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罗定91岁老人出殡,长子途中猝死,父子同葬,遗像并排那一刻
陈永贵出殡那天,天没下雨,但闷得人喘不上气。
罗定的九月,暑气还没退干净,山上的草黄了一半,风一吹,沙沙响。送葬的队伍从村口出发,往山上走,长长的,前面是抬棺材的,后面跟着孝子孝孙,再后面是帮忙的乡亲。棺材是杉木的,刷了黑漆,抬棺的八个人都是村里的壮劳力,肩膀搭着白布,一步一步往山上挪。陈永贵九十一岁走的,算喜丧,可没人笑得出来。他瘫了四年,最后那半年水米不进,瘦成了一把骨头。走的那天早上,他大儿子陈建国给他擦完身子,发现他胸口不跳了,手还是温的。
陈建国六十三了,头发白了大半,腰也不好,可送葬的时候他走在最前面,捧着遗像,背挺得直直的。他后面跟着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再后面是孙子辈的,浩浩荡荡四五十人。陈永贵生了六个,活了四个,两儿两女。陈建国是老大,从小干活最多,挨打也最多。后来他爹瘫了,也是他伺候。四个孩子里,他离得最近,住在本村,两个弟弟在深圳,妹妹嫁到了镇上。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可力都是陈建国出的。
抬棺的队伍走到半山腰,有一段陡坡,石头台阶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抬棺的八个人换了一肩膀,喊着号子往上抬。陈建国走在旁边,一只手扶着棺材,嘴里念叨着爸你慢点。他走得很稳,脚步踩在台阶上,一步一挪。后面的人跟着,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气声。
他忽然停下来了。
后面的二弟陈建军叫了声哥,陈建国没应。他站在台阶上,手还扶着棺材,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然后膝盖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陈建军冲上去扶他,没扶住,陈建国倒在了台阶上,后脑勺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遗像从他手里甩出去,相框磕在石头上,玻璃裂了,陈永贵的脸从裂缝里看着天。
抬棺的人把棺材搁下了。后面的人涌上来,围成一圈。陈建军跪在地上,把他哥的头抱起来,喊哥你醒醒。陈建国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有人掐人中,有人打120,有人跑下山去叫人。陈建国躺在二弟怀里,脸慢慢灰了,眼睛还睁着,看着上面那口棺材。棺材搁在台阶上,黑漆漆的,太阳照在上面,反出一道光。
镇上的救护车来得快,可山路窄,车上不来,医生提着箱子跑上来的。跑上来一看,摸了摸脉,翻了翻眼皮,站起来摇了摇头。陈建军抱着他哥,哭出了声。后面的人跟着哭,满山的哭声,惊起了几只鸟,扑棱棱飞走了。
陈建国六十三,心梗,走在他爹的棺材旁边。
村里人把陈建国的遗体抬下山,放在祠堂里。陈永贵的棺材停在山上,等着。族老来了,说这事怎么办。按照规矩,父子不能同日出殡,得错开。可陈建国死在他爹出殡的路上,这叫送丧,按老辈人的说法,是孝子跟着老人走了,父子缘分深,该同葬。族老抽了根烟,想了半天,说那就一块办吧。
棺材又抬下山,搁在祠堂里,跟陈建国的遗体并排摆着。陈永贵的棺材是黑漆的,杉木的,厚实。陈建国躺在门板上,盖着白布,身上的孝服还没换。父子俩并排停着,一个在棺材里,一个在门板上,中间隔着一尺宽的道。有人把陈永贵的遗像捡回来,相框换了新的,擦干净了,搁在棺材头上。陈建国的遗像也从家里取来了,是他去年照的,穿着一件蓝褂子,笑呵呵的。两张遗像并排摆着,一个九十一,一个六十三,一个瘦得脱了相,一个还圆着脸。
出殡那天,全村人都来了。没人组织,没人通知,一个传一个,都来了。祠堂外面站满了人,院子里也站满了,巷子里也站满了。陈建军披麻戴孝,站在灵前,后面跟着弟弟妹妹,再后面是陈建国的媳妇和儿子。陈建国的儿子今年刚考上大学,暑假没过完,就穿上了孝服。他跪在灵前,烧纸,火苗蹿起来,映着他的脸。他没哭,绷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棺材抬出去的时候,天阴了,云压得很低,但没下雨。两口棺材并排,前面一口是陈永贵的,后面一口是陈建国的。抬棺的十六个人,八个人抬一口,换着肩膀。路还是那条山路,台阶还是那些台阶,坑坑洼洼的。走到半山腰那个陡坡,抬棺的人停了一下。陈建军跪在台阶上,磕了个头。后面的人跟着跪,跪了一地。有人哭,有人抹眼泪,有人低声念着什么。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白布哗哗响。
陈建国的儿子走在前面,捧着他爸的遗像。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台阶上。走到他爸倒下的那个地方,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块石头。石头上还留着一小片暗色的印子,是他爸后脑勺磕的。他蹲下来,用手掌在那块石头上按了一下,站起来,继续走。
下葬的时候,族老说,父子同葬,穴要挨着,但不能并排,得前后。陈永贵的棺材在前,陈建国的在后,中间隔着一道土墙。填土的时候,陈建军拿着铁锹,第一锹土是他填的。他填完了,把铁锹递给弟弟,退到一边。土一锹一锹往下填,盖住了棺材,盖住了黑漆,盖住了杉木的纹路。填完了,堆了两个坟包,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挨着。坟前立了两块碑,一块写着陈永贵,一块写着陈建国。碑上的字是族老写的,毛笔蘸金粉,一笔一划。写完了,他把笔搁下,站在坟前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烧纸的时候,火堆在坟前燃着,纸灰飞起来,一片一片往天上飘。陈建国的儿子跪在坟前,把遗像摆在碑前,两张并排放着。陈永贵在左边,陈建国在右边。陈永贵瘦瘦的,颧骨高高的,眼睛眯着。陈建国圆脸,眉毛浓,嘴角往上翘,像在笑。两张照片摆在一起,看着像爷俩在说话。陈建国的儿子看着那两张脸,忽然哭出来了。他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陈建军过去把他拉起来,搂在怀里。叔侄俩站在坟前,看着那两张遗像,谁也没说话。
村里人站在后面,围了一圈。没人走,都站着。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坟包上,照在碑上,照在那两张遗像上。有人小声说,建国这是跟着他爹走了。有人接了一句,他伺候了他爹四年,端屎端尿,没一句怨言,老天爷看他太累了,让他歇了。旁边的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陈永贵和陈建国葬在一起的第三天,陈建军在坟前种了两棵松树。一棵种在他爹坟头,一棵种在他哥坟头。两棵树一般高,隔着一道土墙,根在底下缠着。陈建军浇了水,蹲在坟前抽了根烟。抽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对着坟头说,爹,哥,家里的事你们别操心,有我呢。说完他转身下了山。
山路上,送葬那天撒的纸钱还在,被风吹到路边的草丛里,白的黄的,一片一片。陈建军踩过去,没低头。他走得很快,下了山,进了村,该干什么干什么。日子还得过,活着的人得把日子过下去。
后来有人路过那片坟地,看见两棵松树长得一样高,枝叶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棵是哪棵。坟前的碑上,字迹被雨水冲过,有点模糊了,但还能看清。陈永贵,陈建国。父子俩的名字刻在石头上,挨着。碑前的遗像被太阳晒得褪了色,可那两张脸还笑着,一个瘦,一个圆,像在说,我们先走了,你们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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