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十三岁,怀孕二十六周。那天下午做完产检回家,刚把B超单塞回包里,车在小区地库里就打不着火了。那辆二〇一四年买的燃油车跟了我十一年,此前最出格的毛病也就是异响。
我拧了三次钥匙,仪表盘暗一下又灭。给陈放打电话之前,我先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怀着孕,不能急也不能蹲。搭电没救回来,拖去修理厂,师傅检查完说启动机和电瓶都到年头了,连工带料修下来六千八。我随口问了句这车还值多少,他说一万出头,看谁收。
陈放赶到的时候,拖车还没走,他一边陪我等一边刷手机,眼睛越来越亮。他说远擎汽车刚开完发布会,宣布二〇二七年搭载固态电池的车就量产,充电十分钟、续航一千多公里,屏幕上那台概念车亮得像从科幻片里开出来的。
他的意思很明白:花六千八修一辆十一年的老车,太亏,不如修一修先凑合,等两年直接上固态,一步到位。
可我的日子不是按发布会排的。预产期在明年三月中,眼下两周一次产检,越往后越勤,最后一个月每周都得跑;单位在城东,每天通勤来回四十多公里。
这几天我打车上下班,一周下来四百多,还不算去医院。当晚我又刷到一条新闻,七部门联合印发的新型电池产业发展规划里写的是,全固态电池到二〇三〇年才初步实现规模化应用。
一个说再过一年多就能开上,一个说至少等到二〇三〇年,我把手机递给陈放,你自己看,这两句话能同时对吗?他挠了挠头,说企业跑得肯定比规划快。
我们手里能拿出来买车的钱,不超过二十万,再往上就要动给孩子留的应急存款了。
周末我们先去了远擎的城市展厅。大屏幕循环放概念视频,旁白里全是“重新定义”和“下一代”。销售小赵看着不到三十,话很密,说二〇二七年首批量产车名额有限,现在交两千块意向金,锁一个创始权益,到时候优先提车,还能抵扣。
他把二维码推到陈放面前,说这个权益通道月底就关。陈放盯着屏幕上那台概念车,手已经摸向手机。
我把小赵的话拆成三个问题问回去:第一批车二十万以内有没有我们的份?二〇二七年到底量产多少台?真开上五六年要换电池,一块多少钱?
他先说买东西讲究先到先得,被我又问了一遍,才改口说首批肯定是旗舰车型,价格还没定;问到量级,他说是内部数据;问到换电池,他笑了笑,说固态到时候成本肯定比现在低。
陈放要扫码的手停在半空,看了我一眼。两千块不多,可我想不明白,我们锁住的到底是什么。那天没交钱,小赵送我们到门口,还在说名额真的不多。
真正让我心里有数的,是和沈岚那顿饭。她是我大学同学,在辰光电池做测试工程师,干了快十年。落座她先说清楚,公司内部的进度和数据她一个字不能讲,她只说她这个岗位上看得见的事。
她抽了张餐巾纸,给我们画了四道关。第一道是实验室,样品各项指标漂亮,是一回事;第二道是试制线,小批量下线,几十块电池里能不能块块一致,又是一回事,试制线像手工作坊,做得出来不等于做得起;第三道是量产线,良率、成本、供应链,一条新产线从爬坡到稳定常常要以年算;第四道是售后,车卖出去了,故障率谁盯着、坏了附近有没有人会修、二手市场认不认,这些才是普通人家真金白银买下的部分。她说,发布会解决的是第一道关,顶多摸到第二道。
“固态会不会来?会。”沈岚把筷子放下,“但头一批大概率装在高端旗舰上,让不差钱的人先把成本摊掉。规划里写的二〇三〇年初步规模化,说的是整个产业能初步做到,不是某个星期天早上,你我打开手机就能二十万提一台回家。量产和规模化中间,隔着好几个‘再等两年’。”
陈放问她,那我们等两年行不行。她说,等得起就等,等不起就先解决眼前的车,别把产检和孩子押给一个发布会日期。她到最后也没替我们拍板,只说了一句,这日子是你们俩过的。
回家路上没说话,进门就吵了起来。我把账摊在餐桌上:修车六千八,修完还是一辆十一年的车,下回坏在哪儿谁也不知道;租车一个月三千上下,租到孩子出生一万多就没了,之后呢;现在买台靠谱现款车,月供两千六左右。
陈放说现在买的车将来贬值最快,他同事还说固态电池一来,现在这些车都得被推沟里。我挺着肚子坐下来跟他说,孩子三月就要出生,产检隔两周一次,再往后一周一次,这一年的路,你打算让我靠修车和打车撑过去?
