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定这地方,山不算高,水不算急,可人情像泷江的水,弯弯绕绕,表面平,底下有漩涡。
苹塘镇往南那个村,叫塘尾围。围里姓梁的最多。出事那天是农历八月十六,月亮还圆着,白事上的灯笼被风吹得直转。
九十一岁的梁阿公走了。
不是惨死,不是横祸,是坐在堂屋那张老藤椅上,手里还捏着半块月饼,头一歪,就没了。村医来看过,说老寿星福气,寿终正寝,无病无灾,是喜丧。
可喜丧也是丧。
梁阿公叫梁德彰,民国末年生人,种过田,修过水库,后来在供销社看仓库,退休后养肉桂、喂鸡、带孙子。他老婆死得早,四十七岁就走了,他一个人把三个仔拉扯大。大仔叫梁水生,二仔叫梁木生,三仔叫梁火旺。火旺最小,最得宠,也走得最远,在佛山做装修,一年回来两三趟。
出事的是大仔水生。
水生六十三岁,皮肤黑,背有点驼,左腿年轻时在采石场被石头砸过,走起路来一高一低。他在镇上开农用车,拉砖、拉沙、拉猪粪,啥都拉。老婆叫亚凤,性子硬,嘴不饶人,可心里有数。水生有个女儿在东莞做会计,儿子在罗定市区送外卖。他这辈子没大出息,但围里人都说:水生是梁阿公最像的一个——嘴笨,手勤,心里装事不说。
梁阿公断气那天,水生正把自家那辆农用车洗了。听见屋里一声“爹——”,是木生媳妇喊的。水生扔了水管跑进去,鞋都跑掉一只。
老人家坐得端正,像只是睡着了。水生摸他手,凉了。他没哭,就那么蹲在藤椅边,摸了摸爹的后脑勺,像小时候爹摸他那样,说:“爹,你倒先去了。”
那一下,他眼圈红了,但没掉泪。
粤西的丧事,规矩像老榕树的根,扯不清。梁阿公九十一,按罗定乡下讲法,算“白喜事”,可以吹八音、放炮仗、挂白灯笼,但不许哭得太凄,怕把福气哭跑了。可规矩是规矩,人不是人形牌位,眼泪这东西,不是你想拦就拦得住的。
治丧是木生主外,水生主内。木生在镇上开小卖部,会算账,会说话,亲戚多。他主张“风光大葬”:纸扎要金山银山,炮仗要一千头一串,八音班要请苹塘最有名的“顺利堂”,出殡沿村道走三圈,再上后背山。
水生不吱声。他晓得爹生前最烦排场。有回看别人出殡放炮像打仗,老头子撇嘴:“死都死了,还闹腾活人。”可木生说,现在不风光,族里老人要嚼舌根,说梁家儿子不孝。
水生最后只说一句:“爹喜欢静。炮仗少点。”
木生说:“二叔公那边面子你得给。”
水生说:“给。”
八月十八出殡。
头天夜里守灵,水生跪在棺木左边,膝盖下垫了块麻袋。香火熏得他眼睛疼。他一夜没睡,给人递烟、添茶、记人情簿。木生去睡了三个钟,火旺从佛山赶回来,带了块好玉想塞进爹嘴里当“含口”,被水生拦了:“爹不信这个,放张他最爱的肉桂叶就行。”
火旺说:“哥,我都买了。”
水生说:“带回。爹活着不收礼,死了更不收。”
火旺比水生小十岁,头发染得黑,手腕一块表顶水生半年收入。他有点怕这个大哥。小时候大哥揍过他,不是狠揍,是把他按在禾秆堆上,说“你再偷生产队的番薯,我打断你腿”。后来火旺出去闯,寄钱回来,水生从来不接,说“你挣你的,爹有我”。
可家里那本旧账,没几个人真清楚。
梁阿公晚年瘫了两年。先是摔了一跤,股骨断了,躺床上起不来。木生说送养老院,火旺说接去佛山请护工,水生一句话:“我养。”
于是两年。
水生每天五点起,熬粥、剁碎、喂饭、翻身、擦身、倒夜壶。阿公大小便失禁,屋里总有股味。亚凤骂过两回,说“你弟他们又不是死人”,水生回她:“他们是儿子,我也是儿子。爹把我养大,不是养到会开农用车就完。”
阿公糊涂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清醒了就抓水生的手,说:“水生,爹拖累你。”
水生说:“爹,你莫讲。我小时候尿床,你把我揣怀里烘了一夜。”
阿公笑,口水顺着嘴角流:“你妈走那年,你才九岁,抱着我腿说,阿爸唔使怕,我帮你烧火。”
水生说:“我记得。”
阿公说:“我走了以后,你莫太苦自己。”
水生没应。他这人,答应别人的事才应,这种话,他不敢接。
出殡那天早上,雾大。
八音班吹《哭皇天》,唢呐一响,白幡一抖,塘尾围的狗都缩进屋。梁阿公的棺木被八个人抬起,水生打头,披麻戴孝,手里擎着“引魂幡”,木生和火旺扶两边。后面是孙辈、族亲、邻居,一路炮仗噼啪,纸钱飞得像雪。
按规矩,长子要一直送到山上报到,哪怕腿断也要走。
后背山在村后三里,坡陡,黄土路被夜雨泡软了。水生走在前头,孝布缠在腰上,左脚一瘸一瘸。他没坐农用车,说“爹最后一段路,我要用脚量”。
走到半坡,炮仗声停了。八音班喘气,抬棺的换肩。水生把引魂幡插在路边石头缝里,弯腰捶腿。
木生过来:“哥,你脸色好差。”
水生摆手:“没事。昨夜没睡,脑壳重。”
火旺说:“哥,要不你坐我车跟后头?”
