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晚上十一点半,林漾的电话打进来,第一句不是“睡了吗”,是“你听没听过队里新来的那个女歌手唱歌”。我没来得及问她怎么这个点来电话,她自顾自往下说:周弛随乐队去邻市排练,走之前说好每天报个平安,结果整整两天,微信不回,电话通了没人接。
她把他朋友圈翻到了半年前,每一条的点赞名单都点开看过,一个叫小满的女歌手,三天里给他连点了七条。
她开着视频给我看。屏幕里她窝在沙发上,妆没卸,一只手划乐队群,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前天上午,发消息的是鼓手。她又切回周弛的主页,把点赞列表举到镜头前,像给我看一份证据。
“你说,正常同事会这么点赞吗?”我问小满是谁,她说不知道,新来的,主唱的朋友介绍进来的,“就声音很酥那种”。她连人家的音色都打听清楚了。
第二天她又打来,这回声音是哑的。她托人问了共同认识的老康,老康回得含糊:“正常合作,你别多想。”她把这几个字念了两遍,问我:“许澄,你说她是不是对他有意思?”
我在这头沉默了一会儿。我认识她八年,见过她把甲方骂得当场改需求,见过她一个人干完三个人的活,可这会儿她在等我一句话,等我告诉她“没有,他不会被抢走”。我给不了。她“嗯”了一声,说行了不打扰你,又握着电话坐了半个钟头才挂。
周三一早她把工作室的选稿会推了,三个设计师白等了一天。晚上七点她的车停在我楼下,副驾上两杯咖啡一口没动。“陪我去趟排练室,”她说,“他今晚回来,我去接他。”
我说你别去了。她说我知道。车开出去两个路口,她又开口:“我就看一眼。”排练室在老纺织厂改的园区三楼,电梯坏了,我们往上爬,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能听见里头的贝斯。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边。周弛不在屋里——他和一个女生蹲在门外楼梯口,中间摊着两份麻辣烫,一人一根烤肠,女生举着手机给他看什么,两颗头凑在一处。
林漾的脚步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了半拍,我听见她吸了口气。她走过去,声音比平时平:“周弛,这是在排练?”
周弛抬起头,嘴里的烤肠还没咽下去。小满先站起来,捏着竹签往墙边退了半步。林漾没看她,眼睛钉在周弛脸上,把憋了两天的问句问了出来:“你现在告诉我,你是不是选她?”楼梯间一下子静了,门里的贝斯还在响,谁都没动。
周弛把签子扔进袋子,站起来,脸涨得很难看:“林漾,你有病吧?当着人面你问这个?”小满说了句“我先上去了”,几乎是跑着进门的,门摔上,震得灯罩嗡了一声。
周弛盯着林漾看了几秒:“你控制欲真的很强,你知道吗。”他也进去了。这回门没摔,轻轻合上,比摔上还难受。
下楼她一句话不说,坐进车里才开口,声音稳得吓人:“他两天不回我消息,我来看他一眼,我就成控制欲强了。”我说你今天这个问法确实不合适。
她打断我:“许澄,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丢人?”我没接。她靠着椅背看窗外,看了很久,说:“我不想失去他。”这句说得轻,像怕被车里另一个人听见似的。
周五下午我拎着两盒粥上门。林漾开门时头发乱挽着,客厅窗帘拉得严实。茶几上摊着乐队的设备清单,她手机亮着,转账记录最上面一笔三千二,备注“设备租金,不用还”,昨天转的,对方没领。
“他不收怎么办?”她问我。我说那就别垫了。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队里等着用。”
她还有后手:等周弛消气,陪他去买合成器,那台他念了很久了;李总约的签约饭局,她“先放一放”。我一听火就压不住了。“林漾,”我把粥碗放下,“我说句难听的。你一个顶美,有钱有能力,长相性格哪样不吊打他?你现在把周围的女人个个当情敌,把他的点赞当卷子改,替他垫钱,替他改日程。你把他捧成抢手货,自己就把自己放低了。”
窗帘把光挡掉一半,她的脸在阴影里。“你不懂。”她说完就低头收拾茶几,把设备清单叠整齐,压到水果盘底下,像那句话从没在桌上放过。
我知道再说下去也只是这两句来回。临走时我看见玄关的衣帽架空着一格,问她少了什么,她说是围巾,上回落周弛那儿了,顿了顿,补一句:“懒得拿。”
