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姓京，为何演员却把武汉当“娘家”，与京津沪并称戏码头？

京剧姓“京”，但京剧演员管武汉叫“娘家”。

梨园行里有句传了很久的行话——“到武汉演出，就是回到了娘家”。今天是2026年10月15日，第十一届中国京剧艺术节晚上就要在武汉洪山礼堂开幕，这是这项三年一届的国家级盛会时隔15年第二次到武汉，上一次是2011年的第六届，开幕式主题特地取名“凤还楚天”。

新编京剧《汉阳造》演出官方宣传海报

一个名字里没有“京”字的城市，凭什么被京剧界当成娘家，又凭什么跟北京、上海这些戏曲重镇并称“戏码头”？这里头有三层故事。

京剧的京字在北京，根子却在湖北

先说一件很多人没意识到的事：京剧不是北京人凭空造出来的剧，它诞生于一次“外地戏班在北京的合流”。

清朝乾隆末年到道光年间，一批唱汉调的湖北艺人沿水路北上进京——米应先、余三胜、王洪贵，这几个名字在京剧史上绕不开。他们把汉剧的音乐、表演和剧目带进了徽班，当时的说法是“班曰徽班，调曰汉调”，国粹京剧正是从这南腔北调的交融里发轫。

汉调艺人留给京剧最直接的印记，是“口音”。余三胜创出“皮黄新声”，当时京城民谣唱“时尚黄腔喊似雷……而今特重余三胜”；而直到今天，京剧演员开口念白，仍以“湖广音”读“中州韵”为梨园家法。

另一条印记是“人”。江夏谭左湾出了个谭鑫培，6岁随父亲、汉调艺人谭志道离乡北上，后来开创了京剧史上第一个老生流派“谭派”，他主演的《定军山》成了中国第一部电影。

从谭鑫培到谭小培、谭富英、谭元寿、谭孝曾、谭正岩，谭门七代同工老生行当，一部家族史就是一部浓缩的京剧史。

所以京剧的“京”，是它成名的城市；京剧的“根”，有一部分在湖北。

“汉口打码头”，打的是一道什么关

京剧成气候之后，武汉的角色换了一个——从源头变成了码头。

梨园行有句老话，“北京坐科，上海挂号，汉口打码头”。这三句话是一个京剧演员的成长路线图：在北京学戏，在上海成名，最后一定要到汉口接受当地观众的检验——武汉是这条路径的终点站。

为什么最后一关偏偏设在汉口？

汉口是水陆码头、商业商埠，戏好不好、角儿行不行，这里的观众用脚投票。汉口流传的俗谚是“货到汉口活，戏到汉口火”，一句话把码头城市的商业逻辑说透了。

检验的场面，史料里留着记录。据地方文史资料记载，上世纪30年代的大汉口戏院林立、戏迷云集，汉口成为与北京、上海并称的三大“戏码头”；鼎盛时期，梅兰芳、程砚秋、周信芳、马连良、盖叫天等京剧名家，都曾来汉“拜码头”。

绣工精美的传统京剧戏服馆藏展品

1933年，京剧艺人李万春在汉口新市场连演40天，剧场每晚8时就要关锁入场栅门——因为人满为患，来晚了根本挤不进去。

梅兰芳的武汉，和“京津沪”这个说法的来路

梅兰芳和武汉的交情，最能说明“打码头”是怎么打的。

1934年，梅兰芳在汉口大舞台演出，连演加演仍然满足不了观众，汉口新市场特制了一块“文学博士梅兰芳”的大横匾，由两个人抬着游街，路人纷纷驻足。

同一年，年仅15岁的汉剧艺人陈伯华与梅兰芳分台演绎《霸王别姬》，两场演出都座无虚席，梅兰芳还专程到场观看，当面给了她鼓励。

正是因为名角多、演出多、观众多，梅兰芳认定武汉与北京、上海并称京剧“三鼎甲”。

梅兰芳一生六次到武汉演出。1951年4月，他乘火车抵达汉口大智门火车站，从车站到人民剧院本来不长的一段路，鞭炮震天、人头攒动，走了近半小时；剧院门口，有戏迷裹着夹被通宵排队。

戏曲主题馆藏油画展现戏曲艺术家风采

还有个细节，最能解释“演员为什么要怕汉口的观众”：有武汉观众看完《女起解》后写信给梅兰芳，指出苏三已经离开洪洞境，唱词里的“洪洞”应该改成“太原”。梅兰芳读信后欣然接受，连说“武汉的观众真有心”，从此改“洪洞”为“太原”。

懂戏、爱戏、敢给大师改词——这样的观众土壤，才是“戏码头”真正的底气。

不过关于标题里那个“京津沪”，得交代一句：现有公开资料中更主流的说法，是汉口与北京、上海并称三大“戏码头”；把汉口与京、津、沪四地并列的表述也出现过。真正扎实的，是“汉、京、沪三码头”这个说法。

八九十年前“打码头”的规矩，如今换了个方式延续。2026年，武汉把“振兴戏曲‘大码头’”写进了“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要建设武汉戏曲艺术中心、办好中国京剧艺术节、实施“薪火相传·名师传艺”人才工程。

今晚开幕的这届京剧节，全国20台优秀剧目将在武汉集中展演，闭幕式11月5日落在琴台大剧院，压轴是武汉京剧院新编京剧《鸳鸯剑》。

第十一届中国京剧艺术节完整演出排期

一座戏码头的价值，不在于过去停过多少船，而在于未来还能停靠多少船。

从汉调北上到今天，这座在京剧行话里被叫作“娘家”的码头，还在接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