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罗定91岁老人出殡，长子途中猝死，父子同葬，遗像并排那一刻

我叫陈志远，四十七岁，在罗定城里开一家不大的五金店，铺面朝街，卷闸门生了锈，每天八点开门，晚上七点落闸，一年到头没什么新鲜事。我说这些，是想让您先知道我这个人，说话不绕弯，也不会编，我是罗定人，讲的也是罗定的事，那个人是我的远房表叔，虽然隔了几层，小时候我是在他家院子里长大的。

这事过去快两年了，具体日子我记不清，只记得那天早上天阴，风从云开大山那边刮下来，带着点潮气，凉得人后脖子发紧。

表叔叫梁永坤，九十一岁，住在村里最里头那栋青砖房，房基是太公那辈打下来的，墙根被雨水泡得发黑，门口两棵大龙眼树，树龄比他儿子还长。老人一辈子种田，年轻时也去过县里修过水库、扛过石头，手上那层茧子到死都没退。他走得很安静，是在睡梦里没的，老话说这叫好命，儿孙满堂，寿终正寝。

他有五个孩子，四儿一女，长子叫梁国平，六十九岁，一直在村里，种老人那几亩田，也照看老人。其他几个弟妹，有在深圳的，有在东莞的，还有一个小的在佛山做工，平时谁家有事都是电话里说，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

老人走的第二天，下消息的电话就没停过。大的、小的、远的、近的，全都往回赶。我们这边的规矩，老人过世要走一套流程，报丧、请道士、做斋、开丧、送葬，长短看家里的意思和老人的年纪。九十一岁是高寿，叫喜丧，办得热闹些，村里人都来帮忙，也有人来吃席，图个吉利。

梁国平是长子，这些事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那几天他几乎没睡，白天跑殡仪馆对接火化、跑村委办证明、去镇上取寿衣，晚上守着灵堂，一有亲戚上门就要起来应酬，把烟递过去，把人领到座位，说几句客气话。他本来就瘦，五十岁后就老得快，那几天脸上一层灰，眼窝陷进去，说话声音也哑了，像砂纸磨过。

我记得出殡前一天傍晚，我在他家院子里坐着抽烟，看他从灵堂后头绕出来，脚步有点虚。我递了根烟给他，他摆摆手说抽不动了，就在台阶上坐下来，手撑着膝盖。我说你歇会儿，让弟弟们顶一顶。他说那不行，老人最后一程，长子不出面，村里人要说闲话，说他这个做大的没良心。他讲这话的时候还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后来的事，我到现在想起来还是发懵。

出殡那天一早，天还是阴的。道士在院子里敲鼓念经，帮忙的乡亲来了一百多人，花圈摆到巷子口。抬棺的八个人都是从族里挑的壮劳力，我们这边的规矩，棺材出门要走固定的路线，过祠堂，绕村道，最后上坡到后山的墓地，跟老祖宗的坟挨着。这一段路不短，上坡的那一截尤其费劲，年轻时候抬着都喘，何况八个人里有两个也六十多了。

起棺之前，孝子跪在前面哭灵，长子梁国平在最前头，戴着白孝巾,腰弯得很低。他磕头的时候我离得不远,看见他起身那一下晃了晃,旁边他二弟扶了一把,他没在意,摆摆手继续走。队伍出了巷口,先慢,到了村道就快了,鼓乐吹得响,哭声一片,鞭炮一路炸,烟和纸灰混着,眼前都看不清。

上坡那段,队伍明显慢了。梁国平作为长子,走在棺前头引路,还得时不时回头看看,照顾后面的棺木和队伍。那个坡有三十几度,泥路被前几天的雨泡过,踩一脚带一脚泥。走到半坡,我听见前头有人喊了一声,像是喊"老大",又像是喊别的,声音被鼓声压住了。接着前面乱起来,有人往后传话说让让,有人喊快点快点,担架没找到,有人脱了外套铺在地上。

