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老周家门口,伸手按门铃之前,先抬手理了理头发,又把衣角往下拽了拽。
做完这两个动作,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六十四岁的人了,怎么还跟年轻时候似的,见个人还要先照照镜子。
门还没开,我先听见屋里凳子挪动的声音,接着是老周那双旧拖鞋在地板上擦着走。
门开了,老周看见我,笑了一下,不热络,也不生分,就是那种“我知道你会来”的笑。
“进来吧,外头凉。”
他侧过身子让我进屋,自己先转身去厨房拿杯子。
我站在门口换鞋,眼睛没处放,就盯着他阳台上那排晾着的抹布看。
洗得发白,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都对齐了。
这就是老周。
半年前刘姐介绍我找他修电水壶,我站在门口还犹豫要不要进去,一个独居老头家,我一个独居女人,总归有点不自在。
结果他接过壶,一句话没多问,拆开底座,拿个小螺丝刀慢慢拧。
我在旁边站着,看他把壶擦得干干净净,连壶嘴那点水垢都用软布蹭掉了。
“修好了。”
他把壶递给我,又补了一句:“以后有水垢别用钢丝球,倒点醋烧开,泡一会儿就行。”
我点点头,说谢谢。
他转身去厨房,我以为他是去放工具,结果他端了杯茶出来。
“坐会儿,壶刚烧开的。”
那杯茶是温的。
不是烫嘴的,也不是凉的,刚好能端住。
我坐在他家那张旧沙发上,他坐在对面,两个人也没什么话说,就听着窗户外头谁家孩子在楼下喊妈妈。
后来我就常去了。
灯绳断了,我下意识想到老周。
家里那根灯绳用了十几年,塑料头早裂了,我摸黑拉了好几下,啪地一声,线断了。
我站在客厅里,抬头看那个吊在房顶上的断头,心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找物业,也不是叫儿子回来,而是老周。
我拿着手机犹豫了好一会儿。
打过去说什么?
说我家灯绳断了,你能不能来修?
这话听着太像借口。
可我就是想让他来。
最后我还是去了。
没打电话,直接上的楼。
老周家在隔壁单元,三层,我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脚步慢下来。
我站在楼梯口,又理了理头发。
这次我注意到了,心里直怪自己沉不住气。
可脚还是往上迈。
老周开门看见我,没问我怎么不打电话,只问:“哪儿坏了?”
“灯绳,断了。”
“走,我去看看。”
他拎着个旧帆布工具包,跟在我后头下楼。
我走在前头,能听见他拖鞋底子一下一下落在台阶上,不紧不慢的。
到了我家,他搬了把椅子,脱了鞋站上去。
我站在旁边,仰头看他,想伸手扶椅子,又觉得不合适。
“你扶着点椅子背就行。”
他说。
我赶紧把手搭上去。
他个子不算高,但站在椅子上,我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脸。
他伸手去够那根断绳,胳膊抬起来,衣服下摆往上窜了一截,露出里头一件洗得起了球的秋衣。
我赶紧把眼睛挪开。
“有手电筒没?”
“有,我给你拿。”
我转身去抽屉里找手电筒,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断头接上了,正用胶带缠。
“不用手电了,看得见。”
他低头缠胶带,缠得很慢,一圈压着一圈。
我站在椅子旁,仰头看他,突然觉得这个家里好久没有男人站这么高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往下迈。
椅子晃了一下。
我本能地伸手去扶他。
他一只脚已经踩到地上,另一只脚还在椅子上,身体往我这边歪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了我的胳膊。
就一下。
他的手掌很热,隔着我的毛衣袖子,压在我的小臂上。
我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害怕,也不是反感,是那种从胳膊上蹿上来的一股热,一下冲到脸。
他很快松开了,自己站稳,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了,你试试。”
我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了?”
