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个人解读，理性分析。
章武三年四月二十四日，长江三峡的雾还没有散尽。永安宫里的灯，灭了。
多数人记得的故事是这样：一个六十三岁的开国君主，在国运之战输光之后，把儿子和江山一起托付给丞相，说了一句"如其不才，君可自取"。此后一千八百年，这句话被反复称引，成了君臣相知的最高范本。
可那天站在永安宫台阶下的人，听见的不止这一句。那句话是说给跪在榻前的丞相听的，也是说给殿角握兵的尚书令听的，说给成都宫里的太子听的，说给江东的孙权、洛阳的曹丕听的。
一个刚刚输掉半壁家底的人，还剩多少时间，用来安排他死之后的事？
01
章武二年夏六月，猇亭山谷里没有风。
陆逊的兵卒各抱一束茅草，火从营栅上烧起来。四十余座营寨连成一条从秭归到夷道的火线。江面映红，夜里看不清对岸。
刘备登马鞍山，把残兵布成一个环。陆逊四面合围，从山下往上压。天黑透，刘备带亲兵下山，往西走。断后的人点着铙、烧着铠甲，把追兵挡在窄道上。
《三国志·吴书·陆逊传》写：其舟船器械，水步军资，一时略尽，尸骸漂流，塞江而下。
夷陵之战打完，蜀汉能上阵的兵，折了大半。
刘备没有回成都。他从秭归收拢散兵，弃船登岸，走陆路退到鱼复。鱼复在瞿塘峡西口，江东的船逆水行到这里，江面收窄，两岸石壁夹水，一排木栅就能拦住航道。他把鱼复改名永安。
秋天，江东的将军李异、刘阿带兵跟到南山，隔着江看永安城。孙权听说刘备留在白帝，心里发紧，派使者过江请和。刘备准了，派太中大夫宗玮回访。
城墙上换了旗。江滩上摆着一排从水里捞起来的尸首，穿皮甲的，穿布衣的，都泡胀了。有兵卒蹲在旁边翻他们的衣袋，翻出半块干饼、一枚铜钱、一封被水浸烂的家书，字迹糊成一团。
刘备在城头站到天黑。他没有回成都。
02
永安宫建在鱼复城里一处高台上。宫室不大，比不上成都的宫城。台阶用本地青石，缝里长着草。
刘备在这里住了一年半。他带来的兵，散在巴东郡各隘口。
蜀汉的家底，翻开来只有一州。益州。北面是秦岭，东面是三峡，南面是南中诸郡的山。二十多年后蜀亡，簿册交到洛阳：户二十八万，男女口九十四万，带甲将士十万二千，吏四万。这是蜀汉全部的家当。
夷陵一仗，带甲将士折损数万，船舰军资赔光。
章武二年冬天，汉嘉太守黄元听说皇帝病重，举兵拒守。第二年三月，黄元进兵攻临邛。将军陈曶带兵去讨，黄元败走，顺江往下，被自己的亲兵捆了，送到成都，斩首。
南中那边，益州郡大姓雍闿跟东吴的使者来往。牂牁太守朱褒关起城门不理成都的号令。越巂的叟帅高定在山上筑垒。
北边，曹丕在洛阳坐着。孙权在武昌坐着。
永安宫的灯，夜里亮到很晚。值夜的郎官看见皇帝披着外袍在廊下走，走到东边望楼，扶着栏杆看江。江上黑，只有渔火一两点。
03
章武三年二月，诸葛亮从成都出发。
船溯岷江入长江，过犍为、巴郡，到鱼复。两千里水路，逆流。三月的江水还凉。
他到永安宫那天，刘备的病已经不好。史书只留下几个字：丞相亮自成都到永安。
永安宫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名字，李严。
李严字正方，南阳人。年轻时在荆州做郡吏，刘表派他走遍各郡。曹操南下，他往西进了益州，刘璋让他做成都令。建安十八年，他在绵竹带兵投降刘备，拜裨将军。此后做犍为太守、兴业将军。建安二十三年，郪县有马秦、高胜聚众数万，打到资中。刘备在汉中，李严没有等命令，带本郡五千兵讨平，斩下马秦、高胜的头。
章武二年，刘备把他从犍为召到永安宫，拜尚书令。
