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芬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在她婆婆的葬礼上。
那天来了很多亲戚。按老家的规矩,丧事要办三天,亲戚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带着花圈,有的带着纸钱,有的带着礼金。李秀芬和丈夫王建国忙得脚不沾地,从早到晚守在灵堂里,迎来送往,磕头还礼。
第三天下午,客人快走光了。李秀芬坐在灵堂旁边的杂物间里算账,一个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谁送了多少礼金、谁买了花圈、谁随了份子。这是要还的人情债,一笔一笔,将来都要还回去。
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有一栏是空的——王建国的表哥赵大强,来了三天,吃了六顿饭,什么也没带。
李秀芬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赵大强是王建国姑姑家的儿子,在县城开出租车,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也不差。他来的那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空着两只手走进灵堂,对着遗像鞠了三个躬,然后就坐到角落里吃饭了。
“他可能忘了。”王建国说,“办丧事嘛,人多事杂,忘了也正常。”
李秀芬没说话。她不是计较那点礼金,她是觉得不对劲。一个人来参加葬礼,可以不带花圈,可以不上礼金,但至少该买一刀纸、点一炷香。这是礼数,是心意。空着手来,算怎么回事?
但她什么也没说。丧事办完,日子照旧。赵大强的事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不深不浅,不疼不痒,但就是拔不掉。
这根刺真正开始扎人,是半年后的事。
那年国庆节,赵大强突然打电话来,说要来市里办事,顺路看看他们。王建国很高兴,他从小跟这个表哥关系不错,小时候在姑姑家住了好几年,赵大强带着他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窝。他跟李秀芬说:“大强哥要来,你多做几个菜。”
李秀芬那天早上六点就起来了。她去了菜市场,买了排骨、鲈鱼、大虾、一只土鸡,还有几样时令蔬菜。回来后在厨房忙了一上午,炖了一锅红烧肉,蒸了一条鱼,炒了四个热菜,拌了两个凉菜,摆了一桌子。
赵大强中午到的。门一开,李秀芬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的手——空的。右手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瓶矿泉水。
“嫂子,麻烦你了。”赵大强笑着进门,把矿泉水往鞋柜上一放,换了鞋,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
那顿饭赵大强吃了三碗米饭。他边吃边夸李秀芬手艺好,说城里就是不一样,连青菜都比县城的新鲜。王建国陪他喝酒,两个人聊小时候的事,聊姑姑的身体,聊县城的出租车生意。李秀芬坐在旁边,给赵大强夹菜、倒酒,脸上笑着,心里那根刺又冒出来了。
赵大强走的时候,提了一嘴:“下次你们回县城,去我那儿吃饭啊。”然后挥挥手,走了。
门关上,李秀芬看着满桌子的剩菜——红烧肉还剩半碗,鱼只剩骨架,虾壳堆成小山。她沉默地收拾碗筷,王建国在旁边剔牙,说:“大强哥这人,就是实在。”
李秀芬说:“是啊,实在。”
她把碗洗了,把剩菜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那盘红烧肉热了三次,吃了三天。每次热的时候,她都会想起赵大强空着两只手进门的样子。
第二次是春节。李秀芬和王建国回县城老家过年,赵大强知道了,非要请他们吃饭。王建国说:“大强哥请咱吃饭,咱不能空手去,买点东西。”
李秀芬去超市买了两瓶酒、一箱牛奶、一盒点心,花了三百多。到了赵大强家,赵大强正在厨房忙活,桌上摆了六个菜。他老婆三年前跟人跑了,儿子在外地打工,就他一个人住。家里很乱,沙发上堆着脏衣服,茶几上有方便面袋子。
“随便坐随便坐。”赵大强从厨房探出头,“菜马上好。”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赵大强喝了半斤白酒,话多得说不完。他说起当年在姑姑家的事,说起王建国小时候尿床,说起县城这些年的变化。李秀芬听着,觉得赵大强也挺不容易的——一个人过日子,开出租车,从早跑到晚,回到家连口热饭都没有。
吃完饭,李秀芬帮着收拾碗筷。她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摆着那两瓶酒、那箱牛奶、那盒点心,赵大强连拆都没拆。她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没说什么。
临走时,赵大强说:“嫂子,你们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给你们炖羊肉。”
李秀芬说:“好。”
回去的路上,王建国开着车,李秀芬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县城。王建国说:“大强哥一个人,日子过得糙,你别跟他计较。”
李秀芬说:“我计较什么了?”
