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商场三楼的咖啡厅,姜屿隔着玻璃幕墙看见裴渡的时候,手里的拿铁还冒着热气。
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
长头发,白裙子,笑起来眉眼弯弯。裴渡低头听她说话,嘴角的弧度是姜屿从未见过的柔和。
那女人挽着他的手臂,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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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屿看了三秒钟,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她没上前,没哭,没闹。只是端着咖啡杯,慢慢走到他们面前。
裴渡抬头看见她的那一瞬间,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他开口。
姜屿抿了一口咖啡,目光从裴渡脸上滑到那女人脸上,又滑回来。
“你俩挺配。”
她声音不大,周围却安静了一瞬。
那女人的手从裴渡手臂上松开,脸上的笑僵在那里。
裴渡往前迈了半步:“姜屿,你听我解释——”
“不用。”姜屿把咖啡杯丢进旁边的垃圾桶,拿出湿纸巾擦了擦手指,“继续逛,别耽误。”
她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节奏平稳。
裴渡在身后喊她的名字,声音里第一次带了慌。
姜屿没回头。
结婚两年,她等这声慌,等得太久了。
第一章. 白纸黑字
姜屿回到家的时候,裴渡还没回来。
她换了拖鞋,把包挂在玄关的挂钩上,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客厅里很安静,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铺了一地。
这套房子是裴渡名下的,三百平,两个人住起来空得发慌。
结婚那天裴渡把钥匙交给她,说了一句“你随意”,然后就去了公司。
姜屿坐在沙发上,把那张照片翻出来看。
裴渡低头,林知薇仰头,角度刚好,构图完美,像电影海报。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保存到一个加密文件夹里。
文件夹名字叫“证据”。
两年前签协议的时候,姜屿就知道这段婚姻的本质。
姜家资金链断裂,裴家想要城南那块地。联姻是最体面的方式,各取所需。
裴渡给的条件很干净:三年,配合出席公开场合,不干涉彼此私生活,到期离婚,裴氏给姜家注资三个亿。
姜屿当时坐在裴渡的办公室里,看着那份协议,一条一条读完。
裴渡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问:“有异议吗?”
“有。”姜屿说。
裴渡挑眉。
“三年太长了。”姜屿指着第二条,“改成两年。”
裴渡看了她三秒,然后笑了。
“行。”
他拿出笔,当场把“三”划掉,改成“二”,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姜屿签完字,裴渡把其中一份递给她,站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裴太太。”
姜屿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温度适中,像握了一份合同。
“合作愉快,裴总。”
婚后第一年,姜屿在裴氏旗下的设计公司上班。
裴渡给她安排了职位,不高不低,刚好够堵外人的嘴。
两个人住在同一屋檐下,一周说不上十句话。
早上姜屿出门的时候裴渡还没起,晚上裴渡回来的时候姜屿已经睡了。
冰箱上贴着便签纸,偶尔写“牛奶没了”,偶尔写“物业费交过了”。
裴渡的字好看,行书,带锋。
姜屿的字工整,像小学生临帖。
她把自己的便签贴在他的便签下面,两张纸整整齐齐,像某种无声的对话。
有一次姜屿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自己打车去了医院。
挂完水回来是凌晨三点,裴渡站在客厅里,西装外套还没脱。
“去哪了?”他问。
“医院。”
裴渡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怎么不打电话?”
姜屿把病历本放在鞋柜上,低头解鞋带:“打了,你没接。”
裴渡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六个未接来电,时间从晚上九点到十一点。
他沉默了几秒,说:“以后有事打给周辞。”
周辞是他的助理,二十四小时开机。
姜屿笑了一下,说好。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在晚上给裴渡打过电话。
药自己买,病自己看,连家里水管爆了都是自己找的维修师傅。
裴渡有时候会看着她,眼神里带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姜屿从来不问那是什么。
她知道这段婚姻的性质,所以从不越界。
不查岗,不翻手机,不过问行程。
裴渡带谁吃饭,和谁出差,几点回家,她一概不管。
裴渡有一次喝多了,半夜回来,靠在玄关的墙上看着她。
“姜屿,”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含糊,“你是不是根本不在乎?”
姜屿给他倒了一杯蜂蜜水,放在他手边。
“裴渡,你喝多了。”
“我问你话呢。”
姜屿看着他,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脸笼在阴影里。
“协议里写了,”她说,“不干涉彼此私生活。”
裴渡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声,把蜂蜜水一口喝完,转身上了楼。
楼梯上到一半,他停住,背对着她说:“姜屿,你这个人,心是石头做的。”
姜屿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拐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石头做的?
也许是吧。
从签下协议那天起,她就把心收起来了。
因为如果不收,她会疼。
而疼这件事,在裴家没人会在意。
第二天是周六。
姜屿醒的时候已经九点了,楼下传来咖啡机的声响。
她下楼,看见裴渡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杯咖啡,一份三明治。
裴渡抬头看了她一眼:“醒了?”
