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建国是云南大理人,今年四十八岁,在古城旁边开客栈。
说是客栈,其实就是自家院子改的。白族老房子,三坊一照壁,院子中间一棵老桂花树。楼上楼下十来间房,旺季住满,淡季空着。他一个人守着这个院子,过了十几年。
他有三個老婆。这事在大理古城不稀奇。稀奇的是,三个老婆不住在一起,也不吵架,还互相帮忙。老大在客栈管账,老二在古城摆摊卖鲜花饼,老三在才村码头开游船。逢年过节,三个人凑在一起吃饭。罗建国坐中间,三个老婆坐两边,说说笑笑,跟姐妹一样。
外人看了,觉得怪。有人问他,你咋个有三个老婆?他说,说来话长。有人说他有钱。他说我没钱。有人说他有本事。他说我没本事。有人说他命好。他说我命苦。
细问之下,原来是这样的。
他第一个老婆,叫杨秀兰,是大理本地的,跟他同岁。两个人结婚早,二十岁就结了。杨秀兰能干,种地、喂猪、做扎染,样样都行。罗建国跑运输,开货车,从大理跑昆明,跑保山,跑丽江。一个月回来两趟。两个人聚少离多。但日子过得下去。
后来罗建国跑车出了事。在楚雄那边翻了车,腿断了,车也报废了。他赔了货主的钱,欠了一屁股债。杨秀兰把家里的猪卖了,扎染卖了,能卖的都卖了,替他还债。还差一截。罗建国腿好了以后,跑不了车了。他在古城租了个院子,想开客栈。
那时候古城还没现在这么火。他没钱装修。他找了一个女人,姓赵,叫赵小凤,是他在跑车时候认识的。赵小凤是保山人,离过婚,手里有点钱。她借了五万块给罗建国。罗建国开了客栈。客栈生意不好。赵小凤没催他还钱。她搬过来帮他。她给他煮饭,给他洗衣,给他招呼客人。两个人过在了一起。
杨秀兰晓得了。她从村里赶来,站在客栈门口,看了半天。她没骂,没闹。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看了一会儿。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了。她跟罗建国说:“你莫对不起人家。她帮你,你就好好对她。”然后她走了。她回了村里,继续种地,继续喂猪,继续带娃儿。
罗建国跟赵小凤搭伙过了几年。客栈慢慢好了。赵小凤管账,罗建国管客。两个人日子过得下去。后来赵小凤的妈病了,她回保山照顾。她走了以后,没回来。她跟罗建国说:“你莫等我了。我走不开。”罗建国没等。但他也没跟杨秀兰复婚。杨秀兰也没提。
后来罗建国又找了一个。姓李,叫李阿花,是才村码头的。她男人在洱海里翻了船,走了。她一个人带两个娃儿,在码头开游船。罗建国坐过她的船。两个人认识了。她帮他拉客。她跟客人说:“去罗建国的客栈住,干净,便宜。”客人去了。住了。满意了。罗建国的生意更好了。李阿花也搬了过来。她住楼下,他住楼上。她给他煮饭,给他洗衣。跟赵小凤一样。
杨秀兰晓得了。她从村里赶来,站在客栈门口,看了半天。她没骂,没闹。她走进院子,坐在桂花树底下。李阿花给她倒了一杯茶。她喝了。她说:“你莫亏待他。他这个人,心软,嘴笨。你多担待。”李阿花说:“姐,你放心。”杨秀兰坐了一会儿,走了。她回了村里,继续种地,继续喂猪,继续带娃儿。
有人问杨秀兰:“你不气?”她说:“气啥子。他是我男人。他在外面有人照顾,我少操心。他挣钱,寄回来。他寄钱,我就收。他不寄,我也不问。我种我的地,喂我的猪。我有我的日子。”
有人问赵小凤:“你不吃醋?”她说:“吃啥子醋。我走的时候,跟他讲清楚了。我走,是我自己要走的。我不怪他。他后来找了阿花,阿花对他好。我高兴。”
有人问李阿花:“你不怕?”她说:“怕啥子。他对我好。他对秀兰姐也好。他每个月给秀兰姐寄钱。他给赵小凤的妈寄药。他这个人,心好。心好就够了。”
罗建国坐在客栈院子里,桂花树底下。他喝了一口茶。他说:“我这个人,没得啥子本事。我这辈子,就做了两件事。开客栈。养三个女人。”
我说:“你养三个女人,你不累?”
他说:“累。但我没办法。秀兰是我第一个。她跟我吃苦。她替我还债。她给我养娃儿。我不能亏她。小凤是我第二个。她借钱给我。她帮我开客栈。她帮我撑过来。我不能亏她。阿花是我第三个。她帮我拉客。她帮我煮饭。她帮我洗衣。我不能亏她。”
我说:“你三个老婆,你不怕人家骂你?”
他说:“骂啥子。我又没领三个证。我又没犯法。我跟秀兰领了证。我跟小凤没领。我跟阿花没领。她们愿意跟我过。我不骗她们。我不瞒她们。她们都晓得。她们都认。”
我说:“你娃儿咋个想?”
他说:“我娃儿在昆明上班。他不管我。他跟我说,爸,你莫亏待她们。我说我晓得。”
我说:“你以后咋个办?”
他说:“以后?以后我老了,客栈开不动了。我就回村里。秀兰在村里。我跟她过。小凤回保山。阿花在才村。各过各的。不拖累。”
我说:“你舍得?”
他说:“舍得啥子。我这辈子,没啥子舍不得的。我欠她们的。我还不清。我只能对她们好。好一天是一天。”
我走的时候,他站在客栈门口。他身后是那个院子。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花了。香得很。他站在树下,笑着。他笑得不是很开心。但也不苦。就是那种认了命的笑。
我走在古城石板路上。我想起罗建国。想起他三个老婆。想起杨秀兰。想起赵小凤。想起李阿花。想起她们说的那些话。想起她们坐在一张桌上吃饭的样子。我想,这种事,外人看着怪。但她们自己认了。她们有她们的道理。她们的道理,不是我的道理。但她们过得下去。她们过得下去,就是她们的道理。
我回头看了一眼。罗建国还站在门口。桂花树还在。香味飘过来。很浓。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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