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10人考察团回国前夜集体失眠:看到的不是差距,是人心
飞机是明天早上九点二十的,从河内内排机场飞广州。行李早就收拾好了,箱子靠在墙边,拉链拉得整整齐齐。可到了夜里十一点,我们十个人没一个睡着。
我住302,隔壁301是团长陈明,再过去303是老阮。这家酒店是中方安排的,三星半的档次,房间不大,空调有点吵,出风口吹出来的冷气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我躺着翻来覆去,最后索性坐起来,把窗拉开一条缝。河内十月的夜还是闷的,楼下街道上摩托车偶尔呼啸而过,引擎声拖得老长。
微信群一直在响。不用看也知道,是同一个团的人在说话。这次越南北方某省组织的考察团,十个人,七个是做制造业和外贸的,两个是省计划投资厅的干部,还有我一个,省报的记者,跟着来写稿。八天时间,跑了两省一市,看了四个工业园区、两条产业链、一家物流枢纽、一个跨境电商仓,还跟中方的三家企业坐下来做了座谈。行程排得很满,白天几乎都在车上或在厂房里,晚上回到酒店就倒头。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最后一晚。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团长陈明在群里发的:
“都睡了吗。”
没人回。过了大概两分钟,老阮回了一句:“睡不着。”
紧接着,做家具出口的黎氏兰回:“我也没睡。”然后像是闸门被冲开了,一条接一条:“我在阳台上坐着”“我在楼下便利店买水”“谁要下来说说话”。
我穿上外套下楼。酒店大堂旁边有个小咖啡角,二十四小时开着,几张藤椅,一盏昏黄的灯。我去的时候已经有五个人在那儿了,陈明、老阮、黎氏兰,还有做五金配件的范德海和计划投资厅的阮氏香。桌上是几杯没怎么动的咖啡,冰块早化完了。
陈明看到我,往旁边挪了挪椅子。我坐下,谁都没先开口。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是每个人肚子里都装着话,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后来是范德海先说的。他四十出头,个子不高,皮肤被晒得很黑,做五金配件十几年了,工厂在兴安省,两百多个工人,主要给几家外资的家电和摩托车厂供货。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说,我这几天其实一直在想一件事,想得心里发毛。
“想什么?”陈明问。
“想我们车间里那道工序。”他把杯子放下,“你们去看的那家苏州工厂,那条自动化线,我数过,一个班八小时,那条线上就三个人。同样的活,我们厂里要放十一个。我以前觉得这没什么,人便宜嘛,我们人工一个月才三千多人民币,他们一个人的工资够请我们四个。算下来我们不吃亏。”
他停了一下。
“可我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算另一笔账。三个人和十一个人,差的不是八个人的工资,差的是八个人的管理。早上开会要管,考勤要管,工序交接要盯,出了质量问题要去追是谁那一道做坏的,年底要给人涨工资不然就跳槽,跳走了还要招新人重新教。我这些年赚的钱,有一多半是花在这上面。我一直以为我在做制造,其实我在做人事。”
没人接话。老阮从口袋里摸烟,摸出来又塞回去了——这酒店禁烟。
黎氏兰是个话不多的女人,四十多岁,做家具的,榉木和橡胶木,出口欧洲和中东,工厂在同奈省。她两条腿交叠着,手指绕着杯沿转。她说,我这两天睡不着,不是因为羡慕人家的设备。设备那东西,钱到位了谁都能买。我怕的是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去看那家东莞的家具厂,人家的师傅带徒弟,师傅不藏私。”她说,“我年轻时在厂里学过手艺,那时候带我的师傅,关键的地方是不教的,要你自己偷。他怕教会了你,他自己的位置就没了。这个道理在我们那儿天经地义,谁都觉得正常。可我在那家厂里看了一整天,人家老师傅把怎么调刀、怎么防开裂、怎么跟客户解释色差,恨不得掰开嘴告诉你。我问那个老师傅,你不怕徒弟超过你?他说他巴不得徒弟超过他,厂子好他才好。”
她把杯子推到一边,像是嫌它碍事。
“我当时站在那儿,脸上在笑,心里在往下沉。因为我知道,就算今天有人把整套技术白纸黑字送给我,我也带不出一支那样的队伍来。问题不在图纸上,在人心上。我们那儿,人和人之间是防着的。”
这时候阮氏香开口了。她是计划投资厅的,四十岁出头,说话一向有条理,是团里最冷静的一个。她说,我给你们说个别的角度。我们这几天看的那些园区,人家的招商是怎么做的,你们注意到没有?