水生瞪他:“引魂幡谁打?长子不打,爹魂回来认不得门。”
他喝了两口保温杯里的温水,又拔了幡,继续走。
第二段坡最陡。棺木压得抬棺的哼哧哼哧。水生忽然停了一下,手按在胸口,眉头皱起来。
旁边三叔公问:“水生,唔舒服?”
水生张了张嘴,像想说“心口闷”,可炮仗又响了,声音盖过去。他以为自己是连熬三夜累的,喘口气就好。
他没跟任何人讲,爹走前那周,他半夜常憋醒,手心冒冷汗,左臂麻。他当是“睡歪了脖子”,去镇卫生院拿过两回丹参滴丸,医生让他去市里做心电图,他说:“农用车一天不跑就少几十块,等送完爹再去。”
等送完爹。
这四个字,像根绳子,把他自己勒在后面。
到山坡上老梁家祖坟地,棺木落穴。风水先生喊“孝子叩首”,水生扑通跪下,额头触地。
第一叩,他手抖。
第二叩,他喘得厉害,像有人拿塑料袋套他头。
第三叩还没完,他身子往前一倾,不是磕头,是整个人软下去。脸埋在湿泥和纸灰里,引魂幡压在背上。
木生先反应过来:“哥!”
火旺冲上去扳他肩膀:“阿哥!阿哥你莫吓我!”
水生没应。
脸青,唇紫,额头上的汗比雾还密。三叔公伸手探鼻息,手一缩,声音都变了:“冇气了……快打一二零!”
山上乱了。棺材敞着,老人家在里头,大儿子在门口先咽了气。八音班不吹了,唢呐手把乐器往怀里一抱,像怕冲了什么。女人们捂嘴哭,男人们僵着,谁都没见过这种阵仗——喜丧变双丧。
救护车从罗定市区赶过来要四十分钟。等到了,水生已经硬了半边。
医生当场抢救,按压、吸氧、肾上腺素,全没用。摇摇头:“大面积心梗,人没了。”
木生跪在泥里,抱着水生的头,像小时候哥背他过水圳那样,哭得鼻涕口水一起下来:“阿哥你傻嘅,爹都送到了,你送自己去哪……”
火旺蹲在旁边,手机掉地上都没捡。他这辈子见过吵架、见过欠债、见过工地摔断腿,没见过亲哥在自己面前变成一具温热的空壳。
山下村里,亚凤正把最后一批碗筷洗了,听见摩托车突突冲进来,是木生仔骑的,脸白得像纸:“姆妈,大伯……大伯在山上没了!”
亚凤手里的搪瓷盆“咣当”砸脚背。
她没哭出声,先是笑了一下,像听错:“讲乜嘢?”