尚书令是皇帝身边的机要职。李严坐在永安宫偏殿里，手里过的是各地军报、粮册、调兵文书。
诸葛亮到永安的第二天，两个人一起见了皇帝。史书没有写他们说了什么。
04
刘备的病，起先只是下痢。
他在遗诏里写给刘禅：朕初疾但下痢耳，后转杂他病，殆不自济。
从腹泻转到别的病症，拖了几个月。人瘦下去，脸黄下去，夜里睡不着，白天靠在榻上。
一个姓射的官员从成都来。史书称他射君。他带来一句话：丞相称赞刘禅的智量，比以前大有长进，超出预期。
刘备听完，写下另一段话。
人五十不称夭，年已六十有余，何所复恨，不复自伤，但以卿兄弟为念。
勉之，勉之。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能服于人。汝父德薄，勿效之。
可读《汉书》《礼记》，闲暇历观诸子及《六韬》《商君书》，益人意智。闻丞相为写《申》《韩》《管子》《六韬》一通已毕，未送，道亡，可自更求闻达。
这段话写在简牍上，派使者送回成都。
《诸葛亮集》里存着它。一千八百年后，人们还在抄"勿以恶小而为之"。
写信那天，刘备案头摆着诸葛亮抄好的《申子》《韩非子》《管子》《六韬》。抄本已经完成，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在道上丢了。
05
托孤在三月。
永安宫正殿，榻摆在当中。刘备靠在榻上，诸葛亮跪在榻前。殿里还有别人：尚书令李严，侍中，尚书，郎官，侍卫。史书写"属以后事"，没有写有几个在场。
刘备开口：
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诸葛亮流泪，叩首，说：
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刘备又下诏给刘禅：
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
白帝城的春天，雾从江上起来，漫过宫墙。殿里地砖是青石，跪久了膝盖发麻。诸葛亮那年四十三岁，身后是空了的国库和折了的兵。他跪在那里，额头碰到石面。
06
托孤之后，刘备做了另一件事。
《先主传》写：先主病笃，托孤于丞相亮，尚书令李严为副。
《李严传》写：三年，先主疾病，严与诸葛亮并受遗诏辅少主；以严为中都护，统内外军事，留镇永安。
中都护，统内外军事。李严没有回成都，他留在永安。
诸葛亮回成都后是丞相，录尚书事，领司隶校尉。李严在永安握着兵。
东晋的孙盛读到这段，说：古之顾命，必贻话言；诡伪之辞，非托孤之谓。
意思是，托孤这样的大事，话应该说得明白正大；"君可自取"这种含混的话，不该出自托孤之口。
孙盛隔着两百年看这件事。他看到的是：一句含糊的话，把丞相放在一个无论怎样都说不清的位置上。
永安城外，江东的哨船在下游江面上来回。李严手里的兵不多，粮道要从巴郡一路接过来。他每天清点一遍箭矢，再清点一遍。
章武三年四月癸巳，刘备在永安宫去世，年六十三。
癸巳是四月二十四日。
诸葛亮给刘禅上言，说：伏惟大行皇帝迈仁树德，覆焘无疆，昊天不吊，寝疾弥留，今月二十四日奄忽升遐，臣妾号啕，若丧考妣。
他接着说，按遗诏办丧事：百寮发哀，满三日除服，到葬期再如礼；各郡国太守、相、都尉、县令长，三日除服。
诸葛亮说：臣亮亲受敕戒，震畏神灵，不敢有违。
五月，诸葛亮奉丧从永安还成都。船载棺椁，顺江而下，再溯岷江而上。六月，葬惠陵。
甘夫人在章武二年追谥皇思夫人，从南郡迁葬来蜀，还没到，刘备就走了。诸葛亮后来上言，追谥昭烈皇后，合葬惠陵。
同一个月，刘禅在成都即位，十七岁。改元建兴。