周弛是周六中午回的消息,一张排练室的表情包,只字不提这两天。林漾把截图发给我,语气是松的:“他回了。”好像冷战是她做错了事、刚被赦免。
那一周她的日程我看着都替她累:周二周弛排练迟到四十分钟,她在乐队群里替他圆场,说路上堵,他出门比谁都早;周三他喝多了打电话,说小满懂他要表达的东西,她挂了电话来问我,要不要找那个姑娘好好谈谈,不带敌意那种。我把她这条消息按黑了。
周四夜里我去工作室送提案要用的样册,撞见她一个人在补稿。白板上她的排期被红笔划掉三格:李总的饭局改到下周,陪周弛选合成器占了一整个下午,他说一个人定不下来,非让她陪着。
她说得理直气壮,笔没停。日历上“周五路演”被圈了两圈。十一点我走的时候,她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已经熨好,挂在椅背上。
十二点差一刻,她给周弛的电话第三次转进语音信箱。她捏着手机站了几秒,忽然弯腰从包里摸车钥匙。“我去他那儿。”她说,“他肯定又是跟小满……我不放心。”
我说现在几点了。她说他上回也是这样,一失联就要出事。人已经到了玄关,一只鞋蹬上了。
我把提案从第一页到第九页在长桌上摊开,一张张压平。“林漾,明天客户只给二十分钟,迟到一分钟他们就去楼下开会。你现在出去,来回三个小时,堵着人也证明不了任何事;不出去,明天这二十分钟,是你熬了三个月的东西。”
我把话说到这儿就停了。玄关的灯亮着,她站在光和暗的交界上,钥匙在指间一圈一圈地转。
她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一定要走。打印机嗡地吐出第九页。她忽然问:“第七页的报价是不是还虚着?”我说是。她把车钥匙放回陶碗,蹲下去解鞋带,走回桌边坐下:“把第七页调出来。”
那晚她两点才走。走之前她点开周弛的对话框,打了又删,最后只发出去一句:“明天我提案,不找你了。”
路演我陪她去的,坐在最后一排。二十分钟,她讲了十九分钟,留一分钟给提问,李总的助理在门口探了两次头。散场时李总握着她的手说,下周一走合同。
我们在一楼大堂等车,她终于把后跟从地毯里拔出来,长长呼了口气。我刚要开口说恭喜,她包里的手机响了——是电话,不是微信。她愣了两秒才接。
五分钟后周弛从旋转门进来,手机屏裂成蜘蛛网,人晒黑了一圈。周四排完练,队里说走就走,去山里的民宿录小样,山里没信号,今天下午下山,手机是昨天摔的,一开机看见几十个未接。
他说这些的时候一直看着她的脸,像在等她问那句——你是不是跟小满在一起。
她没问。她把包换了只手,说:“以后失联,提前说一声。去哪儿、几天、跟谁,一句话就行。”周弛张了张嘴,没出声。她接着说:“今晚我庆功宴,客户安排的。九点以后我要回工作室,合同前还有东西要改。吃饭你别等我了,我知道你想请。”
周弛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我能去庆功宴那儿等你吗?”她说:“锦江酒店三楼。九点我得走。”
庆功宴设在三楼包厢。第一轮酒敬完,林漾出去了一趟,回来的脚步在门口顿了半拍——周弛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搭着那条驼色围巾,见她出来,把围巾往上提了提,算打招呼。她隔着玻璃门看了他两秒,转身先回了座位。
李总正讲下周的细节,林漾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个,当场把周一走合同的时间敲定,又陪客户那桌喝了半轮。我坐她斜对面,她的眼睛一次都没往门口飘。
第二巡茶上来,她才起身走过去。周弛把围巾递给她,她接了,搭在小臂上,没问小满,也没问山里那几天。“进来可以,九点我得走,明天再谈。”她说。周弛点头,说了声恭喜。她说谢谢,替他把门拉开半扇。
她回到桌上,跟李总对完周一的流程。九点差五分,她起身告辞,跟每个人碰了杯。周弛一直站在门口没进来,见她出来,伸手把她的电脑包接了过去。
玻璃门合上之前,我听见她在外头说:“明天上午十点,你来工作室,我们谈。”周弛说好。她答得干脆,像在敲定一个客户。九点整,包厢的门在她身后合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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