“我知道你不高兴。但他就那样,从小就不爱带东西。小时候去我家,也是空着手,我妈从来不说他。”
李秀芬没接话。她想说“你妈不说是因为你妈是长辈,我是嫂子,能一样吗”,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不想为这种事跟丈夫吵架。
真正让她忍不了的,是第三回。
那年夏天,赵大强又来了。这次不是顺路,是专门来的——说要看看市里的房子,想在市里给儿子买套房,让王建国帮着参谋参谋。王建国一口答应,又让李秀芬做饭。
李秀芬那天没去买菜。她打开冰箱,把昨天剩的米饭炒了炒,又做了个西红柿鸡蛋汤,端上桌。赵大强来了,还是空着手,进门就坐到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电视。看到饭桌上只有炒饭和汤,他愣了一下:“嫂子,今天没做菜啊?”
李秀芬说:“昨天剩的米饭,将就吃吧。”
赵大强哦了一声,端起碗吃了两碗炒饭,喝了两碗汤。吃完抹抹嘴,说:“嫂子,你这炒饭真香。”
下午,王建国陪赵大强去看房子。李秀芬一个人在家,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赵大强留下的半瓶矿泉水——他每次来都带一瓶矿泉水,好像来别人家喝水得自己带似的。
她拿起那半瓶水,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晚上,王建国回来,脸色不太好看。他说:“大强哥看中了一套房,首付还差五万,想跟我们借。”
李秀芬正在洗碗。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王建国:“借多少?”
“五万。”
“他拿什么还?”
“他开出租车,一个月挣四五千,省着点,两年能还上。”
“他老婆跑的时候欠的那些债,还清了吗?”
王建国不说话了。
“他儿子打工这些年,给他寄过钱吗?”
“秀芬……”
“他来咱家吃了多少顿饭了?你数过吗?他带过一根葱吗?”
王建国皱眉:“你怎么突然说这个?他不是那种讲究的人。”
“他不是不讲究,他是觉得不用讲究。”李秀芬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建国,你想想,从妈去世到现在,他来咱家多少次了?每次空着手来,空着手走。咱去他家,哪回不是大包小包?我不是计较那点东西,我是觉得——他不把咱当回事。”
王建国沉默了很久。他说:“那你的意思是不借?”
“借。”李秀芬说,“但你得跟他说清楚,这是借的,不是给的。让他写个借条。”
王建国点头:“行。”
赵大强拿到钱那天,请他们吃了顿饭。就在小区楼下的面馆,三个人点了三碗牛肉面,赵大强付的钱,六十八块。吃完饭,赵大强拍着王建国的肩膀说:“建国,哥记着你的好。等哥缓过来,一定还你。”
然后他转头对李秀芬说:“嫂子,以后你来县城,去我那儿住,别住宾馆,浪费钱。”
李秀芬笑了笑,没接话。
钱借出去之后,赵大强来得更勤了。以前是逢年过节来一趟,后来变成每个月都来。有时候是“顺路办事”,有时候是“看看房子装修进度”,有时候什么理由都没有,打个电话说“我下午到”,然后就来了。
李秀芬开始害怕接到赵大强的电话。每次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大强哥”,她就觉得头疼。她不是不想招待亲戚,她是受不了那种理所当然——赵大强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等着她把饭菜端上来;吃完饭后把碗一推,等着她收拾;走的时候连句“辛苦了”都很少说。
有一回,李秀芬实在忍不住了,跟王建国说:“下次他来,你能不能跟他说说,让他带点东西?哪怕带斤水果呢?”
