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觉得自己漏
我叫马建国,今年四十七岁,河南周口人。两年前,我成了陈老师的保姆。
说是保姆,其实就是伺候一个截瘫的女人。洗澡、翻身、端屎端尿,啥都得干。第一次给她擦身子的时候,我手抖得跟筛糠一样,她闭着眼说,老马,你就当我是案板上的一块肉。
陈老师叫陈玉华,出事前在县一中教语文。她男人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后来干脆连电话都少了。她出事是五年前,一辆失控的渣土车冲上人行道,把她撞成了高位截瘫,胸部以下全没了知觉。赔了四十多万,男人拿着钱在县城买了套小房子,把她往里头一搁,又走了。
我是通过家政公司介绍去的。当时经理跟我说,这活儿没人愿意干,给的钱倒是不少,一个月四千五,包吃住。我说我去。那年我刚从工地下来,腰伤了,干不了重活,兜里比脸上还干净。儿子在郑州读大专,每个月得给他打一千五,前妻早就不管了。
第一次进陈老师家,屋里一股子药味混着尿骚味。她躺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脸白得像纸,眼睛倒是亮,盯着天花板看。见我进来,她转过眼珠子,说,你就是老马?我说是。她说,你以前伺候过人吗?我说没有。她说,那你先学吧,我教你。
头一个月,我瘦了八斤。给她翻身得用巧劲,她上半身还有知觉,能配合着使劲,但下半身死沉死沉的,跟扛一袋水泥似的。洗澡更麻烦,得把她从床上抱到卫生间,放在特制的椅子上,花洒一点一点冲。她刚开始不好意思,让我把毛巾搭在她胸口。我说,陈老师,你就当我是医生。她说,医生也没你这么伺候的。
慢慢就习惯了。我学会了给她导尿,学会了按摩防止肌肉萎缩,学会了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哪里不舒服。她也慢慢爱说话了,跟我说她以前上课的事,说她的学生,说她年轻时候去过的地方。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哭了,我就当没看见,该干啥干啥。哭完了,她自己擦擦脸,说,老马,给我读段书吧。我就拿她床头那本《平凡的世界》,磕磕巴巴地念。念错了,她就笑,说,你比我们班最差的学生还差。
第二年开春,她男人回来了一趟。那天我正给陈老师喂饭,门开了,进来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头发梳得溜光,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陈老师一看见他,脸就沉下来了。男人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说,给你买了点水果。然后转头看我,说,你就是那个男保姆?我说是。他上下打量我一眼,说,你出去一下,我跟她说点事。
我走到院子里,蹲在墙根底下抽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听见屋里摔东西的声音,然后是陈老师的哭喊,你滚!你给我滚!男人推门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说,你好好干,工钱我按月打给你。说完就走了。
我进屋,看见地上碎了个玻璃杯,陈老师躺在床上,满脸是泪。我拿扫帚扫玻璃碴子,她突然说,老马,你知道他说啥?他说他在外面有人了,要跟我离婚。我说,那房子呢?她说,房子是他的名,他说给我十万,让我回娘家。我说,你娘家还有人吗?她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给她擦完身子,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没劲,软绵绵的,但我停住了。她说,老马,你为啥对我这么好?我说,我拿你工钱呢。她说,光是为了工钱?我说,陈老师,你别多想。她说,我没多想,我就是觉得,你比我那男人强。
我没接话,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她屋里也没动静,估计她也没睡。
从那以后,她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以前是雇主看保姆,后来是女人看男人。我心里明白,但不敢往那方面想。我一个农村来的老粗,初中都没毕业,人家是正经师范毕业的老师,要不是瘫了,八竿子打不着。
可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就不会发生的。有一回我给她洗澡,她突然说,老马,你老婆为啥跟你离婚?我说,嫌我穷。她说,就这一个?我说,还嫌我不懂浪漫。她笑了,说,啥叫浪漫?我说,就是那种,送花啊,说好听的话啊,我学不来。她说,那你会啥?我说,我会干活。她说,对,你就这点好。
洗完澡,我把她抱回床上,她搂着我的脖子不撒手。我弯着腰,额头上的汗滴在她脸上。她闭着眼,说,老马,你亲我一下。我僵住了。她说,就一下。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她松开手,眼泪从眼角淌下来,说,谢谢你。