姜屿嗯了一声,坐到他对面。
三明治切成了两半,一半火腿,一半鸡蛋,都是她喜欢的。
裴渡把火腿那半推到她面前。
姜屿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面包烤得酥脆,火腿咸香,是她喜欢的味道。
“今天有什么安排?”裴渡问,语气随意。
“加班。”
“周六加什么班?”
“有个项目方案要交。”
裴渡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我下午去公司,顺路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
裴渡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早餐,姜屿上楼换了衣服,下来的时候裴渡还坐在那里看手机。
她经过他身边,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不是她用的牌子。
姜屿脚步没停,直接出了门。
车库的门升起来,阳光晃眼。
她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视线在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方的别墅。
裴渡站在二楼书房的窗前,手里拿着手机,正看着什么。
姜屿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她没去公司。
她去了城南的一家律所。
律师姓方,四十来岁,是姜屿大学室友的姐姐。
方律师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按照你的要求,补充条款都加进去了。”
姜屿翻看文件,逐条确认。
“财产分割部分,裴氏注资的那三个亿,条款上写的是赠予,离婚后无需返还。但如果你要主张其他权益,这部分可以操作。”方律师说。
姜屿摇头:“不要那三个亿。”
方律师顿了一下:“你想清楚了?那是三个亿。”
“想清楚了。”姜屿合上文件,“我只要我自己的东西。”
方律师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姜屿,你这两年到底在图什么?”
姜屿笑了一下,没回答。
图什么?
她也问过自己。
刚结婚的时候,她以为时间久了,裴渡会看见她。
裴渡加班到凌晨,她留一盏灯,温一碗汤。
裴渡应酬喝多了,她备好解酒药放在床头。
裴渡生日,她提前一个月挑了礼物,一条领带,深灰色暗纹,低调又衬他。
生日当天,裴渡没回家。
第二天早上回来,领口上别着另一条领带,浅蓝色,卡通图案,一看就不是他的风格。
姜屿把礼物盒收进了衣柜最深处,再也没拿出来过。
后来她明白了。
裴渡心里有人,那个人从始至终都在。
她不过是一个名字,写在协议上的乙方。
第二年的时候,姜屿不再留灯了。
裴渡回来,家里一片漆黑,他站在玄关,摸开关的手顿了一下。
他上楼,经过主卧门口,门缝里没有光。
姜屿已经睡了,或者还没睡,但不会再为他开门。
有一天裴渡在客厅拦住她。
“姜屿,我们谈谈。”
姜屿手里拿着车钥匙,准备出门。
“谈什么?”
“你最近——”裴渡斟酌了一下措辞,“很不对劲。”
姜屿看着他,觉得好笑。
“裴渡,协议里写了,互不干涉。”
“协议是死的,人是活的。”
“所以呢?”
裴渡被她问住了。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姜屿绕过他,出了门。
那天她在外面待到很晚,一个人吃了火锅,看了场电影,回家的路上把车载音响开到最大。
到家的时候,裴渡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没在看。
“你回来了。”他说。
姜屿嗯了一声,上楼。
裴渡跟在她身后。
“姜屿。”
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裴渡站在楼梯口,客厅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笼在阴影里。
“我明天去深圳出差,”他说,“一周。”
“好。”
“你……”
“还有事吗?”
裴渡沉默了几秒:“没事。”
姜屿转身上楼,关上了主卧的门。
靠在门板上,她闭了闭眼。
胸口那个地方,钝钝地疼。
她伸手按了按,深呼吸,然后打开衣柜,从最深处翻出那份协议。
纸已经有点发黄了,边角微微卷起。
她看着上面的“两年”二字,手指轻轻划过。
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后,协议到期。
姜屿把协议放回去,关上衣柜门,走到窗前。
楼下的路灯亮着,小区里很安静。
她拿出手机,翻开那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除了那张商场的照片,还有:
裴渡和林知薇在机场的侧影。
裴渡和林知薇在餐厅的相对而坐。
裴渡和林知薇在停车场,林知薇踮脚亲他的脸。
每一张都有日期,有地点,清晰得像一组纪实摄影。
姜屿把文件夹关掉,锁屏。
她坐在床上,没开灯,黑暗中看着窗外的月亮。
三个月。
她等得起。
第二章. 城南旧事
周一早上,姜屿到公司的时候,助理小陈端着一杯美式等在电梯口。
“姜姐,裴总来了,在会议室。”
姜屿接过咖啡,脚步没停:“哪个裴总?”
“裴渡裴总。”
姜屿喝了一口咖啡,走进办公区。
裴渡站在会议室门口,正在和周辞说话。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散着。
看见姜屿,他停下和周辞的对话,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咖啡上。
“一大早喝冰的?”
“习惯了。”
裴渡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周辞把一份文件递过来:“姜经理,这是城南项目的进度报告。”
姜屿接过来翻了两页,点头:“数据没问题,我下午去现场看进度。”
“我跟你一起去。”裴渡说。
姜屿抬头看他:“裴总很闲?”
