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袭船，俄乌冲突外溢的危险征兆

当地时间13日，保加利亚总理拉德夫表示，有两艘船只在黑海遭受袭击。据悉，13日凌晨，保海事救援部门接到一艘遇险船只信号，事件发生在距保海岸以东18英里处，船只被3架无人机击中，这艘船悬挂马耳他国旗，属乌克兰所有。另一艘船只在保加利亚东北部附近海域被击沉，一名船员获救。他表示此事“绝对不可接受”，北约秘书长吕特也表态将“根据需要调整威慑和防御态势”。

进入10月以来，黑海水域多次发生类似袭船事件。5日，一艘载有谷物的船只在黑海起火并沉没，导致2人死亡；6日，两艘商船在保加利亚黑海专属经济区遭无人机袭击，其中一艘沉没，船上船员失踪；15日，一艘悬挂圣马力诺国旗的船只在黑海发生火灾，8名船员失踪。黑海袭船事件正迅速成为跨大西洋联盟的集体议题，持续四年多的俄乌冲突正以一种更直接的方式外溢。

保加利亚先定调后取证

针对13日的事件，拉德夫的表态颇值得玩味，他一方面坦承“没有确凿证据对任何一方提出指控”，另一方面又称“逻辑显示此事或与俄罗斯有关”，并约见俄驻保大使。这种措辞，折射出当事国在事实与政治之间的两难。事实层面，无人机袭击的溯源本就困难。黑海是俄乌冲突延伸的海上战场，双方无人机、水面无人艇长期在此活动，流弹误击、误判目标、自主飞行器失控皆有可能。要在海上残骸中还原指挥链，绝非一日之功。政治层面，保加利亚作为北约成员国，船只在其专属经济区附近遇袭，国内舆论必然要求政府拿出态度，但若轻率定性，又可能将本国推向冲突前沿。

因此，拉德夫选择了一种“先定调、后取证”的策略，既向盟友传递“绝不接受”的强硬信号，又为后续外交保留回旋空间。这是小国在大国博弈夹缝中的典型生存智慧，也暴露出俄乌冲突外溢风险逐渐增大，尤其是在黑海区域，其责任归属具有模糊性。

北约东翼边缘变为前沿

值得注意的是，当前“多国籍拼贴”商船是黑海航运的常态。自2022年以来，乌克兰在失去黑海舰队主力的情况下，依靠沿罗马尼亚、保加利亚海岸的西部航线维持粮食和货物出口。这条航线紧贴北约成员国领海，本意是借地缘位置寻求安全庇护。

然而庇护与风险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当商船紧贴北约国家海岸航行，任何针对这些船只的打击，都不可避免地在物理上和政治上逼近北约边界。这次事件距保加利亚海岸仅18英里，就在其毗连区之外。换言之，俄乌之间的海上消耗战，正以“溢出”的方式，把北约东翼国家一步步卷入其中。

反观吕特的表态并不令人意外。北约在2022年后已持续强化东翼部署，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从联盟边缘变为前沿。但“调整威慑和防御态势”这句话，在当下语境中有其特殊分量，它意味着北约可能进一步增加黑海空域监视、部署反无人机系统，甚至讨论为商船提供某种形式的护航，事实上，北约在重新划定冲突边界。

黑海航行安全亟需对话

北约强化威慑的逻辑很清楚。若采取回避态度，便是默许黑海成为“无法无天”的海域，成员国安全感将被侵蚀。但北约的威慑也有其内在悖论。

其一，威慑需要明确的对象，而当前事件恰恰缺乏确凿归因。对一个“逻辑上可能”的对手施加威慑，容易陷入自我实现的对抗螺旋，引发俄方敌意升级，进而以更多灰色行动试探底线。其二，黑海的地理特殊性限制了北约的手段。《蒙特勒公约》对非沿岸国军舰进入黑海设有吨位和时限约束，土耳其在冲突爆发后又对交战国军舰关闭了黑海海峡通行权。这意味着北约在黑海的军事存在天然受限，很难像在波罗的海那样形成优势。威慑若缺乏可信的执行力，便可能沦为“虚张声势”。其三，欧盟与北约的角色重叠也带来协调难题。冯德莱恩强调“追究责任”，吕特强调“调整态势”，一个指向法律与政治追责，一个指向军事部署。

从事件本质看，当前地区冲突的战场已经超越了物理边界。事实上，2023年黑海粮食协议的终止，使这片海域失去了唯一一套各方认可的航行安全安排。此后，商船安全完全依赖单边宣布的“人道走廊”和事实上的默契，一旦默契破裂，在没有制度化的海上安全机制的保障下，任何一艘商船的遇袭都可能成为引爆点。

从更高的战略视角看，黑海沿岸六国的利益各异，但在确保民用航运安全这一点上存在共识。土耳其曾在粮食倡议中扮演关键斡旋角色，其“守门人”地位至今无可替代。与其让北约在远离核心战场的西岸不断加码部署，不如推动恢复某种形式的黑海航行安全对话，哪怕只是停留在技术层面的事故通报与去冲突机制。对国际社会而言，对尚未查明真相的事件急于定性，只会压缩和平空间和外交空间，如果把每一次灰色事件都转化为军事部署的理由，那么只会让黑海成为一个没有冲突边界的外溢风险区。

（作者系上海社科院俄罗斯中亚研究中心执行主任、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