“没、没事。”
我转过身,走到墙边,伸手拉了一下灯绳。
灯亮了。
我背对着他,不敢回头,只说了句:“麻烦你了。”
“不麻烦,以后有活儿直接叫我。”
他把椅子搬回原处,拎着工具包往门口走。
“我回去了,你也歇着。”
“我送你。”
“不用,就几步路。”
他出了门,我站在门口,听见他拖鞋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烫的。
我走到镜子前,看见自己脸红得像喝了酒。
头发乱了一缕,贴在额角上。
我伸手把它别到耳后,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了。
镜子里那个女人,六十四了,眼角有皱纹,下巴有点松,可眼睛亮得不像话。
我赶紧转身离开镜子,去厨房烧水。
水壶响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一直用右手捂着左手小臂。
就是老周扶过的那一块。
我站在厨房里,听着水壶咕嘟咕嘟响,心里乱糟糟的。
我活了大半辈子,以前总觉得人老了就是搭伙过日子,哪还有什么动不动心。
老伴走了十多年,我一个人上班、退休、带孙子,忙得脚不沾地,也没觉得少点什么。
可刚才那一下,我骗不了自己。
身体比嘴诚实。
我关掉火,水也没倒,坐在厨房的凳子上发呆。
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妈,你吃饭没?”
“还没,刚弄完点事。”
“别老凑合,一个人也得好好吃。我下个月可能回去一趟,带孩子回来看你。”
“行,回来提前说,我给你们包饺子。”
“妈,你一个人别太累,有啥事跟我说。”
“没啥事,好着呢。”
挂了电话,我坐在厨房里,看着那壶烧开又放凉的水,心里更乱了。
儿子在外地上班,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打电话就那几句话:吃好点,别省着,注意身体。
他若是知道我现在这副样子,会怎么想?
我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我又没做什么。
老周也没做什么。
就是修了个灯,扶了一把胳膊。
可我心里知道,不一样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往窗户边站。
我家窗户正对着楼下的小路,老周每天下午都要从那儿过,去小区后头的菜市场买菜。
我站在窗帘后头,看他慢慢走过去。
他走路不快,背有点驼,手里总拎着个布袋子。
有时候他会抬头往我家窗户这边看一眼。
我吓得赶紧往后退。
后来我干脆把窗帘拉上一半,站在阴影里看。
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一把年纪了,跟做贼似的。
上个月,刘姐在楼道里撞见我。
那天我家的旧收音机不响了,我本来说不修了,反正也不怎么听。
可我在家转了两圈,最后还是拎着收音机出了门。
老周开门的时候,我正在门口站着,刚抬起手要按门铃。
“来了?正好,我刚煮了面,你吃没?”
“吃过了,你帮我看看这个收音机,不响了。”
“进来吧。”
我进去了,他接过收音机,插上电,拧了拧旋钮,又拍了拍后盖。
“小毛病,线路松了。”
他拿出螺丝刀,拆开后盖,我在旁边看。
“你坐着等,别站着。”
我坐在沙发上,他坐在桌子前修。
屋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谁家洗衣机嗡嗡响。
“好了。”
他装上后盖,拧开旋钮,电台的声音出来了,正在放一首老歌。
“这歌好多年没听见了。”
我说。
“嗯,我也爱听。”
他坐在那儿,没关收音机,也没说话。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说:“那我回去了,谢谢啊。”
“再坐会儿呗,面快好了。”
“不了,我不饿。”
我拎着收音机往外走,他送到门口。
我出了门,刚走到楼道拐角,刘姐从她家探出头来。
她家就在老周家对门。
“哟,又修东西呢?”
她笑得眼睛眯起来,看看我,又看看老周家门口。
“刘姐,你还没做饭呢?”
我岔开话。
“做了做了,你这是……收音机修好了?”
“嗯,修好了。”
“老周手艺就是好,啥都能修。”
她走过来,压低声音,可那声音楼道里谁都听得见。
“我说你俩啊,一个会修,一个总坏,不如搭伙算了,省得来回跑。”
我脸唰地就红了。
“刘姐,别瞎说,就是修个东西。”
“我瞎说啥了?你俩都一个人,搭个伙,互相照应,多好。”
“真不是那么回事。”
我声音都变了调。
刘姐看我这样,笑得更欢了:“行行行,不是不是,我开玩笑呢。”
我赶紧往家走,脚步快得差点绊着。
回到家,我把收音机往桌上一放,坐在床边,心跳得厉害。
刘姐那句话像根刺,扎在耳朵里,拔不出来。
“你俩都一个人,搭个伙,互相照应,多好。”
多好?