周辞在旁边轻咳一声,假装看手机。
裴渡面不改色:“城南项目是集团重点,我去看看进度。”
“随你。”
姜屿转身走进自己的办公室,门没关。
裴渡跟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办公室不大,两个人一坐,空气就挤了。
姜屿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没理他。
裴渡也不说话,就坐在那里,翻看周辞刚才给的文件。
安静了大概五分钟。
“姜屿。”
“嗯。”
“上周六你去哪了?”
姜屿敲键盘的手没停:“加班。”
“我问了你们部门的人,你没去公司。”
姜屿终于抬头看他。
裴渡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姜屿,你到底在忙什么?”
“裴总,”姜屿靠在椅背上,和他对视,“协议里写了,不干涉彼此私生活。”
裴渡的脸色沉了一瞬。
“你除了协议还会说别的吗?”
“会,”姜屿点头,“但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裴渡站起来,椅子被他的动作带得往后一滑,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周辞在门外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裴渡走到门口,停住。
“下午两点,楼下等我。”
“我有车。”
“坐我的。”
他没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走了出去。
姜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低头继续看邮件。
下午两点,姜屿准时下楼。
裴渡的黑色奔驰停在公司门口,周辞站在车边,替她拉开后座车门。
姜屿坐进去,裴渡已经在里面了,手里拿着平板在看什么。
车里很安静,空调吹着冷风。
姜屿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退。
“你上次去城南是什么时候?”裴渡问,眼睛没从平板上移开。
“上周三。”
“和谁?”
“小陈。”
裴渡翻了一页平板:“以后去现场,提前跟我说。”
姜屿转头看他:“为什么?”
裴渡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城南那块地,牵扯的东西多,你一个人去不安全。”
“两年了,我一直一个人去。”
裴渡沉默了几秒,把平板放到一边,转头看她。
“姜屿,你是不是非要跟我这么说话?”
“裴总,”姜屿笑了一下,“我怎么跟你说话,取决于你想听什么。你想听公事,我就说公事。你想听私事——我们之间没有私事。”
裴渡盯着她看了很久。
车里的空气变得很重。
前面开车的周辞目不斜视,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裴渡最终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城南的项目,林氏也在争。”他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
姜屿挑眉:“林氏?”
“林知薇家的公司。”
姜屿哦了一声。
裴渡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等她说点什么。
但姜屿什么都没说。
她拿出手机,翻开备忘录,开始记东西。
裴渡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说:“你不问?”
“问什么?”
“林知薇。”
姜屿的手指没停,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
“裴渡,我为什么要问?”
裴渡被这句话堵住了。
他看着她低头打字的侧脸,线条干净,下颌微微绷着。
车在红灯前停下,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姜屿,”裴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难道一点都不——”
他没说完。
姜屿抬头看他,目光平静:“一点都不什么?”
裴渡没回答。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
姜屿收回目光,继续在手机屏幕上写字。
备忘录里多了一行:林氏参与城南竞标。
她关上手机,看向窗外。
城南的工地越来越近,围挡上印着裴氏集团的标志,红蓝两色,在阳光下很显眼。
车停在工地入口,周辞下来开门。
裴渡先下车,站在车门边,等姜屿下来。
姜屿下车的时候,他伸手虚虚地拦了一下,手掌没碰到她,但离得很近。
姜屿看了他一眼,绕过他往前走。
工地负责人迎上来,满脸堆笑:“裴总,姜经理,这边请。”
姜屿戴上安全帽,跟着负责人往里走。
裴渡走在她的右后方半步,不远不近,恰好挡着外侧的太阳。
姜屿假装没注意到。
她专注地看图纸,和负责人对进度,指出几处需要修改的地方。
裴渡全程没怎么说话,只在负责人看向他的时候点一下头。
从工地出来,已经快五点了。
姜屿摘了安全帽,头发有点乱,她用手指随便拨了两下。
裴渡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后颈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白得晃眼。
“晚上有安排吗?”他问。
“有。”
“什么安排?”
“约了人。”
裴渡把手里的安全帽递给周辞,走到她面前。
“约了谁?”
姜屿抬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裴总,这不归你管。”
她转身走向停车场。
裴渡站在原地,看着她利落地拉开车门,发动引擎,倒车,掉头,一气呵成。
尾灯在暮色里渐渐远去。
周辞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裴总,回公司吗?”
裴渡没回答,拿出手机,翻到姜屿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个月前,姜屿发的:“物业费交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反复三次。
最后锁屏,扔进口袋。
“回公司。”
姜屿约的人是许念。
两个人坐在城南一家小火锅店里,锅底翻滚着红油,热气蒸得人脸发红。
许念是姜屿的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杂志社做编辑。
“你真要离?”许念筷子夹着毛肚,嘴张得老大。
姜屿点头。
“裴渡同意?”
“协议到期,不需要他同意。”
许念把毛肚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叹了口气。
“你这两年,真就一点都没捂热他?”
姜屿笑了一下,夹了一片藕。
“他有白月光,我捂什么。”
许念放下筷子,严肃地看着她:“姜屿,你跟我说实话。你当初签协议,真的只是为了姜家那三个亿?”
姜屿的筷子停了一下。
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油翻滚,辣味呛人。
“我欠姜家的,”她说,“我爸养我二十多年,我不能看着姜家倒。”
“那你自己呢?”