王建国说:“这怎么开口?说了多尴尬。”
“他好意思空手上门,你不好意思开口?”
“他可能真没想那么多。”
李秀芬看着丈夫,觉得他像个陌生人。这个跟她过了三十年的男人,在外面精明能干,在单位里是业务骨干,怎么一碰到他表哥的事,就变得这么窝囊?
真正爆发,是在去年冬天。
那天是冬至。李秀芬早上起来,包了三鲜馅饺子。她包了一百多个,整整齐齐摆在案板上,准备中午吃。王建国说,冬至大如年,得吃饺子。
十一点,王建国接到电话。赵大强说,他来市里办事,中午过来吃饭。
李秀芬看着那一百多个饺子,想了想,又和了一块面。她怕不够。
赵大强十二点半到的。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一个朋友——一个姓孙的中年男人,说是搞装修的,来帮赵大强看房子的。
李秀芬心里咯噔一下。她只多和了一块面,够一个人吃的,现在多出来两个人。
赵大强进门还是老样子,换了鞋就往沙发上一坐。他那个朋友倒是客气,站在门口问:“嫂子,换鞋吗?”
李秀芬说:“不用不用,进来吧。”
她转身进厨房,把饺子又数了一遍。一百多个,三个人吃有点紧,四个人肯定不够。她赶紧又和了一块面,冰箱里翻出一把韭菜,炒了四个鸡蛋,拌了个馅。
那顿饭,赵大强和他朋友吃了六十多个饺子,王建国吃了三十多个,李秀芬最后只吃了十来个。饺子不够,她又煮了一锅挂面。
吃完饭,赵大强朋友说要抽烟,两个人就站在阳台上抽,烟灰弹得满地都是。李秀芬在厨房洗碗,听见赵大强在阳台上说:“我嫂子,做饭没得说,就是城里人讲究多,不大气。”
她手里的碗一滑,差点掉在地上。
那天晚上,李秀芬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遍回放这些年的事。赵大强空着手来,空着手走;赵大强吃光了她做的菜,连句“谢谢”都没有;赵大强在阳台上说她“不大气”。
她忽然想起婆婆去世那天。赵大强走进灵堂,空着两只手,鞠了三个躬。那时候她就应该说什么。但她没说。她忍了三年,忍了一百顿免费的饭,忍了一百次空手上门的理所当然。
她终于明白:有些人,你对他越好,他越觉得应该。他不是不懂礼数,他只是觉得你不值得他讲礼数。
第二天早上,李秀芬做了一个决定。
赵大强那五万块钱,借了两年了,一分没还。李秀芬给赵大强打了个电话,说家里要装修,急着用钱,那五万能不能还了。
赵大强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嫂子,你看我这……手头确实紧,要不我先还两万?”
李秀芬说:“行,两万也行。剩下的你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
第二天,赵大强转了两万过来。李秀芬收了钱,给赵大强发了一条微信:“大强哥,剩下的三万,你分三次还,每次一万,明年年底前还清。还有,以后你来家里吃饭,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
赵大强回了一个“好”。
那之后,赵大强来市里的次数明显少了。偶尔来,会提前打电话,偶尔也会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兜橘子,有时候是一箱牛奶,有时候是一袋县城的烧饼。东西不贵,但总算不空手了。
李秀芬没有觉得开心。她知道,赵大强带东西来,不是因为他想通了,是因为她把话挑明了。他们之间那层“亲戚”的遮羞布,被她扯下来了。
但她不后悔。
有一天,她跟闺蜜聊天,说起这件事。闺蜜说:“你这样做,不怕王建国跟你闹?”
李秀芬说:“他闹什么?他表哥吃了我三年饭,我说两句还不行?”
