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林薇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股熟悉的潮湿味道,是南方城市特有的,混着桂花香和汽车尾气。她出差整整三个月,在西北那个干燥得嘴唇开裂的城市待了九十二天,每天数着日子过。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她付了钱,拖着箱子往里走。小区还是老样子,门口的保安换了个人,冲她点了点头。路边的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她抬头看了看自家那栋楼,七楼,窗户开着,阳台上晾着衣服。是她走之前买的那件蓝色床单,已经洗得发白了。
电梯停在七楼,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
“妈妈!”一个小身影从客厅里冲出来,一头撞进她怀里。是儿子乐乐,六岁,刚上小学一年级。他瘦了,也高了,头发长了,额头前面那撮毛都快遮住眼睛了。
“乐乐!”林薇蹲下来,把儿子紧紧搂住。他身上有股小孩特有的奶香味,混着汗味。她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又亲了一口。乐乐咯咯地笑,扭来扭去。
“妈妈你终于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妈妈也想你。”
她站起来,看见老公赵明站在客厅中间。他穿着那件旧的灰色家居服,袖子挽到肘弯,手里还攥着锅铲。厨房里飘出番茄炒蛋的味道,是她最爱吃的菜。
“回来了?”赵明笑了笑。
“嗯。”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个客厅的距离。三个月没见,好像都有些生疏了。林薇走过去,抱了他一下。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她的背。
“瘦了。”他说。
“那边伙食不好。”
“先去洗个澡,饭马上好。”
林薇点点头。她拖着行李箱进了卧室,打开箱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给乐乐买的骆驼玩偶,给赵明买的羊绒围巾,给公婆买的枸杞和红枣。最后拿出来的是她自己的换洗衣服,压在最底下,皱巴巴的。
她拿着睡衣去了卫生间。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三个月,她在西北那个项目上待了三个月,住在工地板房里,洗澡要排队,水忽冷忽热。每天从早忙到晚,图纸改了一遍又一遍,甲方催得像催命。她累得连电话都不想打,每次跟乐乐视频,说不了几句就困得睁不开眼。
洗完澡出来,赵明已经把饭摆好了。三菜一汤,番茄炒蛋、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都是她爱吃的。乐乐坐在餐桌前,已经等不及了,拿着筷子敲碗沿。
“乐乐,别敲。”赵明说。
“没事,让他敲。”林薇坐下来,给乐乐夹了一块排骨,“妈妈不在家,你有没有听爸爸话?”
“听了!”乐乐用力点头,“我考试考了一百分,语文数学都是一百分!”
“真的?”林薇看着赵明。
“真的。”赵明点头,“老师还表扬他了。”
“我儿子真棒。”林薇摸了摸乐乐的头。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意,三个月来的疲惫好像一下子都散了。这就是她拼命工作的意义,为了这个家,为了乐乐。
吃完饭,赵明去洗碗。林薇陪乐乐在客厅里玩骆驼玩偶。乐乐把骆驼放在沙发上,又拿了一只恐龙过来,让它们打架。林薇看着他,心里满满的。
“乐乐,该洗澡了。”赵明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
“再玩一会儿嘛。”
“明天还要上学。快去。”
乐乐不情愿地站起来,跟着赵明去了卫生间。林薇坐在沙发上,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和乐乐的笑声。她环顾了一下客厅,发现茶几上多了一个烟灰缸,里面有烟头。赵明以前不抽烟的。
她没多想。
九点多,乐乐洗完澡,赵明把他哄上床。林薇走进卧室,看见赵明正坐在床边看手机。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他的肩膀很宽,很暖。她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想你了。”她说。
赵明放下手机,转过身来。他看着她的脸,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也想你。”
林薇踮起脚,吻了他。他回应了她,但有些心不在焉。她感觉到了,但没有在意。三个月没见,生疏是正常的。她拉着他的手,往床上倒去。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爸爸,我睡不着——”乐乐站在门口,揉着眼睛。他看见爸爸妈妈抱在一起,愣了一下。
林薇松开赵明,坐起来。“乐乐,怎么了?”
“我睡不着。我想让妈妈讲故事。”
林薇看了赵明一眼。他躺在床上,用手背盖着眼睛,看不见表情。
“好,妈妈给你讲故事。”林薇站起来,跟着乐乐去了他的房间。
乐乐躺在床上,林薇坐在床边,给他讲《小王子》。讲到一半,乐乐突然说:“妈妈,你不在的时候,有个阿姨来过我们家。”
林薇的手停在半空中。
“什么阿姨?”
“就是那个阿姨。她来过好几次。每次来都给我带好吃的。”乐乐翻了个身,面朝她,“有一次她还在这里住了一晚上。”
林薇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乐乐,你说什么?”
