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1瓶肥皂水，用“水变油”骗全国8年，41个政协委员联名才拉下马

1995年10月，哈尔滨一栋普通居民楼里。

王洪成穿着军装，站在一面挂满合影的墙壁前，对来访的记者说：“今天让你们开开眼。”他让人从水龙头接来一桶自来水，当着所有人的面，往水里滴了几滴自己配制的“洪成基液”。

然后他划了一根火柴，扔进桶里。水面腾起一团火。围观的人鼓起了掌。有人说了一句：“这是改写人类历史的发明啊。”

那桶水确实烧起来了。可烧的不是水。王洪成在滴基液之前，桶底已经预先埋了一层汽油。火柴点燃的，是浮在水面上的那层油。

这个只有小学四年级文化的哈尔滨公交司机，靠这一招，骗了全中国八年。41位政协委员联名提案，中科院院士拍案而起，前后三百多家企业上当，损失近4亿元。而他的“秘方”，成本不过几块钱——打碎的肥皂，兑上一点汽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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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洪成祖孙三代没出过文化人。他自己因为考试不及格，小学被开除过两次。后来那张初中学历证书，据说是用猪肉从老师那里换来的。

八十年代初，他在哈尔滨开公共汽车。每天握着方向盘，看着油箱里的油表往下掉。那年头汽油紧张，司机们凑在一起就骂油价。王洪成琢磨了一件事：水里的氢和氧都能烧，为什么不能让水直接当油烧？

1984年，他宣布发明了“水变油”。配方很简单：四分之三的水，四分之一汽油，再加一种他配的“洪成基液”，搅拌之后就是“水基燃料”，一点就燃，热值比汽油还高，成本只有汽油的千分之一。

消息传出去，哈尔滨沸腾了。一个公交司机，搞出了“中国第五大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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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洪成的表演很有讲究。

每次演示，他都让人接来自来水，当众往桶里加基液。围观的人盯着水面，等着看奇迹。

可真正烧起来的，是浮在水面上的那层汽油。他授意操作人员开大油管道阀门，关小甚至关闭水管道阀门，然后对参观的人宣布油水比例是七比三。点燃的时候只抽浮在上面的油，表面看烧的是“膨化油”，实际上烧的全是油。

更绝的是，他还把肥皂打碎重新包装，当成“新一代油膨化剂”卖出去。一桶成本几块钱的东西，卖到几百上千。

从1984年到1994年，王洪成每天要接待上百人，为他们表演“水变油”，其中不乏政府官员。全国起码有八十多家各级媒体参与了对他的赞颂，说他“把人类历史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1992年，《人民日报》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先后报道了相关事件。1993年1月28日，一家全国性大报用半版篇幅宣传“水变油”，标题直接称其为“中国第五大发明”。

那一年，葛优在情景喜剧《我爱我家》里演了一个骗子，吹嘘自己能把水变成油：“简直就是改写了我中华民族的命运和世界文明的轨道，晚一天推广都是对整个人类的犯罪啊。”

台词大多改编自当时的媒体报道。艺术来源于生活，可生活比艺术荒唐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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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洪成不只是表演。他签合同，收钱，发“技术”。

全国约有数百家企业拿出上亿元资金，跟他搞共同开发。有的企业买了大量膨化剂，回去往柴油里掺水。结果呢？不仅不省油，还把发动机腐蚀了。哈尔滨很多公交车的发动机被他推广的“膨化柴油”搞坏了，修都修不好。

粗略统计，王洪成在诈骗活动中获利数千万元，国家和有关企业损失近4亿元。三百多个乡镇企业被他骗走了亿元资金。一个部队单位为此还办了个公司，派人去找王洪成要秘方。王洪成开出的条件极为苛刻，部队领导当场批评了他。

可就算这样，还是有人信。直到公安介入调查的时候，不少去过现场亲眼看过表演的人，仍然深信不疑。他们不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还能是假的。

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教授李大光后来分析说，真正的高科技原理通常很简单，解释起来也容易。伪高科技则相反，它会营造出一种“跟你说你也听不懂”的气氛，故意把人带到现场，“让你看到实物，但就是不说清楚”。而那些“知道一点”的人，恰恰是最容易上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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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要拆穿这个骗局的人，是中科院理论物理研究所的何祚庥院士。

从科学上讲，水变油意味着氧原子变成碳原子。

化学反应中原子不可分割，没有哪种试剂能做到这一点。何祚庥从原理上就知道这是假的，但王洪成表演了八年，信众遍布全国，光靠讲道理没用。

1995年5月12日，何祚庥在《中国科学报》上发表署名文章，公开质疑“水变油”的真实性。同年8月的全国政协会议上，何祚庥、郭正谊等多位科技界委员联名提交提案，呼吁调查“水变油”的投资及对经济建设的破坏后果。

提案起草的那个晚上，何祚庥加了一整夜的班。第二天请大家签名的时候，部分人却打起了退堂鼓。国家科委主任宋健得知文章写好后，专门打电话给中国科学报和科技日报，要求刊发。

王洪成听说北京那边要搞公开鉴定，找了各种托词，就是不敢来。他怕一到北京就露馅。

哈尔滨一所大学的校长曾写信给何祚庥，说“科学不能封闭”，邀请何祚庥到哈尔滨亲自验证水能不能变油。何祚庥后来跟中科院化学所老所长胡亚东商量怎么应对。胡亚东和何祚庥住同一栋楼，上下相邻两层，两家经常串门。

这场“水变油”的争论，从街头骗术变成了科学界和伪科学之间的一场正面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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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1月1日，王洪成被逮捕。

1997年10月23日，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以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判处王洪成有期徒刑十年，剥夺政治权利二年。

判决的依据不是“水能不能变油”这个科学问题，而是他跟全国多家单位签了合同，收了几千万，没有一家单位真正拿到过能用的技术。他是以诈骗罪入狱的。

判刑的消息传出去，还是有人不信。有人在他被抓十年后说：“水转化为油的问题，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亲自去了王洪成那里三次，非常仔细地看了。我自己拿个大瓶子接了自来水，喝了一口，然后一直拿着这个瓶子，让人往里面放了一滴催化剂，最后全部变成了油，全部烧掉了。这些都是问题，都还没有解决，也许这里面蕴藏着一个巨大的科学领域。”

那桶“烧掉了”的水，底下那层汽油，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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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洪成被判刑那年，哈尔滨的冬天特别冷。他蹲在监狱里，大概会想起1984年那个下午。那时候他还是个开公交车的，第一次当着别人的面，往水里滴了几滴自己配的东西，划了根火柴。水面上腾起火苗的那一瞬间，他知道自己找到了比开车更好的营生。

他骗了全国八年。八十多家媒体帮他吹，三百多家企业给他送钱，连部队都上过当。最后把他拉下马的，是几个不肯相信“眼见为实”的院士，和一份41个人签名的提案。

水变不成油。但有些人宁愿相信水能变油，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看走了眼。那层浮在水面上的油，烧完了就没了。

可被骗走的四亿块钱，和被糟蹋的信任，烧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