闺蜜说:“亲戚嘛,不好计较的。”
李秀芬摇头:“我不是计较。我是觉得,亲戚之间,应该有来有往。他空手来,我笑脸迎,那是我的修养。但我的修养不能让他当成理所当然。”
闺蜜想了想,说:“你说得对。我家也有这样的亲戚。”
李秀芬说:“所以你记住——再好的亲戚来你家,只要是空着手来的,千万要记住,不是他忘了,不是他不讲究,是他觉得你不配他讲究。”
这话说得有点狠。但李秀芬觉得,她忍了三年才说出口,已经够温柔了。
今年春天,赵大强把剩下的三万块钱还清了。他最后一次来还钱时,带了一箱苹果、一盒茶叶,还有一袋他老家自己种的花生。他把东西放在门口,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有点局促。
李秀芬给他倒了杯茶。
赵大强喝了口茶,说:“嫂子,这些年……麻烦你了。”
李秀芬说:“不麻烦,亲戚嘛。”
赵大强沉默了一会儿,说:“嫂子,我知道我以前不周到。小时候我妈就说过我,去别人家不能空着手。我总觉得……建国是我兄弟,你不是外人,就没那么多讲究。”
李秀芬看着他,没说话。
赵大强继续说:“后来你跟我说那回,我回去想了好几天。我想明白了——不是你不拿我当亲戚,是我不拿你当亲戚。我觉得建国是我兄弟,你是我兄弟的老婆,就应该伺候我。是我糊涂。”
李秀芬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等这句话等了三年。她以为赵大强永远不会说,她以为亲戚之间就是这样——有人占便宜,有人吃亏,吃亏的说两句,占便宜的还不高兴。
但赵大强说了。他说了“我糊涂”。
李秀芬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盘刚炸的春卷出来:“尝尝,刚炸的。”
赵大强拿起一个春卷,咬了一口,说:“嫂子,你手艺还是这么好。”
李秀芬笑了。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对着赵大强真心地笑。
赵大强走的时候,李秀芬把他送到门口。赵大强换好鞋,忽然回头,说:“嫂子,下次我来,提前给你打电话,你想吃啥,我在县城买了带过来。”
李秀芬说:“不用买啥,人来就行。”
赵大强说:“那不行,不能空着手来。”
李秀芬看着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她站在门口,忽然想起婆婆去世那天,赵大强空着手走进灵堂的样子。那时候她心里那根刺,现在终于拔出来了。
她关上门,走到阳台上。春天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玉兰花的香味。她看见王建国在客厅里看报纸,戴着老花镜,头发白了一大半。
“建国,”她喊了一声。
王建国抬起头:“嗯?”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李秀芬想了想,说:“包饺子吧。韭菜鸡蛋的。”
王建国笑了:“行。”
李秀芬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和面。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案板上的面粉像一层薄薄的雪。她忽然想起一句话——好像是哪个作家说的:亲戚是上帝赐予我们的,朋友是我们自己选择的。
但李秀芬觉得,亲戚也可以选择。选择怎么对待他们,选择让他们怎么对待你。
空着手来的亲戚,你要记住。不是为了记仇,是为了记住:你的家,你的饭,你的时间,你的心意,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如果他不认真,你就教他认真。
如果教不会,你就关门。
日子是自己的,不是用来伺候谁的。
李秀芬把面团揉好,盖上湿布,开始摘韭菜。阳光暖暖地照在她手上,她觉得心里很踏实。那些年忍下的委屈,好像都变成了今天这盆韭菜鸡蛋馅——闻着香,吃着也香。
王建国在客厅里喊:“秀芬,大强哥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下周末想来吃饭,问方不方便。”
李秀芬手里的韭菜停了一下。她说:“方便。让他来吧。”
“他说带只土鸡来。”
李秀芬笑了:“行,那我炖个汤。”
她继续摘韭菜,一片一片,摘得很仔细。窗外的玉兰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一片,像面团,像雪,像那些终于被捋顺了的旧日子。
日子还长,亲戚还得走动。但李秀芬知道,从今往后,她的门槛高了半寸。不是不让亲戚来,是让亲戚知道——来可以,但别空着手。
空着手来,就别怪她只给炒饭和西红柿鸡蛋汤。
这不是计较。
这是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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