“大伯送阿公,送到坟前,一头栽下去,医生讲系心梗,救唔返……”
亚凤腿一软,扶住灶台。灶膛里还有火,锅里是给送葬人回来吃的白切鸡。她盯着那锅鸡,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她和水生谈恋爱那会儿,水生骑农用车载她去罗城,风大,她搂他腰,说“以后日子再穷也跟佢”。水生说“我手粗,你莫嫌”。她骂“鬼嫌你”,可心里晓得,这人靠得住。
现在这人靠不住了。他把自己靠没了。
塘尾围那天像被雷劈过。
一口棺材没埋,又抬回来一口。梁阿公的喜丧,变成梁家两代男人的丧。
村里老人聚在榕树下,烟一袋一袋抽,话一句比一句玄:
“阿公舍不得大仔,拉佢落去作伴。”
“水生呢世太苦,命里欠爹嘅,还清了就走。”
“你睇佢耳垂,跟阿公一样厚,厚耳垂的人重情,重情的人短寿。”
“唔系,系连熬几夜,心脏爆了。”
“心脏都系命,命都系情。”
亚凤不听这些。她坐在灵堂边,给水生擦脸。水生的脸还热,可下巴已经硬了。她拿热毛巾敷,敷不掉那层青白。她忽然伸手扇了自己一巴掌,轻的,说:“我昨日仲骂佢,话佢炮仗买少咗丢梁家面。佢话‘爹喜欢静’,我回佢‘你一世都帮死人省钱’。”
她把脸埋进水生的孝衣里,哭得没声。不是号丧,是那种从肚肠里绞出来的、连气都接不上的哭。
女儿梁小燕从东莞赶回来,看见爹两副棺材并排摆在堂屋,腿一软,直接跪在门槛外。她上个月还跟爹视频,说“爸你复查没去吧”,水生说“去咗,医生讲没事”。她信了。她爸这辈子说的话,她都信。
儿子梁宇在罗定送外卖,接到电话时正端着一份麻辣烫,手一抖,汤洒在裤腿上。他边哭边骑电动车回村,头盔都没摘就冲进灵堂,喊“老豆——”,声音像被烫了嗓子。
水生比阿公小二十八岁,可现在,父子俩并排躺着。阿公穿寿衣,领子浆得挺;水生还穿着出殡那身,裤腿沾黄泥,左脚鞋跟磨偏了。
小燕说:“爸这双鞋,讲了三年要换。”
亚凤说:“佢讲‘还能走,换乜嘢’。”
木生这时候才像个弟弟。他不再算账,不再讲排场,坐在阶头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火旺把那块玉拿出来,终于塞进水生手里,说:“阿哥,你上次唔要,呢次你拿着,去那边别让人欺。”
可手是握不住东西的了。
最难的不是哭,是办。
两具遗体,两场丧,钱从哪来?梁阿公的棺木、八音、炮仗、酒席,木生早收了族亲和女儿们的人情钱,可水生的后事没预算。火旺说:“我出。”木生说:“我也出,虽然小卖部赚得少。”亚凤说:“我唔要你们可怜。佢有农用车、有存款,我自家办。”
可农用车第二天就有人来问“这车卖唔卖”,亚凤吼回去:“唔卖!佢还在车上坐过。”
村里人怕晦气,本来不想让两副棺材同屋。三叔公发话:“父子同死,系缘,唔系秽。你哋唔帮,梁家祖宗都记你名。”
于是塘尾围破例:正厅摆阿公,偏厅摆水生。两盏长明灯,一盏老,一盏新。
那些天,亚凤像变了个人。她不再骂,不再硬,坐在水生棺边,跟他说话。
“你个死鬼,年轻时跟我争电视,话新闻比琼瑶戏重要。依家好了,你先走,连遥控都唔给我。”
“小燕瘦了,你生前来信话‘别逼佢相亲’,我嘴上骂你旧脑筋,其实我冇逼。你莫在那边笑我。”
“宇仔前阵被平台罚了五十块,唔敢同你讲,你识破咗都唔话穿。你个仔,心软过你,也硬过你。”
她伸手摸水生的手。那双手,指节粗,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是长年搬砖头、拧铁丝、修农用车留下的。她忽然想起,刚嫁过来那年,水生给她打了一对银镯,不是买的,是用供销社报废的铜丝自己挫的。戴了两年,生锈,她嫌丑扔了。水生捡回来,藏工具箱底层。去年她翻出来,骂他“垃圾都留”,他说“你戴过的,唔系垃圾”。
现在这双手不动了。
亚凤把那对锈镯找出来,塞进水生棺里。
“你留,我依家陪你留。”
八月二十,二次出殡。
村里人全出来了。阿公的棺在前,水生的棺在后。两班八音,一班吹《哭皇天》,一班吹《送郎归》,可木生让把炮仗减了又减。亚凤说:“他唔喜欢闹。留一串给自己听就行。”