姜屿把藕片放进碗里,没吃。
“我自己?”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蘸料,香油和蒜泥混在一起,浮着一层红油,“我自己不重要。”
许念的眼眶突然红了。
“姜屿,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姜屿抬头看她,笑了一下。
“以前是以前。”
她端起旁边的酸梅汤喝了一口,酸甜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
“许念,我想好了。离了婚,我回设计院,做回老本行。这两年攒的钱够付首付,买个小房子,养只猫。”
“那裴渡呢?”
“他?”姜屿放下杯子,“他过他的,我过我的。”
许念看了她一会儿,最后举起酸梅汤的杯子:“行,你决定了就行。到时候搬家的那天,我请假帮你。”
姜屿和她碰杯:“谢了。”
从火锅店出来,已经九点多了。
许念打车走了,姜屿站在路边等代驾。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她拢了拢外套。
手机震了一下。
裴渡发来的消息,就两个字:“在哪?”
姜屿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这两年,裴渡主动给她发消息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塞进口袋。
代驾到了,她坐进后座,报了地址。
车开上高架,城市的灯光在窗外流淌成一条河。
姜屿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没看。
第三章. 公开的秘密
裴渡和林知薇的事,在圈子里不算秘密。
裴氏集团总裁和初恋女友重逢,旧情复燃,这种故事在上流社会的酒会上能养活半个八卦圈。
姜屿第一次听说的时候,是在裴家老宅的晚宴上。
裴渡的母亲沈秋仪坐在主位,旁边是裴渡的奶奶。
老太太八十多了,耳朵不好,说话得凑近了喊。
沈秋仪拉着姜屿的手,笑眯眯地说:“姜屿啊,你该要个孩子了。”
姜屿端着茶杯的手没抖,笑着说:“妈,裴渡忙,再等等。”
沈秋仪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知薇那孩子……唉,当年也是我糊涂。”
姜屿没接话。
她知道沈秋仪的意思。当年裴渡和林知薇谈恋爱,是沈秋仪拆的。林家那时候生意出了大问题,沈秋仪觉得林知薇配不上裴渡,硬生生把人送出了国。
后来裴渡娶了姜屿,沈秋仪又觉得亏欠了儿子,对林知薇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些事姜屿都知道,但她从不提。
晚宴结束,裴渡送她回家。
车里很安静,裴渡开得很稳,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划过。
“今天我妈跟你说什么了?”裴渡问。
“催生。”
裴渡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
裴渡看了她一眼。
姜屿靠着车窗,脸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情绪。
“姜屿,”裴渡说,“如果……”
他顿住了。
如果什么,他没说。
姜屿也没问。
车开进小区,停在车库。
裴渡熄了火,但没有下车。
两个人坐在黑暗的车厢里,引擎盖散着热,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林知薇的事,”裴渡开口,声音低哑,“我本来想跟你说的。”
姜屿解安全带的手停了一下。
“说什么?”
“她回来了。”
“我知道。”
裴渡转头看她,目光在黑暗里亮得有些扎人。
“你知道?”
“上个月就回来了。”姜屿推开车门,车库的灯自动亮起来,冷白色的光洒了她一身,“裴渡,我说过,不干涉彼此私生活。”
她下车,关上车门。
裴渡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的背影走进电梯间。
灯灭了,车库重新陷入黑暗。
他靠在座椅上,抬手揉了一把脸。
姜屿回到房间,换了睡衣,坐在书桌前。
她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本子,翻开。
上面是她两年来的记录。
每一笔裴氏注资的流向,每一个项目对接的时间节点,每一次和姜家有关的资金变动。
她查这些,是为了确保离婚的时候,姜家不会被裴氏反咬一口。
姜屿做事仔细。签协议的时候她就想好了,三年也好两年也罢,她不能稀里糊涂。
裴渡觉得她是个石头做的人,其实她只是习惯了先想好退路。
翻到最后一页,她写了一个字:“离”。
在“离”的旁边,她画了一个圈,又打了个叉。
她盯着那个叉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
关灯,上床,闭眼。
意识模糊之前,她想起裴渡今晚在车里的表情。
他好像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姜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想不想说,都无所谓了。
第二天的集团例会上,姜屿见到了林知薇。
她站在裴渡的旁边,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头发盘起来,脖子上系着一条丝巾。
干练,精致,像杂志上走下来的。
裴渡介绍:“林氏设计总监,林知薇。”
会议室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姜屿。
谁都知道裴渡和林知薇的关系。
姜屿从座位上站起来,伸出手:“林总监,久仰。”
林知薇握住她的手,笑容得体:“姜经理,常听裴渡提起你。”
“是吗?”姜屿笑了一下,“他不太在家里聊工作。”
林知薇的笑僵了一瞬。
裴渡在旁边轻咳一声:“开会吧。”
会议开始,林知薇坐在裴渡对面,姜屿坐在裴渡右手边。
讨论城南项目设计方案的时候,林知薇的团队和姜屿的团队各有一套方案。
林知薇的方案偏重商业价值,动线流畅,空间利用率高。
姜屿的方案偏重人文体验,保留了旧厂房的工业遗产,做了开放式街区。
裴渡听两边汇报,手指敲着桌面。
“姜经理的方案,”他开口,“成本高了。”
姜屿翻开预算表:“裴总,成本高在结构改造。但保留工业遗产可以申请政府补贴,实际净成本只高出百分之三。而流量转化率——”
她翻到第二页。
“旧厂房改造成文创街区后,周边商铺的租金溢价可以覆盖增加的改造成本,回收周期比纯商业体短两年。”
裴渡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姜屿在这个项目上花的时间,比他想象的多得多。
林知薇笑了一下:“姜经理的方案确实有情怀,但情怀不能当饭吃。裴氏是商业公司,不是慈善机构。”
姜屿转头看她。
“林总监,情怀和商业价值不冲突。工业遗产改造在国内有成功案例,上海、北京、成都都有。数据我放在附录里了,可以随时查证。”
林知薇的笑容收了收。
裴渡在旁边看着两个人一来一回,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方案再议,”他合上文件夹,“姜屿的方案留下,其他先散会。”
人陆续走出会议室。
姜屿收拾文件的时候,林知薇走过来,压低声音。
“姜经理,方便的话,晚上一起吃个饭?”