我抬手捂住脸。
别人都看出来了。
我躲了半个月。
不去老周家,不在楼道里多待,连买菜都改到早上。
可越躲越在意。
我站在窗户后头看他,他每天还是那个点出门,还是拎着那个布袋子,还是慢慢走。
有时候他会在楼下站一会儿,往我们这栋楼看看。
我不知道他是在看刘姐家,还是看我家。
上周末,刘姐敲我家门。
“老周让我给你带点东西。”
她手里拿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一个玻璃瓶。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腌萝卜干。
“他说自己腌的,不咸,让你尝尝。”
我拿着那瓶萝卜干,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谢啊。”
“谢我干啥,谢老周去。”
刘姐看着我,这次没打趣,就是笑了笑,转身回她家了。
我关上门,把萝卜干放在桌上。
玻璃瓶擦得很亮,里面的萝卜干切得细长,拌着辣椒丝,看着就爽口。
我打开瓶盖,尝了一小口。
脆的,不咸,带一点甜。
我站在厨房里,嘴里嚼着萝卜干,眼睛突然有点酸。
这么普通的东西,拿不出手。
可老周不声不响地托人送来了。
我吃完那口萝卜干,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然后我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兜苹果。
红富士,又大又圆,是儿子上次回来买的,我没舍得吃。
我把苹果装好,拎着出了门。
走到老周家门口,我抬手要敲门,又放下了。
我弯腰把苹果放在他家门口,转身就走。
刚走到电梯口,电梯还没来,老周家的门开了。
“哎——”
我回头。
他站在门口,低头看看地上的苹果,又抬头看我。
“你放的?”
我点点头。
“下次直接来家拿,放门口,回头让谁踢了都不知道。”
他弯腰把苹果拎起来,看着我。
“进来坐会儿不?”
我摇摇头:“不了,我回去做饭。”
“那行,谢了啊。”
“不客气。”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楼层。
门快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说:“萝卜干吃完了跟我说,我再给你装。”
电梯门关上了。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往下跳,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我知道,有些事不用说明白。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往下跳,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我知道,有些事不用说明白。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踏实。躲了半个月,一瓶萝卜干就把我打回原形了。
回到家,我站在窗帘后头,看见老周从楼道里出来,没拎布袋子,也没往菜市场走。他站在楼下那棵槐树底下,抬头往上看。他看不见我,但我知道他在看哪个方向。
手机响了,是刘姐的语音:“苹果甜不甜?老周刚跟我说,说你给他买苹果了,高兴得不行。”我听完脸又热了,这个刘姐嘴真快。可这次我没觉得那么难堪。我走到厨房,把萝卜干夹进粥里。米香混着辣味飘了一厨房,我站在灶台前,心里盘算着一件事:明天要不要蒸点包子给他送过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手里的勺子差点碰到锅沿。送包子和送苹果不一样。苹果是现成的,儿子买来的,我可以说家里吃不完。包子要是我亲手和面、调馅、蒸熟了再端过去,那意思就太明白了。我把火关小,拿不定主意。
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我盛出粥坐到桌边,夹了一筷子萝卜干,还是脆的。吃到一半,儿子发来照片,孙子背着书包站在学校门口做鬼脸。儿子跟着发来一句:“妈,这孩子最近长高了,周末还念叨你包的包子。”我盯着“包子”两个字,忍不住笑了。这可真是巧。我回了句:“等他放假回来,奶奶给他包白菜猪肉的。”儿子很快回过来:“你也多包点,自己吃,别总就咸菜喝粥。”