送葬队走到后背山,风把白幡吹得啪啪响。小燕捧着爹的遗像,照片是去年办社保卡拍的,水生穿件灰夹克,头发被风吹乱,眼神有点懵,像不习惯被人正经拍照。
她忽然哭了:“爸呢张相,佢自己都嫌丑。”
火旺说:“唔丑。佢一生都唔肯照相,呢张系唯一唔躲镜头的。”
祖坟边,挖了并排两个穴。阿公的在左,水生的在右。粤西老规矩,儿子不能跟爹平排,要稍下一点,表示“子孙低头”。可亚凤不肯。
“佢呢世低头低够本了。在爹面前低头,在钱面前低头,在病面前都低头。死了,莫再低。”
三叔公想劝,亚凤瞪他:“三叔公,你若硬要按老规,我今日就躺进这穴里,跟佢一齐。”
没人再吭声。
穴平排。像爹坐中间,儿坐旁边,爷俩准备再唠一句“今晚食乜嘢”。
下棺时,小燕把水生那顶破草帽也放进去。宇仔把外卖头盔擦了三遍,摆进棺盖边:“老豆,我唔送你头盔,我放只新嘅。你那边若送餐,别开农用车,骑这个,省得你左腿疼。”
木生把小卖部那本《家用记账》塞进去——里头记着:“三月二,阿哥代爹买药十七块五。四月八,阿哥翻身后背擦红花油,我冇帮。五月廿,阿哥农用车刹车坏,我讲‘旧就旧,能跑’。六月,爹拉屎在床,阿哥洗,我站门口闻唔惯就走。”
木生边念边哭:“阿哥,呢本我抄咗,原嘅陪你。下辈子你做弟,我做哥,换我帮你洗夜壶。”
火旺最后放进去的,是自己那块表。
“阿哥讲过,‘戴表嘅人唔落田,落田嘅人戴钟就行’。呢块表我戴了三年,今日畀你。你一辈子冇表,村口大钟一响你就起。去那边,自己看时间,唔使听人喊。”
两声“落土——”,黄土盖上去。
阿公的坟先堆好,水生的坟并着。两块石碑没刻完,临时用粉笔写:
梁德彰,一九三三—二〇二四,九十一岁。
梁水生,一九六一—二〇二四,六十三岁。
中间没写“考”“公”,亚凤说:“莫写那些。就写‘阿爸’同‘阿哥’。活人喊惯的,死了也听得懂。”
最戳人的是摆遗像。
按乡下礼,遗像要朝门,让祖宗认。可小燕把阿公和水生的相摆在一张旧八仙桌中央,并排。阿公笑得慈,水生懵得憨。两张脸挨着,像爷俩坐村口晒谷坪上,一个剥花生,一个修锄头。
亚凤端了碗白粥放桌前,说:“爹,水生,食吧。唔放糖,水生嫌甜腻;爹你爱咸菜,我切了半碟。”
风一吹,咸菜叶子动了下,像有人夹。
小燕忽然说:“你们有没有觉得,爸那张相……眼睛像在笑。”
宇仔说:“佢生前讲,爹走咗佢就轻松啲。我当初当系气话。”
亚凤摸着两张相框,低声讲:
“佢唔系轻松。佢系把‘唔得闲死’呢四个字,背到最后一刻。
“爹瘫嗰两年,佢半夜起身三次。有次我醒咗,见佢蹲在爹床边,拿棉签蘸水润爹嘅嘴,自己嘴唇都干裂。我问佢‘你唔攰?’佢讲‘爹生我嗰晚,都冇觉好瞓’。
“佢唔去市里查心脏,系怕查出事,农用车要停,爹的药钱、木生仔读职校嘅钱、宇仔换电瓶嘅钱,全冇着落。
“佢唔系唔惜命。佢系把命,先紧住别人。”
灵堂外,三叔公听见,把烟掐了,嘟囔一句:“梁家呢个大仔,系真仔。”
可故事到这儿,还没完。
丧事第七天,夜里落雨。亚凤梦见水生。梦里他还是那身灰夹克,左腿一瘸,站在村口大钟下,说:“凤,我唔系被爹拉走的。我系自己跑太快,忘记回头。”
亚凤说:“你跑去哪。”
水生说:“去我妈那。妈骂我‘点解唔早滴来’,我讲‘爹要人送’。妈讲‘你送完爹,都唔识送自己’。”
亚凤醒来,枕头湿一片。
她忽然想起,水生抽屉里有张市医院心电图预约单,日期是八月二十——出殡后第三天。他排了自己的命,排在爹后面。
她翻他工具箱,底层除了锈镯,还有张纸条,铅笔写的,歪歪扭扭:
“若我先走,农用车畀宇仔,别卖。后尾山那块肉桂地,爹说给木生,我冇意见。火旺那笔借我三万,唔使还。亚凤,你后半世莫再骂自己命苦,系我命薄,唔系你唔好。”
亚凤捏着纸条,哭到天亮。
小燕和宇仔看完,都没说话。后来小燕把纸条拍下来,发在家族群,火旺回了个“”,木生回“阿哥”。
可真正让这家人“和解”的,不是哭,是吵完后的那顿饭。
头七后第三天,木生提出卖后背山肉桂地,说“办丧借了八千,我小卖部周转唔开”。宇仔当场拍桌:“大伯系为送阿公累死的,你转头卖佢守咗两年的地?”