我挤到前面的时候,梁国平已经躺在地上了,脸朝上,眼睛睁着,嘴角有点白沫,手还搭在坡上那块石头上。他二弟跪在旁边哭着喊他,要掐人中,有人喊找村医,村医住在村口,来不及,又有人喊打120。有人开始给他做按压,做得不标准,手叠在一起按胸口,一下一下,数着数,汗从额头上掉下来。有人拿了老人的寿衣里那件白布想给他垫头,被旁人一把按住说使不得。

那坡上的场面,我形容不出来。前面是还没入土的老人,一口黑漆棺材放在坡上,八个人抬着也放下了,棺材临时垫在两根木头上;后头是倒地不起的长子,哭的人分成两拨,一拨打120,一拨打给村里在外面做工的年轻人叫回来,一拨守着棺材怕出事,一拨围着老大;道士停了鼓,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接着念还是该停,念了一半的经断了。鞭炮还在炸,是不知道情况的人放的,被几个年纪大的冲上去摁灭了,说这个时候还放什么炮。

村医赶到的时候,梁国平已经没气了。后来医院的结论是急性心肌梗死,说走得很快,大概率是在走上坡的时候发作的,没救回来。

从老人去世到长子猝死,前后不到三天。

那一刻最难的,是接着怎么办。

有人在坡上就开始商量,声音很低,说什么的都有。有老人说这一程不能断,断了不吉利,老人躺在这上头,儿孙没送到底,以后家宅不宁。也有年轻的说人不能一直放坡上,天要下雨,棺材进了水怎么得了。还有人提议先把老人抬上去埋了,再回头处理老大。可这规矩里,长子走在送葬路上,又是亲儿子,这一层怎么算,没人说得清,连做了几十年知客的老礼生都站在一边摇头,说他没见过这种。

最后还是族里一位辈分最高的老人拍板,说两件事一起办。丧事不停,老人照原定的路送上山;老大一并发落,跟他父亲一起走完这一程。这话说完,院子里、坡上,一下子很静,连风都像停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下午,坡上重新响起了鼓。道士被人搀扶着，重新把经念下去，声音抖，念两句停一下，喘口气再接。抬棺的人换了一批，挑的都是三四十岁的，怕再出事。老人的棺材前面走,后面跟着的是老大的棺材,新买的,木头是普通的,来不及上漆,就那么抬着。两支队伍,一前一后,中间隔了几十步,哭声连成一片，分不出是为谁哭。

那天下午上山的路，走得特别慢。走过祠堂门口的时候，族里人站了一排，全低着头。走过那棵大榕树的时候，有个老太太跪下来磕头,嘴里念叨着,"一起走吧,一起走吧"。我一直跟在队伍后头,听着前面一声一声的哭声,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表叔院子里,他蹲在地上给我削甘蔗的样子。那时候梁国平也在,他年轻,穿着背心,肩膀宽,把一捆甘蔗扛在肩上,笑着喊我过来吃。

到了山上,下葬的规矩又要重新走一遍。老人生前选好的位置在祖坟边上,风水先生早就看过,那天临时在旁边挪了一块地给老大,父子俩隔着一道坎,坟头并排。挖坑的时候,土是湿的,一锄头下去带起泥浆,帮忙的乡亲光着膀子挖,谁也不说话,只有铁锹碰石头的声音。

下棺的时候,天下起了小雨。先是几滴,后来越下越密,把人的孝衣都打湿了,贴在身上。道士念完最后一段,有人在旁边喊了一声"落",两口棺材同时落了坑。

最让人受不了的是后头那一段——遗像。

我们这边送葬,孝子捧着遗像走在棺前,一路捧到墓地。老人那张遗像,是去年拍的,印在玻璃框里,老人穿着深色的中山装,嘴角微微上扬,看着还挺有精神。老大那张遗像,是临时从身份证照片上放大的,照片里他头发花白,脸瘦,表情是那种身份证照特有的、有点不耐烦的严肃。两张遗像,规格不一样,框也不一样,一个是老式的木框,一个是寿衣店里买的塑料框。