我看着那句“别总就咸菜喝粥”,下意识把装萝卜干的小碟子往碗边推了推。在儿子眼里,我吃萝卜干就是凑合。可他不知道,这碟萝卜干是别人惦记我的一点心意。这话我当然不能跟他说。
晚上我没睡踏实。半夜起来喝水,看见那只空玻璃瓶放在灶台上,瓶盖上还沾着一点辣椒油。我拿起来用热水洗干净,倒扣在沥水篮里。玻璃瓶碰着瓷盘,轻轻响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去买了面粉。没买多,就买了平时包饺子的那一袋小包装,又挑了颗大白菜,买了块前腿肉。摊主给我称肉的时候,我还特意说:“少来点,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话说出口,我自己先心虚了一下。一个人吃是吃不了多少,可我心里装着两个人的量。
回到小区,刚进楼道就碰见刘姐拎着垃圾出来。她一眼看见我袋子里的白菜和肉:“哟,今天改善伙食啊?”我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孩子他爸那边的老亲戚以前教过我调馅,我闲着没事,包点包子。”这话说得磕磕绊绊,连我自己都觉得没头没脑。刘姐没拆穿,只把垃圾袋往桶边一放,擦了擦手:“白菜猪肉的?”我“嗯”了一声。她又说:“那你多包点,面发起来不差那一两个。”她说到“一两个”的时候,故意拖长了音。
我装作没听懂,抬脚要走。刘姐却在身后说:“老周今天不去菜市场,他早上拎了工具箱,说去小区凉亭那边给人看收音机,估计中午才回。”我脚步停住。她这是明着给我递话。“刘姐,我真就是自己吃。”“行,你自己吃。”她笑着点头,“你自己吃,蒸两锅也正常。”我没再接话,赶紧上了楼。
进门以后,我把菜放进厨房,靠在门后长长吐了口气。刘姐这人嘴是快,可心不坏。她要是背地里乱讲,我反倒怕。她这样当着我的面打趣,我虽然脸红,却知道她没有坏心眼。
我系上围裙开始和面。面粉倒进盆里,温水一点点淋下去,用筷子搅成絮状,再伸手揉。手上沾着面,心里倒慢慢静了。这事我做了几十年。老伴在世的时候爱吃烫面的,儿子小时候爱啃带焦底的,后来孙子回来,又总追着要小猪形状的。一家人的口味,我都记得。如今我站在同一个厨房里,却要为另一个外人调馅。说不别扭是假的。可想到老周修完灯,站在我家门口说“以后有活儿直接叫我”,我手上的动作又没停。
白菜杀水,肉馅加葱姜,少放酱油,再多滴一点香油。我想起他腌的萝卜干不咸,便猜他口轻,盐也少放了些。面发好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我把包子捏好,摆在屉布上,一个个白白胖胖的。最后还剩下一小块面,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再捏成包子,而是揉成了两个圆馒头。包子送过去太显眼,馒头普通,像顺手多出来的。
可等包子蒸熟,锅盖一掀,白汽扑到脸上,我又改了主意。六个包子,两个馒头,装进干净饭盒里,看着不多不少。我把饭盒放在桌上,等着它凉透。这段时间最难熬。东西做好了,送不送,反倒成了关口。我坐在沙发上听收音机,里面还是昨天那个台,咿咿呀呀唱着老戏。平时我能听进去,今天一句也没听着。
快十二点的时候,我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像老周。我立刻站起来,从猫眼看出去。真是他。他手里拎着工具箱,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个用纸包着的小东西,正往自己家门口走。我屏住气,手放在门把上,却没拧开。只要我现在开门,说一句“刚蒸的,你尝尝”,这事就递过去了。可我脑子里突然冒出刘姐那句“不如搭伙”。万一老周推辞呢?万一他只是客气,对谁都这样呢?
我还在犹豫,老周已经开了门。他进屋前,像是察觉到什么,往我家门这边看了一眼。我吓得往后一缩。门关上了,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我站在门后,心里直怪自己沉不住气。灯绳断了敢去找,苹果放下就走也敢,怎么一盒包子,倒把我难住了。