姜屿抬头看她。
林知薇的笑很甜,眼神却像在打量什么。
“裴渡也去,”她补了一句,“有些事,当面聊比较好。”
姜屿把文件装进包里,拉上拉链。
“好啊。”
她站起来,比林知薇高半个头。
“林总监定地方,发我手机。”
她走出会议室,经过裴渡身边,脚步没停。
裴渡叫住她:“姜屿。”
她回头。
裴渡站在会议桌旁,手里转着一支笔,表情有些复杂。
“晚上我接你。”
“不用,林总监会安排。”
她转身走了。
裴渡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笔越转越快。
晚上七点,姜屿到了餐厅。
一家日料店,包间,很安静。
林知薇已经到了,裴渡坐在她旁边,正在看菜单。
姜屿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林知薇给她倒了一杯清酒:“姜经理,谢谢你赏脸。”
“林总监客气。”
菜陆续上来,三文鱼、北极贝、海胆,摆了满满一桌。
林知薇喝了两杯清酒,脸颊微红,话开始多起来。
“姜经理,其实我一直想见你。”她放下酒杯,看着姜屿,“裴渡跟我说,你们是协议婚姻。”
姜屿夹了一块三文鱼,蘸了芥末酱油,放进嘴里。
“是。”
“那你们什么时候离婚?”
姜屿嚼着三文鱼,慢慢咽下去。
她转头看裴渡。
裴渡靠在椅背上,右手捏着酒杯,指节泛白。
“林总监,”姜屿把筷子放下,“这个问题,你问他。”
她站起来,拿起包。
“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裴渡也站起来,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姜屿。”
姜屿低头看着他的手,又抬头看他。
“裴渡,松手。”
裴渡没松。
林知薇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某种试探。
“裴渡,”她开口,“你……”
“你先走。”裴渡没看她,目光钉在姜屿脸上。
林知薇的脸色变了。
她站起来,拿起包,看了姜屿一眼,转身出了包间。
门关上,包间里只剩两个人。
裴渡的手还按在姜屿手腕上,力道不轻。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他问。
“说什么?”
“说你是裴太太。”
姜屿看着他,觉得好笑。
“裴渡,我是裴太太这件事,你比我更清楚。是你告诉她,我们是协议婚姻。”
裴渡的手松了一瞬,又收紧。
“那是之前。”
“之前之后,有什么区别?”
裴渡被问住了。
姜屿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揉了揉。
“裴渡,协议还有三个月。三个月后,你爱跟谁说跟谁说。”
她拿起包,转身走了。
包间的门在身后合上,发出轻轻的咔嗒声。
裴渡站在原地,桌上的清酒还温着,三文鱼没动几筷子。
他站了很久,最后拿起酒杯,一口喝干。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拿出手机,给周辞打电话。
“查一下,姜屿最近都在做什么。”
第四章. 她的底牌
姜屿从日料店出来,没打车,沿着街边走。
十月的晚上,风有点凉,她裹紧外套,走了两条街,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
进去买了一瓶水,出来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裴渡的奶奶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扶着助行器,旁边跟着保姆。
“奶奶?”姜屿快步走过去,“您怎么在这儿?”