道士让人把两张遗像并排放在坟前的那块平地上,底下垫了一块红布。摆的时候有人提了一句,说要不要分前后,别乱了辈分。摆的人犹豫了一下,最后把老人那张摆在中间靠上一点,老大那张紧挨着,放平。放好之后,所有人往后退了三步。

那一刻,雨还在下,不大,天阴得厉害,林子里静得只剩下雨打树叶的声音。几百号人黑压压地站满山坡，全都看着那两张脸。老人的脸看着是安详的，像是终于睡踏实了；老大的脸看着是硬的，眉头还皱着，像是还在为家里的事操心。

我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雨顺着头发往脖子里流。我听见旁边一个小辈在抽气，一直没停。我听见前面有一个女人的哭声，先是压着，后来越哭越大，哭到嗓子哑了还在哭，那是老大的媳妇。我听见老人那个在外地做事的女儿跪在地上，一遍遍地说着"爹，哥，你们一起走"，说了不知道多少遍。

遗像并排放在那里，一放就是大半个钟头。等到雨小了一点，道士说可以收像了，才有人上前把两张遗像拿起来，两张一起，端端正正地捧下山。后来听说是摆在了祠堂里，父子俩的像挨着，一左一右。

那天晚上回到村里，天已经黑了。老屋的堂屋里还点着灯，帮忙的人进进出出，做饭的、收桌椅的、算账的，忙成一团，可谁的脸上都没什么表情。有人在灶台边上说，这家人以后怎么办。老大走了，家里一下子塌了半边天，田里的活、老人留下的债、还有那个刚刚办完的丧事花的钱，全都压在他媳妇和刚成年的孙子身上。他二弟在深圳，做事走不开；三弟家里情况也一般；小的那个还没成家，在佛山，工资不高。一个家，说实在的，从那天起就散了架。

我在院子里坐到很晚,看着那些灯,听着人走路的声音,还有偶尔传出来的一声哭。我心里堵得慌,不知道堵什么。是替老人难受吗，老人活了九十一岁，走得安稳，算是圆满；是替老大难受吗，他也快七十了，一辈子老实巴交，最后倒在了送父亲上山的半坡上，连最后一句话都没留。可要说谁对谁错，又能怨谁呢。他就是太把这件事当回事，太不肯让人说闲话，太认那个理，把自己搭进去了。

后来我回城里的路上，一直在想那两个遗像并排的样子。那是一个家族的题，答得非常难。父亲走了，儿子送他，儿子也走了，父子一起走完最后一程。按规矩说，这是不吉的，白事上出白事，村里老人忌讳得很；可往另一个方向想，父子俩活着一块过日子，最后一块上山，隔着一道坎，也算是个圆满的收场。这话我跟谁都没说，怕被人说我想得太邪。

这事之后，我变了点。我这人不信那些，但我开始常回家看看我妈，她八十三了，一个人住，我让她搬来城里她不肯。以前我一个月回一趟，现在隔十天就回去一次，买菜、修东西、陪她坐坐。有一次我坐在她门口的小板凳上，她跟我说，她不怕死，就怕人走的时候没人管。我当时心里一动，想起梁家那天坡上的情形，就说了句，你放心，到时候我一定在。

我把这事讲出来，不是要评谁对谁错，也不是想说什么大道理。我就是觉得，一个九十一岁的老人，一个六十九岁的儿子，父子俩这辈子老老实实，最后一起走完最后一段路，这事本身就该被人记住。记住那天山坡上的雨，记住那两张并排的遗像，记住几百号人站在雨里的沉默。

罗定这边的山多，坟头散在各个坡上，年年有人去扫。梁家那两座坟挨着，一个高一点，一个新一点，去扫墓的时候，族里人都是两座一起扫，一起磕头，一起上香。有人说，这样也好，下辈子还能做个伴。

我叫陈志远，我讲的就是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