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十一点多,关了灯,我俩躺着聊天,说孩子明年上学的事,我随口念了一个学校的名字。就念了一遍。今天早上刷手机,第一条推送就是那个学校的招生信息。
我盯着屏幕看了得有十几秒。
手机就在床头柜上充电。它听着呢。
你可以说这是巧合。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巧合,可这种事我经历了太多次了。上个月我妈在客厅说腰疼,第二天我的手机里全是膏药。上上个月我们商量要不要换个车,我没搜过一个字,推送里全是报价。
有人跟我解释过,说不是手机在听,是你的行为早就被算出来了,你浏览过什么,你朋友是什么消费水平,你家住哪个片区,系统早就知道你孩子要到上学年龄了,知道你妈那个岁数容易腰疼,知道你那台车开了七八年了。它不需要听,它比你先知道你要干什么。
我一开始信这个说法,还松了口气。可后来我越想越不对劲。
它比我先知道我要干什么,这难道不是更可怕吗。
偷听只是手段下作,预判是它真的懂你。一个小偷进了你家,和一个住在你家隔壁十年把你作息背下来的人,哪个更让你睡不着觉。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谨慎的人。权限我都是关的,定位我从来不给,搜索记录我定期删。有什么用呢。我删掉的是我这一头的记录,它那一头的账本,我一个字都划不掉。
而且我发现一个更深的坑。我谨慎,我身边的人不谨慎。我老公的手机什么权限都给,我妈的手机装了一堆东西,我孩子拿平板看动画片,点什么都答应。他们三个人的数据,拼起来就是我。我的谨慎等于零。
隐私这个东西,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你朋友发朋友圈带定位,你就在他的定位里。你家人聊天说漏你的收入,你的收入就成了别人的数据。我们不是一个人在裸奔,是一群人手拉手一起裸奔,你想穿衣服都来不及,旁边的人把你拽下去了。
我以前觉得隐私是遮丑。好像只有干了坏事的人才怕被看见。这个想法现在看特别幼稚。
隐私不是遮丑,隐私是我还是一个人的证明。我脑子里想什么,我嘴上说什么,我夜里和老公商量什么,这些东西不该被拿去换钱。它没有问我。它一次都没问过我。它拿的时候连招呼都不打,还美其名曰给我提供了便利。
便利。这个词我越想越气。
它给我推那个学校,确实省了我搜的功夫。可我付出的是什么,我自己都算不清。我付出的不是信息费,我付出的是“我不知道它知道多少”这个状态。我从此看手机的眼神都变了。我说话之前会顿一下。我在自己家里,在自己床上,说话之前会顿一下。
这个顿一下,才是真正的代价。
钱能算,时间能算,这个顿一下没法算。它渗进你所有的生活里。你每顿一下,你就少了一点自由。不是那种喊口号的自由,是最朴素的自由,想说就说,想骂就骂,想犯傻就犯傻的自由。
我老公倒是无所谓。他说你又不干坏事,怕什么。
这话我听过无数人说。我以前也这么说。
后来我琢磨明白一件事。怕不怕,不是由我现在干不干坏事决定的,是由“标准是谁定的”决定的。今天你觉得买东西比价、熬夜、给孩子报班、不给孩子报班,都是正常事。可标准会变的。十年前谁能想到有人会因为一句话丢了工作。二十年前谁能想到你十年前发的东西能被翻出来。
我不怕现在的规矩,我怕的是规矩换了以后,我过去二十年的每一句话、每一次搜索、每一个深夜的犹豫,都躺在某个地方等着被重新解释。
我年轻时候在网上骂过老师。我搜过病的症状,搜过离婚的流程,搜过怎么跟婆婆吵架不落下风。这些东西单独看都没什么,拼起来呢。拼起来是另一个我,一个我不认识的、被数据裁剪出来的我。而这个世界以后认那个我,不认这个我。
这才是最狠的地方。它不光偷看你的生活,它还在替你写档案。你活成了什么样,最后是档案说了算。
我给孩子报名的时候填过一张表,填完我愣了很久。上面问的问题,十年前没人问,现在人人都答,答的时候还觉得理所当然。我们被驯化了。一步一步的,每一步都特别小,小到你没感觉,回头看才发现自己已经交出去太多了。
温水煮青蛙这个比喻太老了,但真的是这样。它不是抢,它是换。用一个便利换你一个权限,用一个优惠换你一份信息,用一个会员价换你的消费记录。每一次你都觉得赚了。它也让你赚。它不着急,它知道你早晚都是它的。