“那个阿姨。她头发长长的,身上香香的。她跟爸爸一起做饭,还陪我搭积木。”乐乐的声音越来越小,快要睡着了,“她让我叫她小周阿姨……”
林薇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敲鼓。她的手在抖,但她不能抖。她不能在乐乐面前抖。
“乐乐,”她的声音很轻,“那个阿姨……什么时候来的?”
“你走了以后。来了好多次。”乐乐已经闭上了眼睛,“后来爸爸让我不要告诉你……他说这是我们的秘密……”
林薇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坐在那里,看着乐乐慢慢睡着。他的呼吸变得均匀,小脸在夜灯下显得很安静。她给他掖了掖被子,然后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她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个烟灰缸还在,里面的烟头有七八个。她拿起来闻了一下,烟味很淡,像是放了很久。她又看见沙发缝里有一根头发,很长,棕色的,不是她的。她的头发是黑色的,从来没有染过。
她坐在那里,把三个月来的事情一件一件地想。她走之前,赵明说“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她每个星期打一次电话,赵明总是说“挺好的,你忙你的”。她有一次想视频,赵明说“乐乐睡了,明天吧”。她有一次半夜打电话,赵明接了,但声音很困,说“这么晚了,有事吗”。她当时觉得没什么,现在想起来,每一件事都不对劲。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赵明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但她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的呼吸太浅了,而且他的手还攥着被角,攥得很紧。
她走进去,坐在床边。
“赵明。”
他没有动。
“赵明,我知道你没睡。”
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像是猫的眼睛。
“怎么了?”
“小周阿姨是谁?”
赵明的身体僵了一下。他躺在床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乐乐说的。”林薇的声音很平静,“他说有个阿姨来过家里,还住了一晚上。他说你让他不要告诉我。”
赵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坐起来,靠在床头,打开了台灯。灯光很刺眼,林薇眯了一下眼睛。她看见赵明的脸,瘦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林薇,你听我说——”
“你只需要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赵明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他说:“是。”
林薇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她坐在那里,看着赵明。这个她嫁了七年的男人,这个她以为老实本分的男人,这个她在工地板房里每天想念的男人。
“她是谁?”
“单位新来的同事。”
“多久了?”
赵明低下头。“你走了之后……一个月左右。”
“你让她住到家里来了?”
“她家在外地,刚来这边,没地方住——”
“所以你就让她住到家里来了?”林薇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赵明,你疯了?乐乐在家!你让别的女人住到家里来,你让乐乐看见——”
“我错了。”赵明的声音很低,“我知道我错了。你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带乐乐,又要上班,又要接送,又要做饭。我累得不行。她……她帮了我很多。接乐乐放学,给乐乐做饭,陪乐乐玩。我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林薇站起来,声音在发抖,“你一时糊涂了三个月?”
赵明没有说话。
林薇站在卧室中间,看着他。她想起他们在大学里认识的时候,他追了她一年,每天早上给她买豆浆油条。她想起他们结婚的时候,他拉着她的手说“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她想起乐乐出生的时候,他抱着孩子,眼睛红红的,说“这是我儿子”。她想起她出差前,他说“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
这就是他的“家里有我”。
“赵明,”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跟她……到什么程度了?”
赵明抬起头,看着她。
“林薇……”
“到什么程度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住在这里的时候,睡在客房。”
“你跟她上床了没有?”
赵明没有说话。
林薇等了几秒钟。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卧室。她走到客厅,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妈。”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回来了。明天我带乐乐过去住几天。”
电话那头她妈问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想你们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灯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客厅染成暖黄色。茶几上那个烟灰缸还在,里面的烟头还在。她看着那些烟头,突然觉得很好笑。
她出差三个月,在西北那个破地方,住板房,吃盒饭,每天加班到半夜。她想的是早点把项目做完,早点回来,早点见到赵明和乐乐。她给他们买了礼物,给赵明买了羊绒围巾,给乐乐买了骆驼玩偶。她坐了四个小时的飞机,拖着行李箱爬上七楼,打开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到家了。
这就是她的家。
赵明从卧室里走出来,站在客厅门口。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林薇没有看他。
“你睡客房吧。”她说。
“林薇——”
“我说,你睡客房。”
赵明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客房。门关上了。
林薇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天亮。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楼下有鸟在叫,有车在跑,有老人在晨练。世界照常运转,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早上七点,乐乐醒了。他揉着眼睛走出房间,看见林薇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妈妈,你没睡觉?”
“睡了。”林薇站起来,笑了笑,“妈妈起得早。”
“妈妈,你今天送我去上学吗?”
“送。”
她给乐乐做了早饭,给他穿好校服,背上书包。赵明从客房里出来,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们。他的眼睛也是红的,像是没睡。林薇没有看他,牵着乐乐的手出了门。
电梯里,乐乐拉着她的手,说:“妈妈,你今天还走吗?”
