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年夏天,我正在村东头的白河里游泳,一个猛子扎下去,再浮上来的时候,岸上蹲着个穿碎花褂子的姑娘,怀里抱着我的衣服。那是邻村的刘巧云,我认得她,赶集时见过她跟她娘卖鸡蛋。她躲在老柳树后面,露出半张脸,笑得咯咯的:“上来呀,上来我就还你。”我光着膀子泡在水里,又羞又急,大太阳晒得河面发烫,我硬是没敢动地方。
那年我十九岁,在生产队挣工分,家里穷得叮当响,爹死得早,娘拉扯我们兄弟三个,大哥刚娶了媳妇分出去单过,二哥在部队当兵,家里就剩我跟娘守着三间土坯房。刘巧云是邻村刘家沟的,跟我家隔着一道河,她爹是队里的会计,在十里八村算个有头脸的人。我知道自己跟她不是一路人,可她偏偏就爱逗我。上回赶集,我推着独轮车给队里送公粮,她隔着人群冲我扔了颗糖,我没接住,滚到泥沟里,她笑得前仰后合,她娘拽她她都不走。
这回更狠,直接把我衣裳给藏了。我蹲在河里,水只没到腰,可我不敢站起来。她那眼珠子滴溜溜转,手里攥着我的破褂子,像攥着个宝贝。“你到底还我不还?”我梗着脖子喊。她说:“你上来我就还,骗你是小狗。”我哪敢信她,上回她骗我说她家狗咬人,我绕了二里地,后来才知道她家压根没养狗。
正僵持着,远处传来她嫂子喊她吃饭的声音。刘巧云慌了,把衣服往柳树枝上一挂,扭头就跑,跑了两步又回过头,冲我喊:“记住了,欠我一顿大鲤鱼!”说完就钻进玉米地里,碎花褂子一晃,人就没影了。
我爬上岸,从树枝上取下衣服,褂子兜里多了颗青杏,还带着她的体温。我咬了一口,酸得龇牙,可心里头甜丝丝的。那天下午我躺在河堤上,看着天上云彩变来变去,脑子里全是她躲树后头笑的样子。
后来我就总找借口去刘家沟。不是去还她青杏,是去帮队里送化肥。化肥站就在她家隔壁,我每次送完货,都要在她家门口那口井边歇一会儿。有一回真碰见她出来倒泔水,看见我,脸腾地红了,转身要关门。我鬼使神差喊了句:“巧云,我欠你顿鱼呢。”她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谁稀罕。”可门到底没关严,留了条缝,缝里飘出一阵皂角香。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像泡在蜜罐里。娘看我整天傻乐,问我是不是捡着钱了。我说比捡钱还高兴。娘拿笤帚疙瘩打我,说我不学好,净想些有的没的。她不知道,我心里装的可是天大的事。
真正出事是那年秋收后。刘巧云的爹托媒人来我家提亲,不是给巧云,是给巧云她姐——她姐刚死了男人,带着个孩子,想找个老实肯干的后生。媒人话里话外透着意思:刘家相中了我,要我当上门女婿。娘一听就急了,说我家就剩这一个壮劳力,断不能去入赘。媒人走了以后,娘坐在门槛上抹眼泪,说对不住我,耽误了我的前程。我倒松了口气,可心里又有点空落落的。
没想到第二天,刘巧云自己跑来找我了。她穿着那件碎花褂子,头发乱糟糟的,眼泡肿着。我正往家抱柴火,一看见她,手里的柴火撒了一地。她站在院门口,咬着嘴唇,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就那么怕当上门女婿?”
我愣住了,说:“不是怕,是我娘……”
她打断我:“我爹要把我许给镇上卖猪肉的吴胖子了,那人比我大十五岁,死了老婆的。”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土墙上砸出小坑,“我说我不愿意,我爹就拿皮带抽我,说人家给三百块彩礼,够给我哥娶媳妇。”
我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我想说巧云你别嫁,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我一个穷小子,拿什么跟人家争?连件像样的的确良衬衫都买不起。我低头看着自己露脚趾的解放鞋,鞋面上还沾着牛粪。
刘巧云见我不吭声,狠狠瞪我一眼,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你要是敢让我嫁给吴胖子,我就跳白河!”那声音带着哭腔,在傍晚的风里飘得很远。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娘在隔壁屋叹气,唉一声又唉一声,像钝刀子割肉。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翻出家里攒的两块钱,去镇上买了盒大前门,又买了两斤桃酥,提着去了刘家沟。
刘巧云她爹坐在堂屋里抽旱烟,看见我,眼皮都没抬。我把烟和点心放在桌上,扑通跪下了:“刘叔,我求您把巧云嫁给我。我虽然穷,可我有力气,我保证一辈子对她好。”
她爹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冷笑一声:“你有啥?你连间像样的房都没有。巧云跟我,是去你家喝西北风?”我说:“我出河工,上吉林伐木,三年能攒下盖房的钱。”她爹摆摆手:“甭说那些没用的,你拿得出三百块彩礼吗?”
