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烧秸秆被罚了五百,他交完钱,第二天把剩下的秸秆拉到村口
我陪大伯去镇上交那五百块罚款、第二天又看着他往村口拉秸秆那年,三十四岁。
我在县城一家汽修铺干活,修车、换胎、补漆,什么来什么。那年国庆放了七天假,我回了村。大伯叫王守田,六十三,一个人过。大伯母十年前走的,一个儿子在苏州一家电子厂,一年回来一趟,回来待三天。大伯种着七亩地,四亩玉米,三亩麦子,从种到收都是自己一个人。
那年秋天旱。玉米掰完拉回家,地里留下一片茬子和满地秸秆。玉米秸秆不像麦秸那么好处理,秆子粗,硬,一车一车往家拉没地方搁,往地里翻,旋耕机又不肯下深,翻不进去,来年播麦子地会空。
村里年年喊禁烧。开春就挂横幅,红布白字,挂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夏天有宣传车,从村道上慢慢开过去,车顶上的大喇叭一遍一遍念。地头还立着牌子,写着禁止露天焚烧秸秆。镇上说天上还有"蓝天卫士"摄像头,铁塔上装着,地上跑着无人机,谁家地里冒烟,屏幕上就能看见。
大伯种了一辈子地,这些他都知道。他也知道扔在地里不烧,就得自己往外运,运一亩得小半天工夫,还得有车。打捆的车倒是来过村里,可那是给集中连片的大地块打的,一亩地还要几十块,大伯这七亩散在三处,人家不来。
那天他点了火,是下午五点多,天刚擦黑。
我那天在县城还没回来,是后来听人说的。他把地头的两堆秸秆用杈子拨拉在一起,划了一根火柴。秋天的玉米秸秆干得脆,火苗子一蹿就起来了,白烟一股一股往天上翻。
火起来不到十分钟,镇上的执法车就拐进了田埂那头。
车上下来三个人,一个拿手机拍,一个拿着本子记录,还有一个戴着手套,拿铁锹把边上的余火拍灭。大伯站在原地,一句话没说。他手里那根杈子还拿着,杈子头上黑了一块。
第二天上午,镇上打电话,让他去一趟。
是我骑摩托车带他去的。镇上综合行政执法大队在一栋两层楼的二楼,走廊不宽,墙上贴着一排公示。办公室里摆着一台复印机,一张办公桌,桌上一个印台。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让他坐下,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一条一条念给他听,念的是他违反了哪一条,按规定可以处五百块到两千块的罚款。
大伯听完了,问了一句,最低是多少。
小姑娘说,最低五百。
大伯说,那就五百。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那布包我认得,是他一直揣着的,布里裹着一个铁盒子,铁盒子在布包里头。他把铁盒打开,里头是一沓钱,有整的,也有散的,压得很实。他数出五张一百的,搁在桌上。钱有点霉味,角是折的,有两张还是从中间用透明胶补过的。
小姑娘给他开了票。收据是打印的,红章压在落款上。大伯签字,字写得慢,手一按上去就抖。他把收据折成四折,塞进布包最里层,跟铁盒子挨着。
从镇上回来这一路,他没说话。摩托车后座上他坐得笔直,风把褂子吹得鼓起来。到家他把车撑子一支,蹲在门槛上抽了两根烟,抽完把烟头摁在门槛的石头上。
那天夜里我睡在东屋,听见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来回走了好几趟。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我是被三轮车的声音吵醒的。
我披了衣裳出去,看见大伯在往三轮车上装秸秆。他把地头没烧完的那些,一杈一杈挑上车斗,压实,踩实,车斗两边还拿绳子拦了一道。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问他,干啥去。
他说,拉村口。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想的是,这是不服气,要去村口那片空地上点火,让全村都看见,让镇上再来一趟。我赶紧把鞋穿上,说,大伯,你别想不开,那五百块交了就算了。
他说,你帮我推车。
他那一车装得高,过门槛上坡我一个人推不动,两个人一边一个使了好几回劲才推出去。到了村口那片空地上,他把绳子解开,一杈一杈往下卸,卸完码成一小垛,码得齐整,像码柴火垛那样,底下垫了几块砖,怕受潮。
他卸完一车,回头又去拉第二车。
我在旁边看着,劝也不是,拦也不是。第二车卸完,他回家拿了一块三合板出来给了我一趟车,是他原来盖鸡窝剩的。他从灶屋里翻出一瓶红油漆,瓶口结了一层壳,他拿铁条捅开,蘸着油漆,在板子上写了几个字。
写的是:玉米秸秆,白送。喂牛、垫圈、烧火都行,谁要谁拉。
写完了,他把板子往那垛秸秆上一靠,压了块石头。
那一整个上午,没人来要。
中午有几个下地回来的从他跟前过。有个老头停下看了看,问他,老王,你这干啥。大伯说,白给。那老头笑了一声,走了,走出去老远又回头看了一眼。
下午两点多,村东头养牛的老周开着车来了。他有七八头牛。他把车停在垛子边上,绕着转了一圈,弯腰扯了一根,掰开看了看,说,干得透。他装了满满一车拉走了。回过来第二趟的时候,他站在车边上问大伯,多少钱。
大伯说,不要钱。
老周说,不要钱我拿了两车,不像话。
大伯说,你要拿钱,你就别拉。我这不是卖,是清地方。
老周愣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一包烟塞给大伯,拉上第二车走了。
第二天来的是李婶。她拉了两趟,说是垫鸡窝、垫猪圈。第三天,邻村一个搞食用菌的,开着三轮车来了,一问是做菌棒的,说玉米秸秆有地方要。他前后来了两趟,把剩下的全拉走了。走的时候从车斗里拎出两袋复合肥搁地上,说,给大叔你种麦子用。大伯不要,那人把车一发动就跑,追不上。
那一小垛秸秆,堆的时候用了三趟车,拉走的时候一个人一个车,两天就没了。
第三天上午,村支书来了。
他来的时候脸上绷着,脚步也快,走到垛子跟前站住了。他大概也是听说了,以为大伯在村口立了牌子,是要跟镇里置气。他站了一会儿,把那块三合板上的字看了两遍,又看了看那块空地。
大伯坐在空地边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支书问他,老王,你这是闹的哪一出。
大伯说,闹啥,我这秸秆没地方放。打捆的车不来我这散地,一亩还要几十块,我这七亩,四百多。我一把火烧了,罚我五百。一亩玉米,掰完了晒干了,刨掉种子、化肥、机耕的钱,一年到头剩不下几百。五百块够我买两袋复合肥。
支书没接话。
大伯又说,那我总得给它找个去处。搁村口,谁用谁拉走,我不烧,也不费我的工。
支书站了一会儿,说,你那打捆的事儿,我给你问。
过了七八天,镇上的打捆机真来了一趟,还有个收储点的人在边上记数。机器在地里走了两圈,把剩下的秸秆打了捆,一捆一捆码在地头,等着车来拉。
那块三合板,大伯一直立在村口,立到入冬。秸秆早拉光了,板子还立在那儿。后来下了一场雪,红油漆的字让风吹得发白。
开春,他把板子扛回家,钉在灶屋的墙上。钉子钉在两角,钉了两回才钉进土坯里。
那年之后的秋收,我再回村,见着他地头干干净净的,秸秆不是打了捆,就是拉回了家。
村里有人问他,老王,今年还烧不烧。
他蹲在门口择菜,头也没抬,说,不了。
他说,烧一把,罚五百,还得自己去镇上签字。这钱我买化肥,比喂火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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