他嗓门也上来了,说我不懂技术;我说你懂技术,那技术能不能先把孩子他妈送到医院去。这句说完,我们都不吭声了。
吵完他去了阳台,站了得有二十分钟。我洗着碗,听见门响,他自己进来了,把手机递到我面前。他把远擎那场发布会的报道一条条翻过了:售价没公布,二〇二七年量产多少台没说,连那块电池是全固态还是半固态,通稿里都写得含含糊糊。他声音低了下去:“我好像是自己把‘量产’两个字,脑补成了‘咱们家能买到’。”
那天晚上我们把纸翻了个面,把销售的话改写成我们查得到的东西:头部电池厂什么时候宣布量产固态、车卖多少钱、充电补能顺不顺、质保几年多少万公里、换一块电池什么价、路上跑着多少台。哪天这几条跟我们的预算对上了,再置换不迟。眼下,先解决眼前的事。
第二个周末我们去了青禾的店。接待我们的王姐三十多岁,从头到尾没提固态两个字。现款P5插混有现车,她先问我们小区能不能装充电桩,说家充加油两套都能用,跑长途不慌;电池质保八年或十六万公里,白纸黑字写进合同;旧车他们收,二手估值当场出。陈放在旁边听着,没插话,手却一直在摸座椅的缝线。
我问了王姐最实际的问题:真到二〇二七年固态车上市,这车得跌多少?她没绕弯子:“我不敢给你保证,新技术出来,谁的车都在往前折。但我能保证的,质保多少年、保养一次多少钱、以后置换怎么算,都能写进合同,你签字前一条一条看。”
陈放试驾了一圈回来,蹲在后座量婴儿座椅的位置,又开后备箱试了试婴儿车,说了句“够用了”。落地十八万六,在我那二十万的预算里,还有余量。
小赵的电话是定车前一天打来的,还是那句权益通道月底就关,过了这村没这店。我把那三个问题原样又问了一遍:二〇二七年量产多少台?
二十万以内有没有我们的份?换一块电池多少钱?电话那头停了几秒,他说这些没法书面回答,到时候看。我说,那这两千块锁住的就不是权益,是我的焦虑。
我说了声打扰,挂了。陈放坐在我旁边削苹果,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要不还是交吧”。
提车那天是个大晴天。老车做置换,师傅围着转了两圈,收一万二,说这车回去主要拆件。首付六万八,贷款十万六,四年期,月供两千六左右;应急存款那三万,一分没动。
开出店门的时候我握着方向盘,心里说不上是踏实还是发虚,像交了卷不知道分数,但笔是真放下了。贬值的风险我们认,月供我们也认,这是我们自己按着计算器选的。
婴儿座椅是陈放装的,装完踹了踹底座,拉了两遍安全带才让我上车。周三产检他请了半天假陪着,等红灯的时候他刷到一条新闻,远擎的二〇二七原型车亮相了,评论区一片“等等党这回赚翻了”。
他把手机递过来看了一眼,说真到那天,咱再看。我说行,到时候还按咱那张纸来:头部厂量没量产,卖多少钱,充电方不方便,质保和换电池写得清不清,路上跑了多少台。
车停进医院的车位,我熄了火,手在方向盘上放了一会儿。它不是最新的技术,可它是我们这个月买得起、明年用得上的一台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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