我哑了。三百块,那时候一个壮劳力干一年分红才百八十块。三年?三年以后黄花菜都凉了。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刘家,看见巧云躲在她家屋后的麦秸垛旁,眼睛红红的。她小声问我:“你跪了?”我点点头。她又问:“我爹答应不?”我摇摇头。她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银锁,塞到我手里:“这是我姥姥给我的,你先拿着,以后换钱当彩礼。”我说什么也不要,她急了,把银锁往我怀里一摔,转身就跑,碎花褂子消失在巷子口。
我攥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银锁,站在风里,眼泪差点下来。
那之后的事,说起来像做梦。就在我为钱发愁的时候,二哥从部队来信了,说他转业去了建设兵团,在新疆,那边缺人,一个月能挣五十多块,还管吃住。他问我愿不愿意去。娘不同意,说那么远,一辈子见不着面了。可我心一横:去,不去就得眼睁睁看着巧云嫁给那个吴胖子。
走之前我去见巧云,她正在河边洗衣服。我站在对岸喊她,她抬起头,隔着水面看着我。我把二哥的信给她看,说:“我去新疆干两年,回来娶你。”她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眶红红的,说:“你要敢回来晚了,我就真嫁人了。”我说:“不会的。”她又说:“你自己好好的,别冻着饿着。”我点点头,扭头走了,不敢回头看她,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
火车坐到乌鲁木齐,又坐汽车转大车,折腾了半个多月才到兵团。住的是地窝子,吃的是苞米面糊糊,干活儿从早上五点干到晚上九点,手上打满血泡,磨成老茧,又磨掉一层皮。可我一点都不觉得苦,每天咬着牙挣工分,省下钱来就攒着。头一年我给巧云寄了封信,告诉她我在戈壁滩上看见胡杨林,比房梁还粗,还给她夹了一片红柳花。她托人回信,说她也想来看胡杨林,说吴胖子等不下去,娶了邻村一个寡妇,她爹气得直骂,又拿她没办法。
我在兵团干了整整两年零四个月。攒了四百七十块钱,攥在手心里厚厚一沓。回程的火车上我睡一会儿就笑醒,车窗外灰扑扑的天都看着亮堂。到了镇上我连家都没回,直接换了身干净衣裳,揣着钱去刘家沟。
刘巧云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有人喊她名字,抬起头,看见我站在门口,整个人都愣住了。我晒得又黑又瘦,穿着一件发白的军便服,兜里鼓鼓囊囊。她眼圈一下子红了,手里的簸箕咣当掉在地上,鸡惊得扑腾乱飞。
我走进院子,从兜里掏出那一沓钱,放在她手心,又掏出那枚银锁,说:“巧云,我回来了。”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扑上来使劲捶我的胸口,一边捶一边骂:“你这个混蛋,你再不回来我就要老了……”
她爹从屋里出来,看见我,愣了好一会儿,脸上神情变了几变,最后叹口气,说:“进来说话吧。”我到堂屋,把四百七十块放在他面前的桌上,说:“刘叔,这是彩礼,不够我再添。”她爹沉默了半天,拿起钱,抽出几张,剩下的推回给我:“留着你俩盖房用。巧云这丫头,性子野,也就你能治住她。”
那天晚上,我拉着巧云的手走在白河河堤上。月亮很亮,水声哗哗的,跟75年夏天一模一样。我说:“巧云,你当时藏我衣服,我差点在河里泡一天。”她笑着拧我胳膊:“谁让你那时候看都不看我一眼。”我说:“我哪敢看你呀,你躲树后头笑,我光着膀子,脸都丢完了。”她靠在我肩上,轻声说:“其实那天我就想了,这辈子,就这个憨小子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手攥得更紧。河风吹过来,带着庄稼成熟的香气。那枚银锁在我衣兜里贴着心口,热热的,像她躲树后头时那颗青杏的温度。
后来我们成了亲,用那钱加上队里补助,翻盖了三间砖房。巧云还留着那件碎花褂子,洗得发白,压在衣柜最底下。每年夏天她都要拿出来晒晒,晒完了叠好,放回去,笑着跟我说:“这可是咱俩的媒人。”
如今四十多年过去了,白河还在,柳树还活着,可我们俩都老了。她头发白了,我背也驼了。有时候傍晚我们坐在河堤上乘凉,孙子孙女在河里扑腾水,她就拿胳膊肘捅捅我:“你看那小子,像不像你当年?”我放眼过去,河中央一个半大小子正冲岸上喊什么,岸上一个穿花裙子的小丫头躲在大树后头,捂着嘴笑。
巧云乐了,起身蹒跚着往树后走,边走边说:“我去跟那丫头说,藏完衣裳可得赶紧跑,别让人找着,要不就该搭进去一辈子了。”
我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又酸又甜,像吃了一枚熟透的杏子。前半辈子苦过,后半辈子甜,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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