木生红脸:“我唔系冇出钱!八音、炮仗、酒席,我垫咗一万二!”
火旺说:“我垫嘅比你还多。”
亚凤把碗一放:“都莫吵。佢遗书讲咗,地给木生。但条件系——木生你每年从肉桂收益里,拎两千畀亚凤当药钱;火旺你借佢三万唔使还,但以后阿妈办大事你唔准再讲‘我忙’;小燕宇仔,你哋莫光孝顺妈妈,也莫把你爸供成神——佢生前最怕人当他好人,讲‘好人死后麻烦多’。”
她顿了顿,声音哑下来:
“佢唔系英雄。佢系个开农用车、膝盖有茧、左腿瘸、唔舍得食一支嘢嘅老头。佢唯一‘伟大’嘅地方,系明明自己都快散架了,还硬撑住,把爹送上山。
“你们若真想佢唔白死,就别再把‘孝’字挂嘴上害人。活住嘅人,早点查身体,早点讲‘我唔得闲但我想你’,就够。”
木生低头,把烟按灭在碗边。
火旺摸出手机,把佛山嘅单退了俩,说:“下个月回来住半月。”
小燕抱住亚凤:“妈,我唔去东莞了,换份罗定嘅工。”
亚凤说:“傻女,罗定工资少。”
小燕说:“爸生前最怕我坐高铁佢送唔到。我近啲,佢坟头我日日经过,当陪佢食饭。”
宇仔没说话,第二天把外卖电瓶车后座加了个软垫,说以后送餐路过村口大钟,按一下铃。“老豆听得见。佢以前农用车喇叭坏咗,就靠村钟。”
九月里,后背山桂花开得晚。两坟并排,草才冒头。
有回村里后生问三叔公:“父子同葬,遗像并排,系唔系风水唔对?”
三叔公说:“风水讲‘脉’。佢哋呢条脉,系苦水里熬出来嘅。阿公九十一,系福;大仔六十三,系亏。可你睇遗像——老的笑,仔嘅眼懵懵哋,像讲‘爹,我赶到啦’。
“人间风水,唔系坟向朝哪,系活人记唔记得:
“爹在时,你有无嫌佢脏、嫌佢啰嗦、嫌佢拖累你;
“人在时,你有无讲‘等忙完呢阵’;
“人倒下时,你有无真嘅,把佢当人,唔当‘长子’‘父亲’‘责任’呢啲字。”
后生听不懂,走了。
可亚凤听懂了。她每天早起,先扫阿公和水生坟前草,再回屋煮粥。粥不加糖。两碗端上山,一碗放左,一碗放右。
有天雾大,她看见水生的遗像玻璃上凝了颗水珠,像他小时候摔破膝头,疼得眼眶红又硬撑不哭。
她伸手擦:“死鬼,别叻。那边若仲要送葬,你坐车。腿系我借你嘅,还咗就还咗,唔使再瘸。”
风过泷江,白幡早收了,炮仗纸也烂进泥里。塘尾围日子照过。
木生小卖部照开,火旺照在佛山干活但每月寄钱,小燕在罗定做财务,宇仔送外卖经过村口大钟会按铃。
只是围里人再办白事,都多了一句叮嘱:
“长子莫连熬三夜。”
“老豆有病,仔先查自己。”
“遗像莫摆太高,活人抬头就见,才叫一家人。”
梁水生的名字,没上族谱“贤孝”那页——他弟说别写贤孝,写“梁水生,开农用车,左腿瘸,送爹上山,自己没下山”。
族老说“唔合规”。
木生那回硬了一次:“佢一生都唔合规。活人规矩,留畀活人改。”
族老沉默,笔落下,就那么写。
十月,山风转凉。亚凤把两张遗像擦了又擦。阿公那张边角卷了,水生那张灰夹克泛白。
她忽然跟他们说:
“你们爷俩,别在那边又争电视。
“阿公你睇新闻,水生你睇琼瑶——
“反正都没人骂你哋了。”
她笑了一下,眼里有泪,也有点松。
遗像并排那刻,不是诡异,不是玄乎。
是一个家里,最笨、最累、最不肯说“我疼”的那个人,终于跟爹并排坐下来,不用再起身、不用再翻、不用再想“等送完爹再去”。
活人这边,钟还响,饭还热,腿还疼,但命是自己嘅。
村口大钟敲七下,宇仔的电驴铃“叮”一声。