我算过一笔账。我一年靠各种优惠券省下来的钱,大概几千块。我一年交出去的数据值多少钱,我不知道,没人告诉我,也没有地方可以问。这个买卖最诡异的地方就在这,价格是单方面定的,货是单方面拿的,你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你连它拿了多少货都不知道。
有人说你可以不用啊。这话最气人。
不用?孩子上学要在群里接通知,老人挂号要在手机上约,上班打卡、报销、开会,全在上面。不用不是选择,是自绝于社会。它把路修成了只有一条,然后在路口收费,然后告诉你,过路是免费的,只要你把口袋翻开给我看看。
我有时候会想起小时候。我妈那辈人,一辈子的事就记在几个人的脑子里。谁家吵架了,谁家孩子出息了,传播范围就是一条街。那条街就是全部。出了这条街,你就是个陌生人,可以重新开始。
现在没有那条街的边界了。所有的街连在一起,所有的脑子存在一起,你走到哪都是熟人,而且是不认识你的熟人,他们知道你的事,你不知道他们知道。
我有次在商场,一个屏幕冲我显示了一双鞋。就是我在别的地方看过两眼的鞋。我站在那,突然觉得特别荒唐。我逛个街,一路上的摄像头、传感器、识别系统,都在默默更新我这个人的档案。我不是在逛街,我是在被逛街。
回家我跟老公说这事,他说你想多了,谁有空看你啊。
对,没有人看我。这才是关键。没有人看我,但有一套系统在记录所有人。它不针对我,它谁都不针对,它就是要把所有人变成可计算的东西。以前被盯着是种屈辱,现在连屈辱都不配有了,因为根本没有人格在看你,只有算法在过账。你连被偷窥的资格都没有,你只是被采集。
我后来想通了一个更难受的事。这事没有坏人。
你去问那些做这套系统的人,他们每个人都只是在做本职工作。做推荐的说我在优化体验,做风控的说我在保护安全,做营销的说我在精准触达。拆开看,每一环都合理,每一环都有道理,甚至每一环都在帮你。合起来,就是一台把所有人碾成数据的机器。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在作恶,这台机器就造出来了。
你连恨都没地方恨。你恨谁?恨那个给你推学校信息的工程师?他也是打工的,他自己的数据也在别人的系统里躺着。
所以这事最让我绝望的不是技术多厉害,是它没有敌人。它不需要敌人,它需要的是你的配合,而你的配合它早就拿到了,用便利换的,用优惠换的,用“大家都这样”换的。
我们这一代人赶上了从有隐私到没隐私的全过程。我们记得以前的样子,所以我们难受。我孩子那代人不会难受。他们生下来就被记录,第一次哭就被拍下来传上去,他们的整个童年存在别人的硬盘里。对他们来说,被记录就是呼吸,他们不会觉得空气有什么问题。
这才是真正让我半夜睡不着的地方。不是我的隐私没了,是“隐私”这个词,可能到我孩子那代人就作废了。他们不缺这个概念,就像鱼不缺“干燥”这个概念。
我试过反抗。我卸载过,戒断过,坚持了不到一个月。孩子学校通知发在群里,我错过了。老人住院要扫码陪护,我搞不定。我投降了。投降的时候我甚至有点庆幸,你看,回来多方便。
方便得让人心虚。
现在我的办法特别卑微。我在家里说话,会先把手机拿到客厅去。就这一条。我知道没用,我老公的手机还在床头,可我还是这么做。这不是防它,这是我自己的一点仪式,证明我还没完全认命,证明我还在乎。
在乎有什么用,我也说不上来。可能在乎本身就是最后的阵地了。一个人连在乎都丢了,那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昨晚我又把手机拿到了客厅。回来躺下,老公问我干什么去,我说没事。我没跟他说。
有些话,我现在连他面前都习惯性地咽回去半截。不是不信任他。是我不知道这屋子里除了我们俩,还有几个“人”在听。
明天还得给孩子看学校。推送里那个学校,我大概率还是会点进去看。
你看,这就是我们所有人的样子。一边害怕,一边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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