老太太眯着眼睛看她,认了半天:“小屿啊。”
她喊姜屿小屿,从第一次见面就这么喊。
“这是裴渡的奶奶?”保姆在旁边解释,“老太太非要出来散步,说在屋里闷得慌。”
姜屿蹲下来,握住老太太的手。
老太太的手干瘦,皮肤薄得能看见血管。
“小屿,”老太太凑近她,声音小得像说悄悄话,“裴渡那小子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姜屿笑了一下:“没有,奶奶。”
“你别骗我。”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我活了八十多年,什么看不出来。裴渡心里有疙瘩,解不开。但你是个好孩子。”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姜屿手心。
姜屿低头看,是一枚玉坠,成色极好,触手温润。
“奶奶,这个我不能要。”
“拿着。”老太太按住她的手,“这是我当年的嫁妆,裴渡他爷爷给我的。裴渡他妈当年想要,我没给。”
她顿了顿,看着姜屿的眼睛。
“我留着,是想给裴渡的媳妇。你拿着。”
姜屿攥着玉坠,掌心温热。
老太太又拍了拍她的手,转头对保姆说:“回去吧。”
助行器嘎吱嘎吱响,老太太慢慢走远了。
姜屿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的玉坠。
月光下,玉坠泛着柔润的光。
她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把玉坠放进了包里。
回到家,裴渡不在。
姜屿洗了澡,坐在床上,拿出手机翻看邮件。
一封匿名邮件躺在收件箱里。
她点开。
邮件内容很简单,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裴渡和林知薇在机场,裴渡推着行李箱,林知薇挽着他的手臂。
第二张是裴渡和林知薇在餐厅,面对面坐着,桌上点着蜡烛。
第三张是裴渡和林知薇站在某个酒店大堂,林知薇低着头,裴渡的手搭在她的肩上。
照片下方附了一行字:“裴太太,你老公和初恋旧情复燃,你知道吗?”
姜屿看着这封邮件,表情很平静。
她点开邮件的详细信息,查看发件人IP。
查不到,是加密的。
她截图保存,关掉邮件。
然后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把截图放进去。
文件夹里的证据又多了一条。
她放下手机,靠着床头,看着天花板。
匿名邮件,谁会发这种东西?
林知薇?不太像。林知薇今天在餐厅的态度,更像是在试探,而不是要撕破脸。
沈秋仪?裴渡的母亲?也有可能。沈秋仪一直想让裴渡和林知薇复合,但又不愿意背骂名。
姜屿想了想,把这个疑问记在心里。
第二天上班,周辞来找她。
“姜经理,裴总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姜屿放下手里的设计图,跟着周辞上了顶楼。
裴渡的办公室很大,整面墙的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市。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裴总,找我有事?”
裴渡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城南项目,你的方案通过了。”
姜屿点头:“谢谢裴总。”
“不用谢我,”裴渡把文件放在桌上,“你的方案确实比林氏的好。”
他顿了顿。
“昨晚奶奶给你东西了?”
姜屿看着他。
“嗯。”
“那块玉坠,”裴渡走到她面前,“是裴家的传家宝。”
“我知道,所以我说不要,奶奶非要给。”
裴渡沉默了几秒。
“姜屿,奶奶喜欢你。”
“奶奶对谁都好。”
“不一样。”裴渡盯着她的眼睛,“那块玉坠,我妈要了三次,奶奶都没给。她给你,是什么意思,你明白。”
姜屿没说话。
裴渡靠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须后水味道,清淡的木质调。
“姜屿,”他的声音低下去,“我们能不能……”
“裴渡。”姜屿打断他,“协议还有三个月。”
裴渡的表情僵住了。
“三个月后再说。”姜屿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如果裴总没有别的事,我先去忙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
裴渡在她身后开口:“姜屿,你就这么急着走?”
姜屿的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裴渡,两年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裴渡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门慢慢合上。
周辞在门外探头,被他一个眼神吓了回去。
裴渡走到办公桌前,翻开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周辞调查的结果。
姜屿最近的行踪:律所、银行、房产中介。
她去律所见了离婚律师,去银行查了账户流水,去房产中介看了几套小户型。
裴渡的手指划过那些记录,停在“房产中介”那一行。
她真的在准备离开。
裴渡合上文件夹,走到窗前。
城市的楼宇在脚下铺开,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
他站了很久,拿出手机,翻到姜屿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
最后他把手机扔在桌上,用力扯了扯领带。
姜屿从裴渡办公室出来,直接去了设计部。
小陈凑过来,小声说:“姜姐,林氏那边的人刚才来过了,说要和我们对接方案。”
“对接什么?”
“他们说裴总同意了,城南项目由林氏和我们联合设计。”
姜屿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顶楼的方向。
裴渡刚才只说了她的方案通过,没提林氏。
她拿出手机,给裴渡发了一条消息:“裴总,联合设计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消息发出去,三秒后显示已读。
但裴渡没有回复。
姜屿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锁屏,塞进口袋。
她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她的办公桌上,把那张全家福晒得发亮。
照片里,姜屿站在父母中间,笑得很开心。
那是五年前,姜家还没出事的时候。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
城南项目的文件铺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纸。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
不管裴渡在打什么算盘,这个项目她不会让。
不仅因为这是她的方案,更因为这是她两年来在裴氏做的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项目。
她不会让给任何人。
第五章. 撞破
接下来的两周,姜屿几乎住在了公司。
城南项目的方案细化、结构测算、材料对接,每一项她都亲力亲为。
裴渡偶尔来设计部,站在她身后看一会儿屏幕,不说话又走了。
姜屿当他不存在。
林知薇倒是常来,带着她的团队和姜屿的人对接。
两个人表面上客客气气,私下里一句话不多说。
但姜屿发现,林知薇每次来,都会有意无意地提起裴渡。
“裴渡说这个角度不好看。”
“裴渡昨天加班到很晚,我给他送了咖啡。”
“裴渡胃不好,不能喝太浓的。”
姜屿听着,不接话。
小陈在旁边气得咬牙,姜屿拍拍她的肩:“干活。”
周五下午,方案终于定稿。
姜屿把文件发给裴渡,抄送林知薇。
十分钟后,裴渡回了邮件:“周一签约。”
姜屿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小陈递过来一杯奶茶:“姜姐,庆祝一下?”