像有人从山那边应:
“听到了。”
“来了。”
“唔使急,慢慢行。”
亚凤把两张遗像擦干净,摆回八仙桌中央。桌上那碗白粥凉了,她没倒,拿保鲜膜封了,说留着,等太阳出来再端上山。
第二天是八月二十三,头七刚过。塘尾围的雾散了些,阳光漏下来,打在老屋的青砖上,泛出一层黄。
木生天没亮就来敲门。亚凤开了门,他站在门槛外,眼肿得像核桃,手里拎着袋包子,说:“姆妈,食咗饭未。”
亚凤说:“食咗。你呢。”
木生说:“冇胃口。”他进来,在八仙桌前站住,看着两张遗像,嘴唇动了动,说:“阿哥嘅棺,封咗未。”
亚凤说:“昨日封嘅。三叔公帮手钉嘅盖。佢讲水生嘅手有点蜷,塞唔落,最后硬按下去。”
木生低头,说:“阿哥手蜷,系因为佢死前攥紧咗嘢。”
亚凤说:“攥咗乜嘢?”
木生说:“我唔知。钉盖时我唔敢睇。”
亚凤沉默了一会儿,说:“攥咗一辈子,松唔开。”
木生说:“姆妈,我今日来,系想同你讲肉桂地嘅事。”
亚凤说:“讲。”
木生说:“阿哥遗书讲咗畀我,但我想过,我唔要。”
亚凤看着他。
木生说:“我小卖部虽然赚得少,但够食。肉桂地系阿哥守咗两年嘅,爹在时佢每日去淋水。我接咗,良心过唔去。”
亚凤说:“你唔要,火旺会讲你扮嘢。”
木生说:“我唔扮。我同三叔公讲咗,地留畀宇仔。宇仔送外卖,但佢话想转行做装修,学火旺。地可以抵押,畀佢做本钱。”
亚凤说:“宇仔知未。”
木生说:“我未讲。等你点头。”
亚凤说:“你系佢二叔,你自家同佢讲。”
木生说:“好。”
他转身要走,亚凤喊住佢:“木生。”
木生回头。
亚凤说:“你阿哥生前,最怕你小卖部亏本。每月偷偷塞五百畀弟妇,话系‘进货款多退嘅’。你知唔知。”
木生愣住。
亚凤说:“佢唔让我讲。讲咗你面子过唔去。”
木生眼圈又红了。他吸了下鼻子,说:“知。我知。阿哥塞钱嗰阵,我老婆同我吵,话‘你大伯自己都冇钱,点解你收’。我讲‘阿哥嘅钱,唔收佢闹’。”
亚凤说:“你收咗,佢就安心。”
木生说:“佢安心,我唔安心。”
亚凤说:“依家都安心啦。”
木生走咗。亚凤坐回遗像前,拿毛巾又擦一遍。水生的相框玻璃上,那颗水珠印子还在,她擦不掉,就拿指甲轻轻抠,抠出一道细痕。
她想,算了,留着吧。像佢眼角那道疤。
火旺下午到。开辆黑色小车,停村口不敢进来,怕压咗炮仗纸。他穿件黑T恤,头发冇染,露出白底。提着两盒月饼——八月十五过咗,月饼打折。
亚凤说:“买乜嘢月饼,佢唔食甜嘅你唔知咩。”
火旺说:“买畀你嘅。我唔记得佢唔食甜,我记得佢食五仁。呢盒五仁。”
亚凤接过,放桌上。说:“坐。”
火旺坐咗。从口袋摸出包烟,想点,看咗眼遗像,又放落。说:“姆妈,我昨日同阿嫂讲咗,阿哥嗰三万,我当系我借佢嘅。唔使还。”
亚凤说:“你阿哥纸条写咗唔使还。”
火旺说:“但系我心理过唔去。我喺佛山做装修,头几年穷,阿哥寄咗两次钱。一次五百,一次八百。佢讲‘爹嘅肉桂卖咗钱’,我知肉桂卖唔到咁多。后来我赚咗,寄返去,佢退返来,话‘你留着娶老婆’。”
亚凤说:“佢退你嘅钱,系怕你喺外面学坏。”
火旺说:“我冇学坏。”
亚凤说:“你冇学坏,系因为你阿哥喺后面盯着。”
火旺低头。说:“姆妈,我下个月唔去佛山了。”
亚凤说:“点解。”
火旺说:“我喺罗定开间装修店。小本,做熟客。宇仔话想学,我带佢。”
亚凤说:“你老婆同意?”
