渐起,周诒端却连续生下三个女儿。传统家庭的“无后”压力,使她承受了不小负担。后来,她把贴身侍女张氏安排给丈夫为妾。这个决定带有时代局限,不能被包装成今日婚姻中的范本;但从当时的家族结构看,周诒端显然是在主动处理家族延续问题。
张氏后来生下数名子女,周诒端并未因此失去家中主导地位。她既管家,也教养孩子。左宗棠后来另有一子,周诒端对张氏所生的孩子同样严格要求,孩子们也尊称她为嫡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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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宗棠在外任职期间,家中收入增加。周诒端却没有任意挥霍,而是分出一部分供自家使用,一部分接济左宗棠兄弟,另一部分帮助亲族乡邻。来家中送礼的人,她多半当面退回,不让孩子把权势当成理所当然。
她还教家中女眷识字作诗,要求子弟勤学自立。左宗棠的儿子左孝威中举后任职朝廷,左孝宽行医,左孝勋精于书法,左孝同后来官至江苏布政使。后世子孙中,也有人从事医学、文学和教育,家风并未随着家族显达而松弛。
同治九年,周诒端去世,年约五十八岁。此时左宗棠正在甘肃平凉军营,接到噩耗后悲痛异常。他写信嘱咐家人,在夫人墓旁预留位置,日后与她合葬。
左宗棠一生功业,当然不能归结为妻子的扶持。但在他最窘迫、最失意、最容易走错路的年月,周诒端替他稳住家计,也替他守住了读书求学的方向。她没有站在功名背后,而是参与了左宗棠性情与道路的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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