我回到桌边,打开饭盒。包子还热着,皮暄软,馅香往外冒。再放下去就不好吃了。我盖上饭盒,拎起来,开门出去。这一次我没给自己留退路。到了老周家门口,我抬起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他的声音:“谁啊?”我没应。
门开了,他看见是我,明显愣了一下,手上还沾着水。“你咋来了?”我把饭盒往前一递:“蒸多了,你要是不嫌弃,就尝尝。”话说得很快,像怕慢一点就会反悔。
老周笑了:“饭盒不要了?再说包子得趁热吃。”他这句话说得自然,没有半分取笑。我只好低头换鞋,进去把饭盒放在餐桌上。
他家小锅里正煮着挂面,水翻着白花,旁边放着半个切开的番茄。一个人的午饭,简单得一眼能看到底。我忽然不紧张了。他也是一个人凑合。老周打开饭盒,看见里面的包子和馒头,轻轻“哟”了一声:“还带馒头。”“面和多了。”“白菜猪肉的?”“嗯,口淡,你要觉得没味,就蘸点醋。”“我口淡。”他说完,抬头看我。我也正看他。两个人的话撞到一处,屋里安静了一瞬。
我先移开眼,去看他桌上那个纸包。老周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把纸包拿起来递给我:“给你的。”我一愣:“什么?”“早上在凉亭那边,老李给的炒花生,他自己家里炒的,皮有点焦,我挑了些好的。”纸包打开,里面是红皮花生,果然有几粒带着焦色。这东西也普通。普通到我敢伸手接。
“你早上就是去给他修收音机?”“嗯,他那机子老接触不良,我给看看。”老周把火关小,拿筷子把面捞出来,又问我:“你吃了没?”“吃了。”其实我没吃。蒸包子的时候尝了点馅,后来一直紧张,早饿了。可我不好意思留下。他像是看出来了,转身从碗柜里拿出一只空碗:“要不再吃一个?你自己包的,尝尝咸淡。”我本想拒绝,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厨房就那么点地方。老周没笑出声,只低头把一个包子夹进碗里:“坐吧,站着干啥。”我脸热,还是坐了。
那顿饭吃得很简单。他一碗番茄面,我一个包子,桌上摊着那包炒花生。窗户开着,外头有风吹进来,把他家墙上挂着的旧日历吹得翻了一页。我们没说什么要紧话。他说花生要剥去皮才香,我说萝卜干脆,腌得好。他说今年萝卜便宜,买多了怕坏,就试着腌了两罐。我说包子要趁热,凉了皮会硬。都是废话。可这些废话从别人嘴里接过来,就不显得废。
吃到一半,门外忽然传来刘姐的声音:“老周,我家插座又松了,你下午有空没——”她话没说完,门被敲了两下。我整个人一僵,手里的半个包子差点掉回碗里。老周看了我一眼,没有立刻应声。门外的刘姐像是听见了什么,声音低了点:“在家没啊?”老周放下筷子,走到门口,开门时只开了半扇,身子挡在门边:“啥插座?”
刘姐探头往里看。我躲不开,干脆坐着没动。四目相对,刘姐眼睛一下睁大,随即又飞快抿住嘴。那表情,比她当面笑我还让我发窘。“哟,吃饭呢?”老周“嗯”了一声:“包子。”他答得太平常了。平常得像这顿饭真的只是邻里之间顺手送点东西。刘姐看看他,又看看我,最后把到了嘴边的笑憋回去:“那你们先吃,我下午再问。”她说完就走,脚步都比平时快。
门重新关上,我却坐不住了。“我也回去了。”我端起碗,想把剩下半个包子吃完,又咽不下去。老周没有拦我,只把那包花生重新包好,塞进我手里:“拿着,下午看电视剥着吃。”“不用,你留着下酒吧。”“我不喝酒。”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你做的包子比面好吃。”这话说得笨,可我听得明白。
我抱着花生往外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叫住我:“那个……”我回头。老周站在餐桌旁,手指在饭盒边上摩挲了一下:“以后别总赶饭点送来就走,东西我收了,人也能坐会儿。”我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没说好听的,也没问我为什么躲了半个月。可这句话,把我那些绕来绕去的心思都接住了。我点点头,没敢看他:“知道了。”
开门出去,楼道里空荡荡的。刘姐家的门关着,可我总觉得那扇门后有人在听。我抱着花生往电梯走,刚走两步,刘姐家的门果然开了一条缝。她探出半个脑袋,冲我挤眼睛。我站住,深吸一口气。这一回,我没有像上次那样急着解释。“刘姐,”我说,“就是包子。”刘姐立刻点头:“嗯,就是包子,花生也是花生。”她嘴上顺着我,眼里全是笑。我拿她没办法,只好也笑了一下。
