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意识与创造力，不过是一场“粉红噪声”？

托马斯•内尔把意识称为一种“粉红过程”，因为它既不会机械重复，也不是毫无规律地随机发生，而是在持续变化中保留过去经验留下的影响。

文丨卢盈瑾

“站在海边向远处望去，海浪从来不会以同一种方式抵达岸边。远处偶尔出现巨大的浪，中间是更多中等大小的浪，到了脚边，则变成无数细碎的浪花。闭上眼睛，这种差别依然存在。远处的巨浪拍向海岸，留下低沉而有力的声音，近处的泡沫不断破裂，则发出密集而清脆的高音。海面始终在变化，没有一次的起伏是完全相同的，却也并非毫无规律。少数巨大的变化、更多中等的变化和大量细小的变化交错出现，一片看似无序的海面，其实隐藏着自己的秩序。”

——托马斯•内尔（美国哲学家、当代运动哲学的系统建构者，丹佛大学杰出学者、哲学教授及哲学系主任、《粉红噪声》作者）

不同尺度的海浪，是内尔解释粉红噪声最直观的例子（摄影：Douglas Rivera / Unsplash）

粉红噪声（Pink Noise）是一种有规律但不会重复的变化。它不会按照同一个节奏一遍遍发生，也不是每一次变化都与前后毫无关系。它始终在变化，但前后的变化之间又存在一定联系，因此既不会完全固定，也不会变成毫无规律的混乱。1925年，贝尔实验室物理学家约翰•B.约翰逊（John B. Johnson）在研究真空管中的电流波动时观察到了这种后来被称为“粉红噪声”的现象。之所以称为“粉红”，是因为这种波动的能量分布与偏红、偏粉的光相似，较低频率的部分更强，随着频率升高逐渐变弱。简单来说，粉红噪声介于规律性与随机性之间。变化一直在发生，但这些变化并不是彼此无关。

近一个世纪以后，粉红噪声已经远远走出了最初的物理学问题。托马斯•内尔（Thomas Nail）是美国哲学家、当代运动哲学的系统建构者，丹佛大学杰出学者、哲学教授及哲学系主任。内尔长期研究运动、物质以及事物在变化中形成的过程，并由此发展出“运动哲学”（philosophy of movement）。在他看来，我们习惯把世界理解成一个个已经存在的事物，再去追问它们怎样运动、怎样改变；他的研究则把这个顺序倒了过来——运动和变化或许不是发生在事物身上的附加现象，而是事物得以形成的一部分。这样的运动观也让粉红噪声有了另一层意义。如果人的大脑同样呈现这种粉红噪声式的持续变化而又彼此关联的活动，意识本身或许也可以被理解为一个持续发生的过程。

内尔用一个日常场景来解释这个问题。“想象一下，你正站在沙滩上听着海浪。”巨浪出现得少，细小的浪花出现得多，不同大小、强弱和频率的声音同时存在，并呈现出反比关系。越强、尺度越大的变化出现得越少，越弱、尺度越小的变化则出现得越频繁。海浪不会复制前一道海浪，却也不是毫无关联地一次次重新开始。这片不断变化的海面，正是理解粉红噪声最直观的方式。

白噪声、粉红噪声与布朗噪声的变化特征（根据托马斯•内尔《粉红噪声》图 0-1 整理） （图示说明：白噪声、粉红噪声和布朗噪声是三种不同的统计与频谱模式，并不分别对应某一种固定的声音或自然现象。现实中的声音、物理变化或自然过程，在不同条件和尺度下可能呈现与其中一种相近的特征。三者经常被放在一起比较，因为它们呈现了不同的变化结构。白噪声更接近彼此不相关的随机变化，不同频率上的功率大致相同；粉红噪声在不同尺度上呈现特定的比例关系，功率随频率升高而降低；布朗噪声与布朗运动有关，变化具有更强的连续性，功率更加集中于低频。左图呈现三者随时间变化的形态，右图呈现它们在不同频率上的功率分布。）

意识来自人与世界的联系

2001年，丹麦神经科学家克劳斯•林肯卡尔-汉森（Klaus Linkenkaer-Hansen）等人在研究人脑的自发活动时发现，部分神经振荡的振幅波动并非彼此独立，而是存在跨越不同时间尺度的长期关联，并呈现出幂律特征。即使一个人什么都不做，大脑仍然保持着持续的自发活动，而这些看似杂乱的波动并非毫无规律。内尔把这类研究与粉红噪声联系起来，并进一步提出，意识可以被理解为一种持续变化同时保留前后联系的过程。这样的状态使大脑既能维持一定的稳定，又能对新的信息和环境变化保持敏感。

“大脑、身体和环境并不是三个彼此分离、边界分明的存在。”

——托马斯•内尔

内尔没有把这种过程局限在大脑内部。大脑活动会与呼吸、心跳、消化和行走等身体活动的节律相互协调，身体的不同部分共同参与注意力、情绪和认知状态。人看见景观、听见声音、与别人交谈或者共同演奏音乐时，大脑也会随着正在发生的经验不断调整。内尔特别提到歌曲合唱和音乐即兴演奏，一些研究观察到参与者之间会出现脑活动同步。在他的解释中，意识并不是由大脑独立产生，而是在大脑、身体与环境持续发生的联系中形成。

记忆、同步和预测让这种联系延续下去。过去的经验进入此刻的感知，大脑根据已有经验预测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新的经验又继续加入其中。内尔把意识称为一种“粉红过程”（pink process），因为它既不会机械重复，也不是毫无规律地随机发生，而是在持续变化中保留过去经验留下的影响。

