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万
陈伯是在弄堂口摔了一跤后,才认真考虑起晚年这盘棋的。
那天落着小雨,青石板滑,他拎着刚买的半斤生煎,脚下一趔趄,人倒是没摔坏,可生煎滚了一地。他蹲在那儿捡,雨水顺着花白头发往下淌,捡着捡着忽然觉得没意思,把最后一个生煎扔回纸袋里,连带袋子一起搁在墙根,空着手回了家。
三十二平的老公房,灶披间三家合用,马桶还是倒的。陈伯坐在藤椅里,听着隔壁张家姆妈在楼道里骂孙子,忽然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老了。老伴走了七年,没儿没女,兄弟姊妹里就剩下一个弟弟,前年也走了,留下个侄女陈娟,逢年过节发个微信,连电话都懒得打。
他想,得找个人养老了。
陈伯不是没钱。他是上海最早一批跑供销的,八十年代就在外面跑,后来自己开了个建材铺子,再后来铺子拆了,赔了一笔。这笔钱加上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在银行里躺了整整四百八十万。这在虹口区买套像样的房子都够了,可他一直住在老屋里,也没动过。
他想过住养老院,去看了几家,好的太贵,便宜的又觉得里面味道不对。也想过请保姆,可看了太多保姆虐待老人的新闻,心里发怵。
想来想去,他想到了陈娟。
陈娟是弟弟的老来女,三十出头,嫁了个开网约车的,两口子带着个孩子租房住。陈伯其实跟他们不亲,但到底是血亲,总比外人强。他琢磨着,要是陈娟愿意照顾他晚年,这钱以后留给她也不是不行。但人心隔肚皮,他得试试。
过了两天,陈娟忽然来了,拎着一盒保健品,说是特意来看望大伯。陈伯心里明镜似的——这侄女平时连个影子都没有,突然上门,八成是听说了他摔跤的事。果然,寒暄没几句,陈娟话锋一转:“大伯,你一个人住到底不方便,要不搬来跟我们住?我们照顾你。”
陈伯摆摆手:“不去不去,你们房子小,挤不下。”
陈娟笑了笑,像是随口一问:“大伯,你这些年总归有点积蓄伐?要是有啥打算,可以跟我讲,我帮你参详参详。”
陈伯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眼皮都没抬:“能有啥积蓄,就二十五万,棺材本。”
陈娟“哦”了一声,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陈伯从窗口看下去,她站在楼下打电话,表情不太好看。
陈伯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没想到第五天,陈娟两口子带着孩子,大包小包地来了。
“大伯,我们商量过了,把房子退了,搬来跟你住。”陈娟一边往屋里搬行李一边说,语气不容商量,“你这里虽然小,但地段好,挤挤总归有办法。你年纪大了,身边不能没人。”
陈伯愣住了。他看了看陈娟,又看了看那个低头玩手机的女婿,再看看那个在楼道里跑来跑去的孩子,心里“咯噔”一下。三十二平的房子,一下子塞进来三口人,连转身都难。
“这……”陈伯张了张嘴。
“大伯,你别多想。”陈娟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二十五万你留着,我们不要。我们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可怜。”
可陈伯分明看见,她进门时眼睛先在屋里扫了一圈,像是在估算什么。那天晚上,陈伯睡在沙发上,听着隔壁陈娟两口子压低了声音在说话。老公房隔音差,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词:“……就这点钱……房子……以后……”
陈伯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墙角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缩着头的乌龟。他忽然想起老伴走的那天,拉着他的手说:“老陈啊,钱攥攥紧,谁都别给。”
他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陈娟起得早,给他煮了泡饭,还煎了个荷包蛋。陈伯吃着泡饭,陈娟坐在对面,一边给孩子喂奶一边说:“大伯,我昨天帮你算过了,你这房子虽然旧,但要是以后拆迁,少说也能分个几百万。”
陈伯筷子顿了顿,没接话。
陈娟又说:“当然了,那是以后的事。我们现在照顾你,是真心实意的。”
陈伯放下筷子,看着陈娟。她的眼睛很亮,像他弟弟年轻时候的样子。他忽然有点心酸,又有点想笑。
“娟娟,”他开口,“你昨晚上说,那二十五万你们不要。”
陈娟点点头。
“那要是……”陈伯慢慢地说,“要是我告诉侬,我其实还有几百万呢?”
陈娟的勺子停在半空。孩子在她怀里拱来拱去,她顾不上,只是盯着陈伯。
陈伯从沙发垫子底下摸出一张存单,放在桌上。陈娟凑过来看,上面的数字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四百八十万。
屋子里静了一瞬。陈娟的老公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站在门口,眼睛发直。
“大伯……”陈娟的声音有些发颤。
陈伯把存单收回来,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
“这钱,”他说,“我先自己拿着。你们要住,就住。要照顾我,就照顾。哪一天我眼睛一闭,剩下多少,都是你们的。”
他站起来,拿起搪瓷杯去倒茶,走过陈娟身边时,又补了一句:
“但要是让我晓得,你们是冲着这钱来的……”
他没说完,只是回头看了陈娟一眼,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老江湖的了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陈娟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老公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说:“算了,慢慢来。”
陈伯站在灶披间,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他听见陈娟在外面喊:“大伯,中午想吃什么?我去买。”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弄堂里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早晨,老伴站在同样的位置喊他吃早饭。那时候他还年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心里踏实。
现在钱有了,人没了。身边忽然多出这么些人,一个个眼睛里都写着什么,他看得懂,却不想说破。
他关了水龙头,端着杯子慢慢走回屋里。陈娟正弯腰在擦桌子,她老公在阳台抽烟,孩子坐在新铺的小毯子上玩玩具。三十二平的房子,忽然显得更小了。
陈伯坐回他的藤椅里,把杯子放在手边,闭目养神。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暖洋洋的。他听见陈娟在厨房切菜,刀碰砧板的声音很响,一下,又一下。
他想,这日子,且得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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