电梯迟迟没上来,楼道里的气氛反倒没那么难熬。刘姐从门后走出来,声音放轻了些:“你别紧张,我不会出去乱说。都是一个楼里住着,谁还没个孤单的时候。”我看着她,心里那点防备松了松:“我没想咋样,就是觉得他人实在。”“实在就行。”刘姐靠着门框,叹了口气,“我老伴前阵子去孩子那儿住了几天,我一个人在家,晚上听见门外有脚步声都要起来看看。你别说,有个人能搭把手,心里就是稳当。”这是她第一次没拿这事逗我。
电梯到了,我抱着花生进去。门合上之前,刘姐又冲我摆摆手:“饭盒回头我帮你拿,别不好意思。”我赶紧说:“不用,我自己来。”她笑得肩膀直抖。
回到家,我把花生放在桌上,才发现饭盒没拿回来。老周说要洗,我当时没让,结果走得急,还是落在了他家。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包花生,忽然觉得这像个没办完的手续。下午不去拿,不合适。去拿,就得再敲一次门。我剥了粒花生放进嘴里,焦香带着一点咸。窗外的阳光照到桌角,那只装过萝卜干的空玻璃瓶已经洗干净,瓶身透亮。我拿起手机,点开和儿子的聊天框,看了看孙子的照片,又默默退了出来。有些话,现在还不能跟儿子说。可我也知道,自己不能总拿“修东西”“蒸多了”当理由。
傍晚的时候,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我以为是刘姐,开门一看,却是老周。他把洗干净的饭盒递给我,盒盖上还带着水痕:“我给你送过来,省得你再跑一趟。”我接过饭盒,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他像上次那样,很快收了回去。楼道的灯有点暗,他站在门口,没立刻走。我抱着饭盒,等他说话。
他清了清嗓子:“明天下午天气好,小区后头有个小集市,卖菜苗和日用小东西。你要是没事,能不能陪我去认认?我想买点能种在花盆里的葱苗,老怕买错。”他说完,又赶紧解释:“就是白天,人多,不远。”我听懂了他的紧张。他不是怕我不去,他是怕我觉得不方便。我低头看着饭盒盖,嘴角压不住,又故意慢了半拍才答:“明天啊?我得看看家里有没有事。”老周眼里的光淡了一点:“没事,你忙就算了。”
我话已经到了嘴边,偏偏这时,手机在客厅里响了。
铃声一声接一声,是儿子常打过来的那个调子。
老周也听见了。
铃声一声接一声,是儿子常打过来的那个调子。
老周也听见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先接电话。”
我站在门口,怀里抱着还带着水汽的饭盒,手机铃声从屋里催得人心慌。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手机还在茶几上响着。
老周已经退到门外,手插进裤兜里,朝我点了下头:“你忙,回头再说。”
我想叫住他,铃声又催起来。
“那我先进去接电话。”
“去吧。”
他转身往电梯口走,拖鞋声在楼道里轻轻响着。
我关上门,小跑着去接电话。
“妈,怎么才接?没在家啊?”
儿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孩子闹腾的动静。
“在呢,刚在门口。”
“哦,我跟你说个事。我们单位下个月初有个假,我寻思带孩子回去住几天,你那边冷不冷?”
“还没到冷的时候,屋里不冷。”
“行,那我订了票跟你说。别给我们收拾,就住两天。”
“不收拾怎么住?你屋里灰都一层了。”
我嘴上应着,眼睛却往门口瞟。
老周肯定走远了。
儿子又说了几句,孙子在那边喊奶奶,我应了两声,心里却还挂着刚才没说完的话。
他说要买葱苗。
他问我能不能陪他去。
我还没给个准话。
挂了电话,我坐到沙发上,饭盒放在膝盖上。
盒盖擦得很干净,边角一点油星都没有。
老周洗东西一向仔细,连饭盒内扣的槽都刷到了。
我把饭盒放到一旁,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快黑了,楼下路灯已经亮起来。
老周不在槐树底下,也不在小路上。
我站了一会儿,心里那点后悔慢慢漫上来。
我这个人,年轻时候就爱拿架子。
老伴当年追我,我也总说“看情况”“再说吧”,其实心里早就愿意了。
如今到了这个岁数,这毛病还是没改。
他不过叫我陪着去逛逛小集市,我非得说“看看家里有没有事”。
家里能有什么事?