姜屿接过来,喝了一口。
手机震了。
许念发来的消息:“晚上出来吃饭?我发现一家新开的烤肉。”
姜屿回了一个字:“好。”
她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走到电梯口,发现手机忘在办公室,又折回去拿。
经过裴渡办公室的时候,门虚掩着。
她本来没打算看,但里面传出一个声音。
林知薇的声音,带着哭腔。
“裴渡,你说过的,等她走了我们就……”
姜屿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门边,没有推门,也没有走。
裴渡的声音传出来,低沉,压抑。
“知薇,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你跟她签了协议,两年到期就离婚。现在还剩三个月,你为什么还要留她?”
“项目没做完。”
“项目?裴渡,你什么时候在乎过项目?你就是不想让她走。”
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裴渡的声音,很轻:“知薇,别闹。”
姜屿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声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摊开,掌纹清晰。
她把手收回来,握成拳。
然后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
脚步很轻,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没有坐电梯,走了楼梯,一层一层往下。
十四层的楼梯,她走了很久。
出了公司大门,秋天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她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拿出手机,给许念发消息:“今晚不行,改天。”
许念秒回:“怎么了?”
“没事,累了。”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自己公寓的地址。
对,公寓。
她两个月前就租好了,一室一厅,不大,但阳光很好。
她还没搬,但钥匙已经在手里了。
姜屿靠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的霓虹灯闪过。
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听到的那句话。
“等她走了我们就……”
等谁走?
等她。
原来林知薇一直在等,等她走。
姜屿笑了一下。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姑娘,没事吧?”
“没事。”姜屿摇头,“师傅,麻烦开快点。”
到了公寓,她打开门,灯亮起来。
房间空荡荡的,只有基本家具,沙发上蒙着防尘布。
她坐到地上,靠着沙发,拿出手机。
翻开加密文件夹,又看了一遍那封匿名邮件的照片。
然后她打开相册,翻到最前面。
那是两年前,她和裴渡的结婚证照片。
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裴渡没什么表情,姜屿笑得有点勉强。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删除。
屏幕跳出提示:“是否删除此照片?”
她点了“是”。
照片消失了。
姜屿把手机放下,靠着沙发,闭上眼睛。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
她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再次震动。
裴渡发来的消息:“在哪?”
她看着那两个字,打了三个字:“在外面。”
发送。
裴渡秒回:“哪里?”
姜屿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起身去浴室洗了个澡。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想起裴渡奶奶给她的那块玉坠。
老太太说,你是好孩子。
姜屿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好孩子。
她做姜家的好孩子,做裴家的好媳妇,唯独没做过姜屿自己。
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
全部来自裴渡。
还有一条消息,最后一条,发在三分钟前。
“姜屿,你在哪?我去找你。”
姜屿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在键盘上。
最后她打了四个字。
“不用找了。”
发送,然后关机。
她躺到床上,拉过被子。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地板上。
她翻了个身,背对窗户。
有些事,该做决定了。
第六章. 先开口的人
周一早上,姜屿到公司的时候,裴渡站在她办公室门口。
他穿着昨天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下巴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像是没睡。
姜屿走过去,拿出钥匙开门。
“你昨晚去哪了?”裴渡的声音有点哑。
姜屿把包放在桌上,打开电脑。
“裴总,今天是签约日,先公后私。”
裴渡走进来,关上门。
“我问你昨晚去哪了。”
“在外面。”
“哪个外面?”
姜屿转身看他。
裴渡的眼睛里布着血丝,衬衫领口歪着,和平时的精致利落判若两人。
“裴渡,”姜屿的声音很平静,“你昨晚在哪?”
裴渡顿住了。
“我昨晚在办公室。”
“和林知薇?”
裴渡的脸色变了一瞬。
“你听到了?”
姜屿没回答。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城南项目方案,最终版。签约前你再确认一遍。”
裴渡没看文件,目光钉在她脸上。
“姜屿,你听到什么了?”
“听到该听的。”
裴渡伸手按在文件上,不让她翻。
“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裴渡张了张嘴。
姜屿看着他,等了三秒。
然后她把手从文件上收回来,退后一步,靠着办公桌。
“裴渡,两年了。你从来没有跟我解释过任何事。现在我要走了,你突然想解释了?”
裴渡的手在文件上攥紧,纸页被捏出了褶皱。
“谁说你走?”