那之后,我们之间好像多了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变。白天还是该干啥干啥,晚上我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她睡里屋。有时候她半夜喊我,说睡不着,我就坐她床边给她念书,念着念着她就睡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两年。我儿子大专毕业了,在郑州找了个工作,打电话来说,爸,你别干那个了,来郑州跟我一起住。我说,我走了,你陈姨咋办?儿子说,她不是有老公吗?我说,她老公不管她。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是不是跟她有啥?我说,你放屁。
挂了电话,我心里乱得很。我知道儿子是为我好,他怕别人说闲话。其实村里早就有人说闲话了,说我一个大男人,伺候一个瘫女人,还住一块儿,能干净到哪儿去?我哥专门来了一趟,把我叫到外头,说,建国,你要是不想老了没脸见祖宗,就赶紧回来。
我说,哥,人家一个月给我四千五,我走了,她上哪儿找人去?我哥说,你管她呢?她是你啥人?我说,她是我雇主。我哥说,那不就结了?我说,哥,你不懂。
我哥不懂,我自己也不懂。我只知道,每天早上给她洗脸的时候,她会跟我说早上好;我腰疼的时候,她会让我歇会儿;我给她念书念到好笑的地方,她笑得像个孩子。这些事,很小,但天天都有。
去年冬天,陈老师病了一场,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连夜把她送到医院,医生说是尿路感染,再晚点就危险了。她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我就在走廊的椅子上睡了半个月。出院那天,她坐在轮椅上,我推着她往外走,她突然说,老马,你瘦了。我说,没事。她说,你比两年前瘦了二十斤。我说,减肥了。她说,你实话告诉我,你为啥不走?
我停下来,站在医院门口。外面下着小雪,路上的人都裹着棉袄匆匆走过。我说,陈老师,我跟你说实话,我一开始就是为了钱。我腰伤了,干不了重活,这活儿轻省,给的钱也多。她说,那后来呢?我说,后来,我就觉得,你这个人,不该是这个命。
她没说话,过了好久才说,老马,你推我回去吧。
今年春天,她男人又来了,这回带着离婚协议书。陈老师没哭没闹,安安静静地签了字。男人走的时候,把十万块钱放在桌上,说,房子留给你,钱也给你,咱俩两清了。陈老师看着那沓钱,说,你拿走吧,我不需要。男人愣了一下,拿着钱走了。
那天晚上,陈老师让我多炒了两个菜,还让我喝点酒。我喝了两杯,她不能喝,就以茶代酒。她说,老马,这两年,谢谢你。我说,应该的。她说,我打算把这房子卖了,回我妈那边去。我妈年纪大了,我弟媳妇也不待见她,我得回去照顾她。我说,那你回去了,谁照顾你?她说,我弟说了,他管。
我没说话,闷头喝酒。她说,老马,你儿子不是让你去郑州吗?你去吧。我说,那你这儿咋办?她说,我再找个保姆。我说,找个女的行。她说,对,找个女的。
那顿饭吃得我心里堵得慌。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她坐在轮椅上看着我。我洗了碗,擦完桌子,走到她跟前。她说,老马,你明天就走吗?我说,嗯。她说,那你今晚再给我洗个澡吧。
我给她放好水,把她抱进卫生间。这两年来,我给她洗了无数次澡,早就没什么感觉了。可那天不一样,我的手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她在发抖。我说,水凉吗?她说,不凉。我给她擦背,她突然说,老马,你别觉得自己漏。
我停住了。她说,这两年,我知道外头有人说闲话,你哥来说你,你儿子也来说你。你为啥不走?我说,我走了你咋办?她说,我死不了。我说,我知道你死不了,可你活着受罪。她说,所以你可怜我?我说,不是。
她说,那是什么?我说,陈老师,我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好听的。我就觉得,你这个人,心好。你瘫了,你男人跑了,你学生有的还来看你,你从来不说谁坏话。你给我念书的时候,你说人活着得有尊严。我伺候你,我觉得我也活得有尊严。
她哭了,哭得浑身发抖。我拿毛巾给她擦脸,她抓住我的手,说,老马,你明天别走。我说,我得走。她说,你走了,我就真的一个人了。我说,你弟不是说了吗?她说,我弟说的是客气话。我妈都八十了,她照顾不了我。我弟媳妇那个人,你也知道。
我说,那你咋办?她说,你留下,我把这房子过户给你。我愣住了。她说,我不是收买你,我是,我是不知道该咋办了。这两年,你在我身边,我才觉得自己还活着。你走了,我就真的死了。
我站在那儿,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流。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全是褶子。我说,陈老师,你别这样。她说,我没叫你娶我,我就是想让你留下。我说,外头人咋说?她说,外头人早就说了,你走了,他们就不说了?