“怎么做的?”
“人家不是拿地价和税收优惠说话。”她说,“我们去看那三个园区,中方接待的人,从头到尾没跟我们谈一亩地多少钱、前三年免税几年。他们拿出一张表,上面是当地已经落地的配套企业名单,是本地能招到的技工工种和数量,是从这里发货到港口多少个小时,是这一个园区里上下游加起来能省多少物流成本。他们在卖的是‘你来了能不能活’,不是‘你来了能省多少钱’。”
她顿了顿。
“我们家那边招商,开口就是‘我们地便宜、税免三年、电价打折’。便宜当然重要,可你便宜完了呢?企业来了,发现招不到熟练工,配套要跑到两百公里外,物流一天多花六个小时,第一年还没熬完就撤了。撤了以后我们还怪企业不守信用。其实是我们一开始就没跟人家说真话,也没打算把该做的活儿做出来。”
陈明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快一点了。他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往后一靠。他是这次团的团长,也是商会的人,五十来岁,做纺织的,厂子在北方,规模是十个人里最大的。
他说,你们说的我都在想。但我想的东西可能有点不太一样。他说,我这几年跑过不少地方,日本也去过,韩国也去过,这次来中国,我发现一个很微妙的东西——不是我们和人家的差距有多大,是我们跟人家“过日子”的方式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我们那边,做什么事都想着‘先把钱拿到手’。”他说,“接一个订单,先算自己能落多少,剩下的再说。签一个合同,先想好万一对方违约我怎么把损失转出去。跟人合伙,先留一手,把关键的客户和渠道攥在自己手里。这些都不算错,谁都是这么活下来的。可我这次看人家那些厂,那些园区,那些做生意的,他们身上有个东西我们没有——他们相信‘把事做成,钱自然会来’,我们相信‘先把钱抓住,事成不成再说’。”
范德海插了一句:“这不是文化吗?说了也没用,改不了。”
“我不这么看。”陈明摇头,“文化不是天生的,是一代一代人做事做事做出来的。人家五十年前也穷,也乱,也什么都缺。他们是怎么变过来的?是一件一件小事上,慢慢养成一种‘按规矩来、把事做完’的习惯。我们现在最缺的,恰恰是这个——不是缺钱,不是缺设备,是缺一种能让人放心把后背交出去的环境。”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上那几杯化了的咖啡,没看任何人。
大概是这句话让气氛变了。原先大家还在讲各自的厂、各自的难处,讲着讲着就有点像是抱怨。可陈明那句话之后,话题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黎氏兰说,她想起一件事。她说,我们厂去年接了一个欧洲客户的大单,做户外家具,量很大,交期很紧。为了赶货,她临时招了六十多个工人,又把单价往上提了一点。结果出货的时候,客户验货,一批货里挑出来三十几件有瑕疵。客户没退货,只是扣了钱,但把她的等级从A降到了B。她说,那之后我查过很多次,机器没问题,材料没问题,出问题的都是人——是赶工的时候,有的人明知道那件不对,还是放进去了。
“为什么?”陈明问。
“因为他觉得那不是我家的厂。”她说,“他拿的是计件工资,那一件过了他的手就是钱。厂子好坏跟他有什么关系?他要的是今天这一件能算上,明天还能不能在这儿干他都不知道。”
没人说话。空调的风声呜呜地响。
我说,我这两天也在想一件事,可能跟你们做生意的角度不一样。我是当记者的,这次出来本来是要写稿的。可我一边看一边觉得,我这稿子没法写。因为他们带我们看的东西,说出来的话,都是很正常的——很正常的园区,很正常的厂房,很正常的座谈。你让我写什么?写人家的自动化线有多快?写人家的园区有多规整?这些都是表面。真正让我说不出话的,是我在那些车间里看到的另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我在苏州那家厂,看见一个细节,到现在忘不掉。”我说,“中午吃饭,工人在食堂排队,队伍很长,前面的人打好饭后,如果看见后面有年纪大的老师傅,都会往后让一下,让老师傅先打。老师傅打完会回头冲人点个头。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人指挥,也没人觉得需要感谢谁。就是自然而然。”
