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头的天地

（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那些刻在瓦上的形象，容得下共同的祈愿，也容得下各自难以言明的牵挂。

　　■刘耿

　　在西安停留一天半，我特意留出半天，去落成四年多的陕西考古博物馆。馆中陈列着许多瓦当。它们原本高踞屋檐，如今降到与人平视的位置，才让人看清，一间屋子竟把这么多心思安放在我们很少留意的地方。

　　看着看着，想起了嘉兴。

　　我先接触的是嘉兴的瓦当。前些年有所了解，也去看过烧制砖瓦的窑址。这一点先入为主的亲近，使眼前的古物有了几分旧识的意味。同样是守在檐头的一片陶土，离开了原来的屋宇，仍带着当年居住者的心事。

　　瓦当是筒瓦前端的遮挡，守在檐头，保护下面的木椽。它的位置与形状，都有建筑上的道理。但古人没有让它止于实用：一片陶土的正面，要安置云气、鸟兽，也要安置文字。屋子尚未走进去，先看见檐头上的表情包。

　　秦汉瓦当的圆面，经营得很有分寸。云纹在圆面里回旋，兽形蓄着力量；到了文字瓦当，笔画又懂得随着边轮屈伸，在有限的地方相互揖让。汉代四字瓦当，常以十字界格分出四区，每字各居其位。“长乐未央”，这四个字多好——快乐还没有尽头，既是一句话，又是一幅图案。文字在这里不能只顾把意思说清，还须与周围的笔画、边轮彼此照应。圆面限制了它，也成全了它。若把这些字一一抄到纸上，意思还在，那份相处的章法却失去了。

　　汉代四神瓦当所经营的，已不止这一小片圆面。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分别与东、西、南、北的星宿相应，又有辟邪护佑之意。它们出现在瓦当上，天上的方位便与地上的屋宇相接。营建一座房屋，也是在更大的天地秩序中确定自己的位置。我们看见的是檐头的龙与虎，古人仰望的，却有龙与虎背后的星空。四方又与四时相配，东应春，南应夏，西应秋，北应冬。静止的陶面，因而容得下岁时的流转。一座屋宇在大地上坐定，檐头却牵连着天光与寒暑。安居在这里，便也有了顺时而作、与万物相处的意味。

　　在汉人的思想世界里，天道人事本就常被放在一起理解。董仲舒论天人感应，把灾异与政事得失相联系，上天的异常可以成为对君主的警告。古人在天与人之间寻找感应，也是在为难以预知的生活寻找可以理解的缘由。这与檐头的护佑之愿各有来由，却都使遥远的天与切近的人事有了联系。头顶的苍穹因而多了一层意味：人在其中生活，盼望它有所回应，也为它的回应不安。只是天意隐微，仰望的人又各有处境。同一片星空，会因心事不同而显出不同的意味。那些刻在瓦上的形象，容得下共同的祈愿，也容得下各自难以言明的牵挂。

　　嘉兴的两片旧瓦，也曾一路北上，进入中国国家版本馆的开馆展览。它们来自嘉善干窑，都是清代遗物：一片圆形瓦当，正面一个“寿”字；一片花边瓦，饰着树叶、蝙蝠、桃子。蝙蝠借“福”之音，桃子寄长寿之愿。一个愿望，可以写成文字，也可以化为禽果。一只夜间飞行的小兽，竟因一个谐音获得了吉祥的身份。古人不只描摹眼前的世界，还让万物替自己传达心意。

　　我起初也想到了北方气魄与江南情致。细想，横在它们之间的，还有秦汉与明清的岁月、宫苑与民居的分别。同是安居的愿望，落在不同年月的檐头，也会生出不同的神情。那些小小的陶面，既留下了一方水土的性情，也接纳着远处传来的观念。

　　干窑黎明村出土过唐代莲花纹瓦当。唐代长安的瓦当上，莲花纹同样盛行，其流行与佛教传播相关。水乡人认得的花，又从远来的信仰中获得了新的意味。一朵莲花落在檐头，背后未必只有一池荷塘。脚下的土可以属于一地，土上的纹样，却可能经过很远的路。乡土的亲切，有时正藏着人们不再觉察的远方。

　　所有这些寄托，都安放在房屋与天地相接的地方。屋檐一边是人的起居，一边是辽阔而难测的天地。砖木瓦石围出了容身之所，檐头的文字与图案，又使居处向外面的世界敞开。古人一面抵御风雨，一面为风雨之外的事情寻求庇护。他们愿意让屋子牢固，也愿意相信，屋子之外有一种可与自己相通的秩序。

　　泥坯可以烧透，屋瓦可以排密，人生却总有无法补严的缝隙。力所能及与力所不及的事，就这样落在同一片陶土上。即使不再相信天象预告人事，我们在安排妥当之后，仍会说一声但愿。知识改变了人对天地的解释，却没有替人取消对明日的牵挂。

　　而那些祈愿一经制成纹样，便有了可以共同辨认的形状。窑工制得出，屋主人认得，旁人也能会意。一家人的心事，由此进入许多人的日常。愿望未必都能如愿，表达愿望的方式却一代代传了下来。后来的人沿用一种纹样时，也接过了前人对于生活的那一份郑重。

　　有些时候，人们只是从檐下经过，并不抬头。那些祝愿不等着被逐一读出，便安安静静地待在高处。晨昏的光线从檐边移过，字与纹路便有了细微的明暗。它们不像一句当面说出的话，说过便过去了；住在这里的人可以暂时忘记，它们却仍在那里。等到某一天，一件平常的心事忽然变得郑重，抬头所见，或许还是那几个熟悉的字，只是读它的人已有了不同的年岁。

　　离开屋宇的瓦当，如今可以近看每一处笔画与转折。古人把愿望放在高处，我们在凝神端详时与它相遇。字与图案留在陶面上，读它们的人已经换了一代又一代。它们曾经朝向檐外的天地，如今静静朝着我们。

　　（作者为高校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