"君可自取"四个字，一千八百年里被反复解释。
一种读法是：刘备信诸葛亮，信到把江山让给他。陈寿在《三国志》里把这句话原样记下，放在诸葛亮传开头，紧接着是诸葛亮"涕泣"的回答。
另一种读法来自王夫之。他在《读通鉴论》里读到这一段，说刘备托孤之词，是一句心术之语——把话说绝，让诸葛亮无处可退，只能以死自誓。
田余庆在《秦汉魏晋史探微》里讨论过李严。李严以中都护统内外军事，留镇永安；诸葛亮在成都领益州牧。两头并立，一直到建兴八年李严被废。
夷陵之后，蜀汉内部有三股力量：随刘备入蜀的荆楚旧部，益州本地大姓，还有东州人——刘璋旧部，从三辅、南阳一带入蜀。李严是东州人。诸葛亮是荆楚人。托孤把两股力量摆在一起。
殿上那句话，跪着的人听，站着的人也听。
建兴元年，诸葛亮封武乡侯，领益州牧。政事无巨细，都由他裁决。
这年夏天，益州郡大姓雍闿杀太守正昂，把继任的太守张裔绑了送到东吴。牂牁太守朱褒反。越巂叟帅高定反。
诸葛亮派邓芝出使东吴。邓芝对孙权说：蜀有重险之固，吴有三江之阻，合此二长，共为唇齿，进可并兼天下，退可鼎足而立。
孙权跟魏国断了，重新与蜀结盟。
建兴三年春，诸葛亮南征。秋天，南中平定。
建兴五年，他上《出师表》，率军北驻汉中。表里写：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又写：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建兴十二年八月，他在五丈原去世，年五十四。
距离永安宫那个春天，二十九年。
后来，白帝城上建起祠庙。
唐代，杜甫流寓夔州，登白帝城，写《咏怀古迹》：蜀主窥吴幸三峡，崩年亦在永安宫。翠华想象空山里，玉殿虚无野寺中。又写《八阵图》：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
明清时，白帝庙里供着刘备、诸葛亮、关羽、张飞。香火一直没断。
三峡工程蓄水之后，白帝城成了江中一座孤岛，靠一座桥连着岸。游人从桥上走过去，进庙，看塑像，拍照，出来。
托孤这件事，麻烦的地方在于它是口头。写在简上、刻在碑上的，可以核对；说出口的，只有在场的人听见。刘备把一句没有凭据的话，交给一个臣子，同时把兵权交给另一个臣子。他要的不是诸葛亮真去取，也不是诸葛亮绝不敢取，他要的是那句话被记住，被反复记住，记住到诸葛亮一生都得拿命去还。
权力交接的关口，说出口的话，比写下来的字更重，也更险。重在没有凭据，险在没有退路。永安宫那个春天之后，诸葛亮用了十一年，把这句话还清。
建兴十二年秋，五丈原的军帐里，灯灭了。
参考史料：
《三国志·蜀书·先主传》（陈寿撰，裴松之注）
《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陈寿撰，裴松之注，含所引《诸葛亮集》遗诏、上言）
《三国志·蜀书·李严传》
《三国志·蜀书·后主传》
《三国志·蜀书·二主妃子传》
《三国志·吴书·陆逊传》
《三国志·吴书·吴主传》
裴松之注引孙盛评语
《华阳国志》（常璩撰）
《晋书·地理志》（蜀汉户口数）
《读通鉴论》（王夫之撰，三国部分）
《秦汉魏晋史探微》（田余庆撰，《李严兴废与诸葛用人》《蜀史四题》）
杜甫《咏怀古迹》五首之四、《八阵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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