“协议还有两个月零三周。”姜屿看了看日历,“到期我搬走。”
“我没同意。”
姜屿笑了。
那笑很轻,像一阵风,吹过去就没了。
“裴渡,离婚不需要双方同意。分居满两年,法院直接判。”
裴渡的脸色彻底沉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
“姜屿,你就这么想离?”
“是你先签的协议。”
“那是——”
“那是什么?”姜屿抬头看他,目光不闪不避,“那是你为了拿到城南那块地,顺带解决林知薇的事。你怕她回来闹,所以先娶个挡箭牌。裴渡,我都知道。”
裴渡的呼吸重了。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自己看出来的。”
姜屿绕过他,走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
“你娶我,因为姜家需要钱,你需要一个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妻子。两年里你从来没有碰过我,因为你心里装着别人。你带她出席酒会,带她出差,带她逛商场。裴渡,你当我是瞎子吗?”
她转过身,看着裴渡。
“但我无所谓。我从签协议那天起就告诉自己,这是一场交易。你出钱,我出人。两年到期,各走各的。”
她停顿了一下。
“可是你昨晚说的话,让我觉得恶心。”
裴渡的喉结滚了一下。
“什么话?”
“‘等她走了我们就……’裴渡,你在等我走。你跟她这么说,现在又来问我为什么要离?”
裴渡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
“姜屿,”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我跟林知薇,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裴渡没有回答。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两个月,你给我两个月。”
“干什么?”
“让我把这件事处理完。”
姜屿看着他,看了很久。
“裴渡,你处理你的事,跟我没有关系。协议到期,我走人。你处理好了,再找别人。”
她绕过他,走回办公桌前。
“签约吧,裴总。城南项目拖不起。”
裴渡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他的肩膀绷得很紧,西装外套被撑出两道褶皱。
过了很久,他转身走回来,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
沉默地看完,沉默地签字。
从头到尾没有再说一句话。
签约结束,林知薇带着她的团队过来。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双方在合同上落笔,交换文件,拍照。
林知薇笑得很得体,和裴渡握手,和姜屿握手。
姜屿握着她的手,笑容标准。
“合作愉快,林总监。”
“合作愉快,姜经理。”
松开手的时候,林知薇压低声音:“姜经理,昨晚的事,不好意思。”
姜屿看着她。
林知薇的眼睛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挑衅。
姜屿笑了一下。
“林总监,昨晚什么事?我不记得了。”
她转身走了。
身后是林知薇略显僵硬的表情。
下午,姜屿在办公室收拾东西。
小陈探头进来:“姜姐,裴总让我问您,晚上有没有时间,他想请您吃饭。”
“没有。”
“他说有重要的事。”
“小陈,”姜屿停下手里的动作,“以后裴总找你传话,你就说我不在。”
小陈吐了吐舌头,缩回去了。
姜屿继续收拾。
抽屉里有一支钢笔,裴渡去年年会抽奖抽到的,随手给了她。
她拿起来看了看,放进了“归还”的盒子里。
还有一条围巾,裴渡出差带回来的,标签都没拆。
一起放进去。
两年,裴渡给她的东西,统共装不满一个鞋盒。
姜屿把盒子盖上,放到柜子最上层。
下班的时候,裴渡站在电梯口。
他换了衬衫,胡子刮了,恢复了一贯的体面。
看见姜屿出来,他迎上去。
“姜屿。”
姜屿停住脚步。
“裴总,如果是公事,明天上班再说。如果是私事——”
“私事。”
姜屿看着他。
裴渡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只盒子,深蓝色,丝绒面。
“什么?”
“打开看看。”
姜屿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对耳钉,珍珠的,小巧圆润。
“上次去香港出差买的。”裴渡说,“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
姜屿看着那对耳钉,想起上个月裴渡确实去了香港。
她想起林知薇在朋友圈发过一张香港夜景的照片。
她合上盒子,递回去。
“裴渡,太迟了。”
裴渡没接。
“姜屿。”
“这对耳钉,你买的时候,旁边站着谁?”
裴渡的表情僵住了。
姜屿把盒子塞进他手里。
“裴渡,你买礼物的时候,心里想着别人。送给我,你觉得合适吗?”
她转身走向电梯。
裴渡在她身后叫她的名字,一声接一声。
姜屿没回头。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透过缝隙看见裴渡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个丝绒盒子,肩膀微微塌着。
她收回目光,按下一楼。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姜屿靠在轿厢壁上,闭了闭眼。
胸口那个地方,钝钝地疼。
和以前一样。
但这次她知道,疼过就好了。
两个月后,她会搬进那间小公寓,养一只猫,重新开始。
至于裴渡——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姜屿走出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
至于裴渡,他会好的。
他有林知薇,有裴氏,有那么多东西。
少一个姜屿,对他来说,什么都不算。
她推开公司大门,秋天的风迎面吹来,凉意灌满衣领。
天边晚霞烧得正红,把整条街染成金色。
姜屿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方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两个月后,办手续。”
发送,锁屏。
她走下台阶,汇入人流。
城市华灯初上,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来。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女人,走在秋天的晚风里,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轻。
【上集完】点击作者头像进主页查看下集!!!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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