我天天一个人,闲得发慌。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平时早。
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晨练,收音机里报着天气。
我起来煮了粥,热了昨天剩下的一个馒头,就着萝卜干吃完。
萝卜干已经去了半瓶。
我盖好瓶盖,站在厨房里想,今天要是去集市,是不是该换件像样的衣服。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又想骂自己。
又不是年轻姑娘约会。
可手已经打开衣柜了。
我挑了件深灰的薄外套,里头配了件浅色的棉布衫。
站在镜子前,我理了理头发,又觉得太刻意,把外套脱了换回原来那件。
反复两次,最后我穿了件卡其色的旧风衣。
不过时,也不显眼。
九点多,刘姐来敲门。
“老周让我问你,去不去小集市?他说昨天跟你说过,怕你忘了。”
我正对着镜子发呆,听见这话,心一下提起来。
“他让你问的?”
“啊,他说你家电话占线,手机又没存,怕敲门打扰你。”
这个老周,嘴笨还死要面子。
我抿住笑,说:“去,我正好要买点菜。”
“那我跟他说去,你俩约个时间。”
刘姐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一句:“他这会儿在楼下花坛边上坐着呢,你收拾好就下去。”
我应了一声,等她走了,才走到窗边往下看。
老周果然在花坛边上坐着,手里拿着个布袋子,正低头摆弄衣角。
那样子,跟个头回约会的半大小子似的。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下楼的时候,我特意放慢脚步。
走到单元门口,老周已经站起来了。
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你今天挺精神。”
我脸一热:“有吗?就平常穿的。”
“挺好看。”
他说完,自己也有点不自在,低头去拎布袋子。
我装作没听见,先迈步往外走。
小集市在小区后头一条窄街上,卖菜苗的、卖日用杂货的、还有几个推车卖早点的。
人不少,都是附近住的老头老太太,也有年轻妈妈带着孩子。
我们并排走,中间隔着半臂宽。
他走得慢,我也放慢步子。
有时候我快了一点,就停下来假意看路边摊,等他跟上来。
“就是那家。”
他指着一个卖菜苗的摊子。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蹲在地上给人装韭菜根。
老周蹲下去,拿起一撮葱苗,翻来覆去地看。
我站在他旁边,帮着他挑。
“这捆根粗,好活。”
“你懂这个?”
“以前在老家种过。”
我抽出一根葱苗,把烂叶摘掉,递给他。
他接过去,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这次谁都没躲。
付了钱,老周把葱苗装进布袋,又拐到旁边杂货摊给我买了个塑料喷壶。
“你阳台不是有两盆花吗?用这个浇水,省得端盆。”
我没想到他还记得我阳台上有花。
那两盆吊兰是我从儿子家搬来的,半死不活地养着,我自己都不怎么上心。
“不用,家里有。”
“那个嘴坏了,我上回看见你拿碗倒水。”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连这个都看见了。
我接过喷壶,没再推辞。
往回走的时候,人比来时更多。
有个孩子从后头跑过来,差点撞到我,老周伸手拉了我一把。
他的手扶在我胳膊上,跟上次修灯时一样。
只是这次,他没急着松开。
“走里头。”
他把我让到路内侧,自己走在外边。
我抱着喷壶,胳膊上还留着他手掌的温度。
风从街口吹过来,把路边摊的塑料布吹得哗啦响。
我忽然觉得,这条路要是能再长一点就好了。
快到小区门口时,迎面碰见几个跳广场舞回来的大姐。
其中一个跟刘姐熟,看见我,又看见老周,眼睛在我俩身上转了一圈。
“哟,买东西呢?”
我点点头,脚步没停。
老周也没解释,只“嗯”了一声。
等走过去了,那大姐回头看了一眼,和旁边人小声说了句什么。
我听得不真切,可后脖子还是热了一下。
老周像是察觉到了,低声说:“别管她们。”
“我没管。”
“以后出来多了,她们就习惯了。”
我转头看他,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布袋,耳根有点红。
那一刻,我心里那点怕,忽然就轻了。
他也在扛。
他比我还清楚,这种事在这个年纪,在这样的小区里,会被人怎么看。
可他还是问我要不要一起去集市。
回到家,我把喷壶灌上水,去阳台给吊兰浇了浇。
水从壶嘴细细地洒出来,落在干裂的土上,很快渗下去。
我蹲在花盆前,看那几片蔫巴巴的叶子沾了水,慢慢支棱起来。
手机响了。
是儿子发来的订票截图。
下个月三号,两张高铁票。
我回了个“好”,又叮嘱他别给孩子穿太少。
退出来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点开相册。
里面都是孙子照片,还有几张我拍的小区风景。
我翻到最底,看见一张上个月拍的照片。
是傍晚时分,楼下小路,一个背影。
老周的背影。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也不记得为什么拍。
可能是那天他修完灯回去,我站在窗边,鬼使神差按下的快门。
照片里,他拎着工具包,正走到槐树底下,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我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没删。
儿子回来的事,我还没跟老周提。
不是不想提,是还没想好怎么提。
说“我儿子要回来了”,他会不会以为我在提醒他避嫌?