我关了水,把她抱出来,放在床上。她闭着眼,眼泪一直流。我坐在床边,说,陈老师,你给我点时间。她说,多久?我说,我想想。她说,好。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我想到我儿子,想到我哥,想到村里那些人。我又想到陈老师,想到她刚出事那会儿,想到她男人走的时候,想到她签离婚协议的时候。她这一辈子,好像一直在被人抛弃。她男人不要她了,她身体不要她了,她连死都死不了。
第二天早上,我给她做了早饭,喂她吃完。然后我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一个蛇皮袋,装了两件衣服。她坐在轮椅上,看着我。我说,陈老师,我走了。她说,嗯。我说,你多保重。她说,你也是。
我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外面太阳挺好的,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开花了,红艳艳的。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那儿,瘦瘦小小的,像个孩子。
我说,陈老师,我不走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说,我给我儿子打电话了,他说随我。我哥那边,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就觉得,人活一辈子,总得做一件对得起自己的事。我伺候你两年,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瘫了,可你比那些站着的人都有骨气。我留下来,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这房子。我就是觉得,你身边得有个人。
她哭了,哭得说不出话。我走过去,蹲在她轮椅旁边,说,陈老师,你别哭了。她说,老马,你傻不傻?我说,傻就傻吧,我都傻了四十七年了,不差这一回。
后来,我还是每天给她洗澡,每天给她翻身,每天给她念书。村里人还是说闲话,我哥气得半年没理我。可我儿子过年的时候来了,管陈老师叫姨。陈老师哭了,给他包了个大红包。我儿子不要,陈老师说,拿着,这是姨的一点心意。
今年夏天,陈老师把房子过户给了我,我没要,我说,等以后再说。她也没坚持。她现在能坐起来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我给她买了个电动轮椅,天气好的时候,我推着她去公园。她坐在轮椅上,我推着她,路上有人看我们,她就笑,说,老马,你看,人家都看你呢。我说,看我干啥?她说,看你长得帅。我说,拉倒吧。
那天晚上,我给她洗完澡,把她抱到床上。她拉着我的手,说,老马,你知道我为啥跟你说别觉得自己漏吗?我说,为啥?她说,我刚瘫那会儿,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就是个累赘。我男人跑了,我觉得他就应该跑。可你来了,你伺候我,你给我念书,你让我觉得我还是个人。我说,你本来就是个人。她说,可别人不这么想。她说,老马,这两年,你给我的,不是洗澡,不是做饭,是尊严。你让我觉得,我虽然瘫了,可我还是陈玉华。
她说着说着就睡着了,手还拉着我的手。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她老了,瘦了,可睡觉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我想起两年前第一次给她洗澡的时候,她闭着眼说,你就当我是案板上的一块肉。现在她不这么说了。她会跟我开玩笑,会跟我发脾气,会跟我说,老马,你今天做的饭不好吃。
我觉得,这就够了。人这一辈子,能碰到一个让你觉得自己有用的人,不容易。我伺候她,她也在伺候我。她让我觉得,我这个农村来的老粗,也能干一件体面的事。
窗外的石榴花早就落了,树上挂着几个青色的果子。秋天快来了,陈老师说,等石榴熟了,摘下来给我儿子留着。我说,那小子在郑州啥吃不到?她说,那不一样,这是咱家自己种的。
她说咱家。我听着,心里头热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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