火旺说:“佢早想返乡下。佛山房租贵,细路读书也麻烦。”
亚凤说:“你谂清楚。乡下冇佛山赚得多。”
火旺说:“赚多赚少,阿哥唔在,我唔敢再远。”
亚凤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说:“你阿哥若知,会骂你‘傻仔’。”
火旺说:“畀佢骂。骂完我照做。”
八月二十五,小燕返东莞。临走前,佢跪在遗像前磕咗三个头。每个头都磕得实,额头红一片。
亚凤拉佢起身,说:“返去好好做嘢。唔使日日挂住屋企。”
小燕说:“妈,我每月寄钱翻来。”
亚凤说:“我唔使。你存着,将来嫁人做本。”
小燕说:“我唔嫁。我陪你。”
亚凤说:“讲傻话。你阿哥都唔想你咁讲。”
小燕哭咗,抱住亚凤。亚凤拍佢背,像拍细路。
小燕走咗。宇仔送佢去车站,回来时眼红红。亚凤说:“送咗?”
宇仔说:“送咗。佢上车仲喊。”
亚凤说:“你妹心软,随我。”
宇仔说:“我随阿爸。心硬。”
亚凤说:“你阿爸心唔硬。佢系唔识讲软话。”
宇仔说:“我识。但我唔讲。”
亚凤说:“你同你阿爸一样,死脑筋。”
宇仔没应。去厨房烧水,冲咗壶茶,端出两杯。一杯放遗像前,一杯畀亚凤。
亚凤饮咗口,说:“你阿爸生前,最钟意饮呢种茶。供销社清仓嗰阵,十蚊一斤,佢买咗五斤,藏床底。讲‘呢茶粗,顶饿’。”
宇仔说:“我知。我寻日翻佢床底,仲有两包。”
亚凤说:“留一包,另一包撒佢坟头。佢地下若饮茶,都系呢种味。”
宇仔说:“好。”
八月尾,塘尾围收花生。亚凤去田里,弯腰唔得,站咗半天,拔咗几棵。木生仔过来,话“姆妈你莫做”,抢咗去。亚凤站田埂上,看花生藤被拔起,泥巴飞溅,想起水生年轻时在花生地里追佢,一脚踩烂两棵,挨咗爹一顿骂。
九月,肉桂收。木生带人上山,剪咗一筐,送来畀亚凤。亚凤拿几片放水生坟头,说:“你嘅肉桂,木生帮你收咗。佢讲今年价钱好,能卖二十蚊一斤。”
火旺在罗定租咗铺面,挂牌“火旺装修”。宇仔跟班,学切割、学贴砖。火旺讲佢“手生”,宇仔回“你阿哥当年都系咁教我”。火旺愣咗,说:“你记得?”
宇仔说:“阿哥教我开农用车。我十二岁,佢放我坐佢膝头上,握我手打方向盘。讲‘宇仔,车要稳,命都要稳’。”
火旺说:“佢教过我骑单车。我八岁,佢扶住后座,跟咗半条村。我回头望,佢仲企系度,手叉腰,笑。”
宇仔说:“你阿哥笑少。”
火旺说:“对你笑多。”
宇仔低头,拿切割机切瓷砖,手有点抖。火旺说:“唔使急。你阿哥讲嘅,慢工出细活。”
宇仔说:“你点解唔早滴返来。”
火旺说:“我……怕。”
宇仔说:“怕乜嘅。”
火旺说:“怕见佢。佢望我嗰阵,眼里有东西。我唔敢接。”
宇仔说:“依家接唔接都迟了。”
火旺没出声。拿块瓷砖,自己切。切歪咗,骂咗句粗口。宇仔说:“你都系咁。”
火旺说:“随阿哥。”
宇仔说:“阿哥唔会切歪。”
火旺说:“佢切过。我见过。佢话‘切歪咗,磨圆就行,人唔得’。”
宇仔停咗手。
火旺说:“你阿哥呢世人,就系磨唔圆自己。”
十月一,清明。粤西风俗,重阳拜山,但梁家今年破例,十月一也去。亚凤带咗纸钱、香、花生、五仁月饼。木生、火旺、宇仔、小燕(请假翻来)都到齐。
两坟并排,草青了。阿公嗰边摆咗苹果,水生嗰边摆咗花生。亚凤点香,插坟前。风大,点咗三次先着。