“不走了。”
“真的?”
“真的。”
乐乐笑了。他抱着林薇的腰,把脸贴在她的肚子上。
“妈妈,我最喜欢你了。”
林薇蹲下来,把乐乐抱住。她的眼睛酸酸的,但她忍住了。她不能在乐乐面前哭。
“妈妈也最喜欢你。”
把乐乐送到学校后,林薇没有回家。她坐在学校门口的长椅上,看着那些送孩子的家长。有的是妈妈,有的是爸爸,有的是爷爷奶奶。他们牵着孩子的手,低头跟他们说话,帮他们整理书包。那些孩子蹦蹦跳跳地走进校门,回头挥挥手,说“再见”。
林薇坐在那里,掏出手机,翻到赵明的微信。他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三个月前,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到了”。他回的“好”。之后就是偶尔的语音通话,每次不超过五分钟。
她往上翻,翻到去年的聊天记录。那时候他们每天都会发消息,有时候是乐乐的照片,有时候是晚饭的菜单,有时候就是一句“今天累不累”。那些消息很琐碎,很平常,但她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后来她站起来,打了个车,去了公司。她跟领导销了假,办了手续,把工作交接了一下。领导问她要不要再休几天,她说不用。
从公司出来,她去了律所。她咨询了离婚的事,律师跟她说了很多,财产分割、孩子抚养权、抚养费。她听得很仔细,把要点都记在了手机里。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手机响了,是赵明打来的。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了拒接。
她又打了一个,她又拒接了。
第三次的时候,她接了。
“林薇,你在哪儿?”赵明的声音很急。
“在外面。”
“你什么时候回来?”
“赵明,”她的声音很平静,“我明天回去收拾东西。乐乐我先放我妈那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薇,你真的要离婚?”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过下去?”她站在街上,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让别的女人住到我们家里来,睡我们的客房,吃我们的饭,陪我的儿子玩。然后你让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让她走了。你回来之前她就走了。”
“那又怎样?”林薇说,“赵明,我可以原谅很多事。但我不能原谅你让我儿子替你撒谎。”
赵明没有说话。
“他六岁。你让他帮你瞒着我。你让他觉得这是‘我们的秘密’。赵明,你知道这对一个孩子意味着什么吗?”
“我错了。”赵明的声音在抖,“我真的错了。林薇,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过你机会。”林薇说,“这三个月,我每次给你打电话,我都在给你机会。你只要告诉我实话,我都能原谅你。但你没有。”
她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她回了家。赵明不在,可能是去接乐乐了。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她的衣服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下了。她又去乐乐的房间,收拾了他的衣服和玩具。那个骆驼玩偶,她放在了行李箱最上面。
赵明回来的时候,她正在客厅里等。乐乐看见她,跑过来抱住她。
“妈妈!你去哪儿了?”
“妈妈带你去外婆家住几天。”
“真的?外婆家有猫!”
“对,有猫。”
赵明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他的眼睛红红的,手里提着一袋菜。
“林薇……”
“乐乐,去房间把书包拿上。”林薇把乐乐支开。
乐乐跑进房间后,林薇看着赵明。
“我明天把离婚协议发给你。房子归你,车子归我。乐乐跟我,你每个月给抚养费。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
赵明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
“林薇,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林薇看着他。这个她爱了七年的男人。他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她想起他们刚结婚的时候,他拉着她的手,说“我会对你好一辈子”。他确实对她好过。他给她做饭,给她洗衣服,在她生病的时候守着她。他只是在她不在的时候,忘了他是谁。
“赵明,”她说,“我不是不原谅你。我是不能原谅你让乐乐替你撒谎。你可以对不起我,但你不能对不起他。”
赵明低下头,没有说话。
乐乐背着书包从房间里跑出来。林薇牵起他的手,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了赵明一眼。
“你什么时候想见乐乐,提前跟我说。我不拦你。”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赵明站在门口,眼泪流了一脸。她没有心软。
电梯往下走。乐乐仰起头看着她。
“妈妈,爸爸为什么哭了?”
“因为爸爸做错事了。”
“那他以后改好了,你还回来吗?”
林薇蹲下来,看着乐乐的眼睛。
“乐乐,不管妈妈和爸爸怎么样,妈妈都爱你。知道吗?”
乐乐点点头。
“那我们去外婆家吧。外婆家的猫会抓老鼠,可厉害了。”
林薇笑了。她站起来,牵着乐乐的手,走出单元门。外面的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深吸了一口气,拖着行李箱,往前走。
路灯亮了,照着她和乐乐的影子,一大一小,拉得很长。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她知道,她不会再回那个家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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