还是说“下个月我儿子带孙子回来,家里热闹”,他会不会觉得我在炫耀天伦之乐?
我拿不准。
晚上,我坐在灯下剥花生。
老周给的那包花生已经吃了小半,剩下的我装进一个铁皮盒里。
剥着剥着,我忽然想起他白天说的那句话。
“以后出来多了,她们就习惯了。”
他用了“以后”。
那是不是说,他也想过以后?
我放下花生,走到窗边。
楼下那棵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被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老周家的灯亮着,暖黄的一小方。
我站在自家窗前,隔着几棵树,看那点光亮。
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去市场买菜,特意多买了一把韭菜。
儿子下个月回来,包饺子用得着。
可走到半路,我又折回去,多买了一小袋面粉。
我想着,等儿子走了,再蒸一锅包子。
这次不说是蒸多了。
就说是老周帮我修了灯,我回个礼。
可这理由,连我自己都不信。
回到家,我把韭菜摘好,放进冰箱。
手机响了一声,是老周托刘姐发来的语音。
“老周说葱苗种上了,等长高了给你掐一把,炒鸡蛋。”
我听完,把手机贴在耳边,又听了一遍。
刘姐的声音带着笑,背景里还有老周在旁边小声说“你说这干啥”。
我对着手机,回了一句:“行,那我等着。”
发完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掉叶子的槐树。
下个月儿子回来,我该怎么跟他说呢?
他要是问起老周,我该说到哪一步?
说“就是邻居,帮我修过东西”?
还是说“他人挺好,我们常走动”?
我还没想好。
可我知道,有些事,不能一直装糊涂。
我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厨房烧水。
水壶响起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半年前第一次去老周家。
那天他给我倒的茶是温的。
我当时只觉得这个人细心。
现在才明白,温的茶,是怕我烫着,又怕我嫌凉。
就像他这个人,不温不火,却刚好能让人端得住。
我关了火,把水倒进暖瓶。
窗外,老周正从他家楼道里出来,手里拎着那个布袋子,慢慢往菜市场走。
他走到槐树底下,停了一下,抬头往我家窗户这边看。
我站在窗前,没躲。
他看不见我。
可我知道,他是在看。
我抬手,把窗帘往两边拉开了一些。
阳光照进来,落在窗台上那个塑料喷壶上。
壶嘴还挂着一点水珠。
我想,等儿子回来,我要先跟他说说老周。
不说别的,就说:“妈最近认识个人,挺实在的。”
他要是问是谁,我就说:“同小区的,姓周。”
他要是再问,我就把修灯的事、萝卜干的事、包子的事,一件一件说给他听。
不藏着了。
我活了大半辈子,伺候走了老伴,拉扯大了儿子,带过了孙子。
如今就剩这一件事,我想顺着自己的心。
可话是这么说,等儿子真站到面前,我能不能张开这个嘴,我心里也没底。
毕竟他是我儿子。
他要是皱一下眉头,我可能就又缩回去了。
我拿起喷壶,去阳台给吊兰浇水。
水从壶嘴洒出来,细细地落在花盆里。
那几片叶子已经比前几天精神多了。
我浇完水,站在阳台上,看老周走远。
风从楼缝里吹过来,带着秋天干草似的气味。
我闻着这味道,心里忽然松快了一些。
不管儿子怎么想,日子总归是我自己的。
我转身回屋,把昨天剩下的萝卜干夹进粥里,就着窗外的光,慢慢吃完了。
碗见底的时候,我夹起最后一根萝卜干,心里盘算着明天要不要蒸点包子给他送过去。
可又怕这一送,邻里的话就更多了。
是继续这样不声不响地往来,还是挑个明白日子把话说开?
我把碗放下,窗外的风正掀动那兜空了的苹果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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