佢讲:“爹,水生,今日十月一,阳间嘅嘢,你哋收好。”
烧纸钱。火旺拿棍拨,让火着旺。木生讲:“阿哥,今年肉桂卖咗三千六,我留咗两千畀姆妈,一千畀宇仔做工具钱,六百畀小燕买衫。剩你嘅,买酒。”
宇仔讲:“阿爸,我学会贴地砖了。火旺讲我手势好。我想,你若喺,会讲‘慢慢来’。”
小燕讲:“大伯,我喺罗定揾咗新工,会计,离屋企近。我日日经过村口,会同你讲一声。”
亚凤最后讲:“水生,肉桂地木生冇要,留咗畀宇仔。你放心。我冇骂人,冇闹。你纸条我收好咗。你讲‘莫再骂自己命苦’,我试着。但有时忍唔住。忍唔住就忍唔住啦。”
火灭咗。纸灰飞上山头。亚凤抹咗眼,说:“返去啦。”
下山时,宇仔走最后。回头望,两坟并排,石碑粉笔字被雨洗咗,重新刻咗:
左:父梁德彰之墓
右:兄梁水生之墓
木生讲:“改咗。唔写‘考’,写‘父’同‘兄’。族老争咗,我讲‘佢生前系我大佬,死后都系’。”
火旺说:“好。”
宇仔说:“阿爸若知,会笑。”
亚凤说:“佢笑唔出声。佢净系会摸下鼻头,讲‘随你哋’。”
十一月,亚凤搬咗。唔搬出老屋,系搬去水生住嗰间房。水生嗰间朝南,有阳光。佢床底翻出嘅两包茶,亚凤每日泡一壶。工具箱底层,锈镯同纸条放埋一齐。佢加咗样嘢——自己嘅银镯,同水生打嗰对放埋。
“一对变两对。下辈子你打多只畀我。”
十二月,冬至。塘尾围食汤圆。亚凤包咗花生馅,水生钟意嘅。佢盛咗两碗,一碗自己食,一碗放遗像前。
木生来,食咗碗,讲:“姆妈,今年肉桂又卖咗四千。我加多五百畀你。”
火旺来,带咗个电暖器,装水生房。讲:“阿哥怕冷,你都怕。”
宇仔来,拎咗个新头盔,放水生遗像边。讲:“旧嗰个烂咗。换过。”
小燕视频,屏幕里讲:“妈,我今日食咗五仁月饼,唔甜,好似阿爸买嗰种。”
亚凤讲:“你阿爸买嘅五仁,系供销社清仓嘅,三蚊一盒。”
小燕笑:“我知。”
亚凤笑:“你知咩知。”
小燕讲:“阿爸同我讲咗好多嘢。”
亚凤问:“佢同你讲乜嘢。”
小燕讲:“佢讲,妈煮嘅粥,放多咗盐。佢唔敢讲,怕你闹。”
亚凤愣咗。低头睇碗里嘅汤圆,花生馅流出来,黄黄嘅。
“系放多咗盐。”佢讲。
小燕讲:“佢讲,你煮咗几十年,佢食咗几十年。盐多盐少,都系你嘅味。”
亚凤眼泪滴落汤圆汤里。
“死鬼。”佢骂咗句。
屏幕里小燕笑,眼泪也出咗。
冬至夜,亚凤一个人坐水生房。电暖器嗡嗡响。佢拿咗张水生嘅旧工装,放鼻底闻。味冇咗,净系得樟脑丸嘅。佢抱住件衫,坐咗一夜。
天光时,佢起身,去厨房煮粥。放盐,手抖,放多咗。佢试咗口,咸。佢想喊,忍咗。盛出一碗,端去遗像前。
“水生,今日粥咸咗。你食唔食。”
遗像上,水生懵懵哋望住佢,眼里有笑。
亚凤讲:“你食啦。食咗莫闹我。”
风从窗缝钻入,吹动白幡——唔系,白幡早收咗。系佢晾在门口嘅件衫,被风吹得啪啪响。
像有人拍门。
“来了。”佢应咗句。
去开门。门外冇人。阳光照入来,打在八仙桌上,两张遗像并排,阿公笑,水生懵。
亚凤抹咗眼,讲:“入冬咗。你哋爷俩,加被。”
佢转身去灶头,添柴。火光映在脸上,皱纹里都是烟。
塘尾围嘅日子,照过。
(全文续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