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赛飞
我是越剧表演出身,也爱唱昆曲和京剧。在学艺的路上,我幸运地得到了很多名师的指教。跟随名师学艺,是一个先得其术、后得其道的过程。比如张云霞老师的《貂蝉·拜月》,最早我是从录音磁带上听到这个唱段,那是上世纪80年代初期。我深爱这个唱段,最初是学习唱腔的技术性表现,继而加入更纯真的情感,后来我将自己的人生感悟代入了,那不再只是貂蝉所跪拜的月亮,也是我内心的一轮明月,是我所企望抵达的一种艺术境界和人生境界。
戏曲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结晶,这个绚丽的晶体折射出古典美学的诸多特质:形式美、情感美、意境美、文辞美、音律美……戏曲太美了,我有能力以自身表演呈现这种美,这本身就是回报。
哪怕在我离开戏曲院团后,戏曲仍在以各种方式给我以眷顾。我得到的一些重要奖项,即便是电影界的大奖,作品内容也都与戏曲有关。比如,《敌后武工队》为我赢得了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女配角,我饰演的小红云是含灯花鼓曲艺演员;帮我捧回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女主角的《追月》更不用说了,我饰演的戚老师是越剧演员,越剧是我的老本行。
我带着戏曲表演的经验进入话剧、影视表演。戏曲的身法训练,教会了我形体的灵动,戏曲的发声方法,让我懂得怎样调动声腔共鸣,寻找合适的发声位置。舞台表演的虚实结合,点、线、面的技巧,以及锣鼓、音律等相关元素,都是我把握人物行动和眼神技巧的根基。
演员,要把一种技巧真正落实为角色的状态,是必须走心走肺的,有时甚至是撕心裂肺的。观众看到的是你的技巧:看到你在疾走,在踉跄,看到你连瞳孔都变了……但演员身心要付出多少,才能有效地调动自己?表演依靠你的肉身去完成工作,而你的身体和情绪的能量,会搅动一个更大的能量场。
这么多年来,每一次离开剧场前,我都会与等候在后台出口的观众见面,为他们签名留念。因为剧场表演是一种现场艺术,形式感和仪式感都很强,观众盛装打扮,远道而来,他们进入剧场,把这段时间交给你,等待的就是这种人与人真实相见的现场感。
拍电视剧《大宅门》时,有一段时间,我所有的场景都是在大宅门里我的卧室拍的,区区一间斗室,足足拍了半个月。我每天都在那间卧室里,几乎是寸步不离。高浓度的情绪戏拍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就觉得不太对劲了。每天收工时,大家离开片场坐大巴回住处,等登上那辆大巴的时候,我内心总是有说不出的别扭。我神思恍惚,仿佛入了魔:我怎么会在这里呢?怎么会在这辆车上呢?……那一瞬间我感觉有一种重压,似乎杨九红这一角色的全部信息都灌注进我的身体里,把我皮贴皮、肉贴肉地撑满了。
每一次拍影视剧,我都不愿看回放。我沉浸在角色之中,被角色附体,如果跳出来,去盯监视器里的回放,看自己演得够不够好,就又切换回了何赛飞,干扰了原有的情绪。我只想在表演过程中尽情释放能量,只掌控我能掌控的部分:付出全部努力。
在影视盛行的年代,戏剧并未被取代。未来,人工智能技术再先进再发达,要说取代真人表演,恐怕也没那么容易。作为演员,我们应该有这份自信。
二十来岁时我演过《拜月》,三十多岁时演过《风月》,年届六十时,我又演了《追月》。我以明月定义东方文化的古典美,我所有的努力都是在追求这种美,呈现这种美。感谢演员这个职业,使我更有机会接近这种美。
(作者为一级演员)
(《春江花月:赛飞随感录》:何赛飞著;花城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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