我说,我回来想了很久这个动作。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也不是什么高科技,就是排队让一下。可就是这么一个动作,你能看出这个厂子里的秩序是长在人心里的,不是贴在墙上的。我这些年在我们那边采访过很多厂,横幅挂得比谁都多,“质量是生命”“厂兴我荣”贴满墙,可工人排个队都唧唧歪歪,一个人插队后面全跟着乱。墙上的字是给别人看的,心里的东西才是自己信的。
范德海埋头笑了一声,说是啊,我们厂里也贴,去年安全生产的标语还是我亲自挑的。
“你信吗?”阮氏香问他。
他愣了一下,没答。
老阮这时候开口了,他是这次团里年纪最大的,六十多,做塑料制品的,早年在国营厂做过技术员,后来自己下海。他说,你们说的这些,我听了一天,也睡不着。可我不想说人心、文化这些大词。我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他说,前天下午我们去看那个跨境电商仓,接待我们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中国这边的工作人员。进仓之前要穿鞋套,要戴手套,要登记。那天下午我们十个人,走的时候,我注意看了看,我们十个人里有四个把鞋套随手扔在了地上,还有两个手套没扔到垃圾桶里,落在货架边上。我们自己没觉得怎么样。可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他站在那儿,等我们走出去了,才弯下腰一件一件捡起来,连一个字都没说。
“我当时站在电梯口,背对着他,眼睛有点发酸。”老阮说,“不是因为他捡垃圾这件事本身,是因为他没有说我们一句。他知道我们是从越南来的,是客人,他一句话都没说,可那一弯腰,把我在学校里、在单位里、在这几十年里学的那套东西全都撞翻了——我们那儿,谁要是干了这样的事,边上的人第一个反应是‘你看人家怎么这样’,然后放大开来,吵起来。可那孩子什么都没说,他做完了他该做的,我们丢的那份他替我们做了。”
老阮说完,把烟又摸出来了,这回他没塞回去,捏在手里转。谁都没笑他。
咖啡角这时候来了几拨住店的客人,拿了水就走了。夜更深了,外面的摩托车声也稀疏下去。
陈明忽然说,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他说,咱们这趟出来,看的都是好的。可你们说,我们那边为什么就不行?真就是人不行吗?你们要老实说。
这个话问出来,半天没人回答。
最后是阮氏香说的。她说,我在省里做事,我讲个我们自己的问题。她说,我们那边这些年也在搞园区、搞招商引资,文件发了不少,口号喊了不少。可有个东西一直没变——做决定的人不做具体的事,做具体事的人做不了决定。你去看人家这边,园区里一个基层的招商专员,能当场拍板给企业一个说法,出了事他能担。我们那边,一件小事要过五道手,每一道都怕担责任,最后谁都不认,事情就悬在那儿。企业等着办事,等三个月,等半年,等不下去就走了。
她说,这不是哪个人的错,是一整套习惯。我们习惯把责任往上推,习惯把难事交给别人,习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些习惯久了,就变成一种气氛,谁想做事谁吃亏。我们看人家的时候,总觉得人家是运气好、起步早。其实人家无非是把那些很小的事,一件一件做对了,做对的人不吃亏,于是做对的人越来越多。
黎氏兰说,那不就是我们在厂里遇到的问题吗。我们厂里那个明知道有问题还放过去的人,他为什么这么干?因为他觉得反正做对做错都不影响他。可他要是知道,做对了会有好处,做错了会被追到,他还会那么干吗?不是他天生坏,是他那套环境告诉他,认真是没用的。
这时候天边有点发白了。我看了眼手机,三点四十。我们几个从十一点坐到现在,四个多小时,中间除了加了两次水,谁也没走。剩下没下来的四个人,后来群里也发了消息,说在房间里睡不着,听了我们说话,也下来了两个。最后十个人全都到了那个小小的咖啡角,藤椅不够坐,有人坐在地上。