创造发生在人与世界之间

如果意识是在大脑、身体与环境的联系中形成，创造也很难被理解成一个人先在脑中产生完整的想法，再把它变成现实。内尔用早期人类制作石器来解释这个过程。在他的解释中，石头本身以及石头被敲击、切割和断裂的方式同样呈现出粉红噪声的特征。敲击一块石头时，人无法随意决定它从哪里裂开，石头的形状、纹理和断裂方式都会影响下一步动作。制作工具的人需要观察材料怎样回应，再调整敲击的位置、角度和力度。最后出现的石器既来自人的意图，也受到材料自身特性的影响。新的东西并不是完全由头脑预先设计出来，而是在人的动作与材料不断相互回应的过程中逐渐形成。

“错误和试验，是创造性智能背后的秘密引擎。”

——托马斯•内尔

内尔认为，如果每一次动作都能够被完全复制，新的方向反而很难出现。现实中的动作总会产生偏差，有些很小，有些足以改变原来的路径。制作石器时，一次偏离预期的断裂可能迫使人换一种方法，创作中的一次失误也可能带来原本没有想到的结果。内尔把这种变化称为“粉红误差”（pink error）。这不是说错误本身一定有价值。在他看来，创造的关键不只是“错误”和“试验”，更在于“粉红噪声”本身。创造很少来自完美执行，真正重要的是这些无法完全预料的变化并非毫无规律地发生，而是呈现出粉红噪声的模式。

除了错误和试验，内尔还把创造力与一些看似远离创作的时刻联系在一起。他提到散步、发呆和睡眠，人暂时停止强迫自己寻找答案时，大脑此前吸收的经验和信息并没有停止活动，还可能出现新的组合。他把这个过程比作摇动一块“神奇画板”，原本挤在一起的图案被打散，过去见过的人、事物和经验重新获得组合的机会。创造因此不是凭空出现的灵感，也不是头脑向外部世界发出的一道命令。

内尔认为，创造力本身呈现出粉红噪声的结构。这些看似不同的创造过程存在一个共同点——已有的经验、材料和行动仍然参与其中，新的变化又不断改变接下来的方向。这正是粉红噪声与创造力之间的联系——创造既保留已有经验形成的结构，又不会被这种结构完全固定，新的组合和可能因此得以出现。

《粉红噪声：人类意识的新科学》 托马斯•内尔（Thomas Nail）著

每一代人都在继承前人的文化

人创造出来的东西会留在世界里。最早的石器如此，后来出现的语言、音乐、绘画和建筑也是如此。它们被后来的人看见、听见、学习和使用，逐渐成为下一代人生活经验的一部分。每一代人都从一个已经存在的世界开始生活，其中既有自然形成的环境，也有前人留下的文化。

“每一代人都在继承祖先创造的自然环境与文化环境。”

——托马斯•内尔

这种继承并不意味着后来的人只是重复前人的文化。粉红噪声所描述的那种既保留联系、又不断发生变化的过程，同样可以延伸到文化。人从已有的环境中获得经验，又会在自己的生活中重新组合、修改和创造，把新的语言、艺术、技术和空间继续留给后来的人。文化因此不会被原样复制，也不是每一代人都从头开始，而是在继承中不断发生新的变化。文化也很难被看成一个与日常生活分开的作品集合。建筑影响人每天经过和使用什么样的空间，语言影响人怎样表达经验，音乐、图像和故事进入记忆，也成为人与他人交流和理解世界的材料。前人留下的文化经过一代代人的使用和改变，继续参与新的感知与创造。

内尔把这条线索放到更长的人类历史中。人类从来不是凭空开始创造，早期文化从动物、植物、矿物和自然环境中获得材料、形式和节律，后来的人又从已经形成的文化中继续创造。而今天，这条延续已久的文化链条里出现了机器。

粉红噪声重新打开机器意识的问题

机器进入这条文化链条，并不意味着它正在以与人相同的方式创造。内尔用人工心脏做了一个比喻。真正的人工心脏可以替代人的心脏工作，而计算机人工智能更像一个高度复杂的心脏模拟器。模拟器可以越来越准确，却不需要以心脏本身的方式运行。在他看来，大脑也是如此。心脏、大脑以及其他生命活动本身就存在粉红噪声，而现有人工智能建立在另一种运行方式之上，硬件中的电噪声通常被视为需要控制的干扰，软件中的误差也需要不断降低。机器可以表现出越来越复杂的能力，却不能由此推断它正在经历与生命相同的过程。

内尔甚至认为，“意识”和“智能”有时反而会让人忽略真正发生的事情。对他来说，更重要的区别存在于两种创造的过程之间。生命在与环境持续发生关系的过程中变化、适应和延续，粉红噪声正是这种过程呈现出来的模式。机器表现出来的创造能力并没有消除两种过程之间的差异。值得注意的也不只是机器是否拥有意识，而是机器的创造究竟建立在怎样的过程之上。

机器改写创造的边界

无论机器是否拥有与人相同的意识，它生产的文字、图像、音乐和故事已经进入人的生活，并成为人所接触的文化环境的一部分。人类的创造原本就建立在一个已经存在的世界之上，而现在，这个世界第一次开始包含由机器大规模生成的文化内容。一幅生成图像可能成为后来设计的参考，一段机器写出的文字可能影响人的表达，一首由人工智能生成的音乐也可能留在人的记忆里。机器生产的内容由此开始进入人的经验。

“人类的创造从来没有完全属于人类。”

——托马斯•内尔

沿着内尔对粉红噪声的理解，文化中的变化从来不是彼此孤立的，已有的经验会继续进入后来发生的变化。机器生产的内容既然已经进入人类的创造过程，真正需要关注的就不只是它能够创造什么，而是它以怎样的方式进行创造。这种创造方式所产生的影响，可能远远超出一次生成本身。当机器生产的内容成为人类文化的感知、表达与创造的一部分，它参与的就不再只是一次创造，而是文化本身的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