陈明最后说了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他说,我原来以为这趟来,是来看人家的设备和厂房的,是来算我们差在哪几个环节的。今天我算明白了,我们跟人家的差,不在外面那些机器上。机器是可以买的。我们差的,是人和人之间那一点点“敢把后背交出去”的东西。这个东西买不来,也抄不走,只能自己长。什么时候我们那儿,一个工人明知道没人看着他,还是会把那件不合格的产品挑出来,什么时候我们那儿办事的人敢跟人拍着胸脯说我负责,什么时候我们真能把“认真不吃亏”这件事做到,我们才算是真的起来了。
他说,可是这东西,得多少年啊。
没人回答他。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酒店的清洁工推着车从走廊那头过来,看见我们一屋子人坐在咖啡角,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问,推着车过去了。
后来我们散了,各回各的房间洗漱。我躺下的时候已经快五点,本来以为睡不着,结果闭眼就陷进去了。闹钟响的时候是七点半。我起来洗脸,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两道黑圈。
去吃早饭的时候,十个人坐在一张长桌上,谁都不怎么说话,但是气氛跟刚来那天完全不一样了。刚来的时候大家在饭桌上都在聊自己接了多少单、认识了多少人,声音很大。今天大家安静地喝粥。
陈明拿出手机,说,我昨天晚上在群里说的那几件事,我想先记下来,回去以后一件一件对着看。一是我们厂的工序,哪些能改,改完能省多少人,不是省工资,是省管理;二是把师傅带徒弟这件事重新弄起来,徒弟带出来怎么算、师傅怎么奖,要有个章程,不然还是白说;三是我明年要派人来这边住一段,不是考察,是住进去,跟着人家的厂实实在在上几个月班,看看人家一天是怎么过的。
范德海说,我也要记一条。他说,我厂里那套考核,只考核产量,不考核质量。我今天回去就改,质量要占一半,谁放进去了不合格的货,扣钱,扣得比产量挣的多。
黎氏兰说,我那条最简单,也最难。她说,我要试着先信一次。我下一个订单,跟工人把话说清楚,这批货做好了,多出来的利润我分给他们一部分,先试一试。他说,我这不是做好人,我是不想让那个“反正不是我家的事”这句话,在我厂里一代一代传下去。
阮氏香说,我记的是另外一条。她说,我回去要提一件事,把园区里办事的流程砍掉一半,把责任写到具体的人头上,出了事找得到人,做成了也找得到人。这个事不一定能成,但我要提。
我听着他们说,忽然觉得,我们这趟出来,本来是要找差距的。找来找去,找到的其实不是差距。差距这个东西,是拿尺子量出来的,量完你心里一沉,回去该干嘛干嘛,因为它离你太远。可我们那天晚上在咖啡角坐的那几个小时,摸到的是另外一样东西——是那些明明离我们很近、我们却一直不肯去碰的东西。
是范德海说“我在做人事”的时候,那种自嘲。
是黎氏兰说“人和人是防着的”的时候,那种无奈。
是阮氏香说“做具体事的人做不了决定”的时候,那种憋屈。
是陈明说“我们差的不是设备,是敢把后背交出去”的时候,那种沉。
这些东西没有一个能拿去写进考察报告,没有一个能用数字衡量,也没有一个能在会上讲。可我们十个人,那天晚上全都失眠了。失眠不是因为看到了多大的差距,是在人家的厂房里、在人家的食堂里、在那个替我们捡垃圾的年轻人身上,看见了我们自己。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从舷窗往下看,红河三角洲一片一片的田,慢慢地变小。老阮坐在我旁边,一路上没说什么,只在快落地的时候说了一句:那些年我们老说,人要往钱看。可我在人家那儿看了八天,发现人家那儿的人,是先往事上看,钱自己跟着来。
我说,那你回去打算怎么办。
他想了想,说,我年纪大了,厂子也做不了几年了。我就做一件小事,从我手底下那几个人开始,让他们知道,把事做对了不吃亏。
飞机落地的时候广州天气很好,阳光从舷窗照进来,照得人有点睁不开眼。我掏出手机开机,屏幕上跳出一堆消息,第一条是陈明在群里发的,只有四个字:回去就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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