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曾巩寒窗苦读全靠妻子晁文柔操持，荆钗布裙八年守贫，终助夫君位列唐宋八大家

个人解读，理性分析。

嘉祐二年春天，汴京礼部南院墙外，挤满看榜的人。名单上有三个字：曾巩。人群里有人往南边跑，去给同乡报信。

很少有人知道，同一年的冬天，那个替他把柴米油盐全扛下来的女人，死了。三十一岁。

大众印象里，曾巩是唐宋八大家中最不显眼的一个。文章平正，人如老树，没有苏轼的才气，没有王安石的锋芒。教科书写他少年苦读，写他师从欧阳修。

真相是：替他挡住柴米油盐的那个人，在他上榜的同年就走了。他没来得及让她过一天好日子。

她叫什么名字？

01

庆历七年，南丰的雨，下了半个月没停。

城东曾家老屋，青瓦，木梁，院子里一棵老槐树。堂屋里停着一口薄棺，棺里躺着曾易占。他从任上回南丰，走到半路病倒，抬进门，没撑过三天。

曾巩跪在棺前。二十九岁。父亲留下的是：母亲吴氏，几个弟弟，几个妹妹，一摞没还完的债。

南丰曾氏，是书香门第。曾易占中过进士，做过几任知县，为人刚直，顶撞过上司，仕途一直不顺。家里没有田产，靠俸禄过日子。人一走，俸禄断，日子就塌了半边。

曾巩的祖父曾致尧，是太宗朝的进士，做过官。到曾易占这一代，家道往下走。曾巩十二岁能作文。那年他试作《六论》，提笔就写，写出来辞气不凡。父亲看了，觉得这个儿子有出息。

宋人规矩，长兄持家。曾巩上面有个哥哥曾晔，身子弱，家里的事，压到他肩上。

他把弟妹叫到堂前，一个一个安排：谁接着读书，谁去学门手艺，谁家的亲事该定，谁家的聘礼该备。他自己那年正备着礼部试，书读到一半，停了。

停下的那几年，南丰人常看见他背一个布囊，走几十里路，去邻县借书、借米。布囊里装着纸笔，也装着一本账。他记性好，借来的书，回来抄一遍，抄完再还。

进士的儿子，抄书换米。乡邻背后议论，说曾家这一房要败。

没人看见，薄棺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她十八岁，荆钗布裙，正把孝布一块一块分好，叠齐，码在供桌上。

02

晁文柔进曾家门，比曾易占走，早了三年。

她父亲晁宗恪，在朝中做官，做到尚书刑部郎中。晁家祖上从澶州清丰迁到开封，是官宦人家。按门第，晁家的女儿不必嫁到南丰一个没有田产的举子家。

她还是嫁了。

说亲那年，曾巩二十四岁，正备着下一次礼部试。晁宗恪看中的，是年轻人身上一股沉气。文章扎实，为人不浮。

嫁妆不多。几箱书，几件换洗衣裳，一副荆钗。

南丰的日子，比她想的紧。曾家没有田，米要买，柴要砍。曾巩读书到半夜，油灯要添油。一大家子的吃穿，全从几串铜钱里抠。

她管账。每月初，把铜钱分成几份：买米一份，买盐一份，买油一份，弟妹束脩一份。分到最后，自己那份最薄。

有一年冬天，南丰下大雪。曾巩的弟弟们要添棉衣，家里拿不出钱。她把陪嫁的一对银钗当了，换回几匹粗布，连夜裁衣。第二天早上，弟弟们穿着新棉衣出门，她两只手上全是针眼。

她进曾家第三年，曾易占死了。孝期里，曾巩不能应试，家里断了进项。她把自己那几件像样的衣裳收进箱子，此后十几年，再没拿出来过。

南丰的妇人背后说她，好好的官家小姐，嫁进这么个穷窝。她听见了，不辩。

曾巩在里屋读书，听见外间剪刀的声音，一夜没停。

天快亮，他推门出来。她坐在灯下收最后一根线头，抬头看他一眼，说，粥在锅里。

03

曾巩落第，不止一次。

庆历二年，他二十四岁，第一次进京应礼部试。同一年，临川人王安石中了进士，名次靠前。曾巩榜上无名。

他和王安石在太学认识。庆历元年，曾巩入太学读书，两人同舍，谈文章，谈天下事。王安石为人峻急，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曾巩温和，凡事要磨。性情不同，交情却深。两人同舍那几年，常在一盏灯下读书，读到天亮。

王安石中第那年，曾巩回来了。从汴京到南丰，走水路，走旱路，将近一个月。到家那天，晁文柔在门口等他，没问结果。

他脸上没有光，她看得出来。

后来几年，他又考。庆历六年，皇祐元年，皇祐五年，一回回去，一回回回。宋代贡举，几年一开，天下举子挤一道窄门。南丰到汴京，来回几千里，路费、食宿、笔墨，都是钱。

有一年，他凑不齐路费，差点没去成。晁文柔回娘家借了一笔，塞给他，说，去。

他去了。还是没中。

回来的船上，他把落第的卷子撕了，扔进江里。同船的人问他，还考不考。

他说，考。

04

曾家的穷，是能数出来的穷。

皇祐年间，曾巩给友人的信里写，家里无田可食，全靠笔砚糊口。他替人写碑志、写书信、写寿序，换几斗米。南丰一带的富户，谁家死了人，要立碑，常来找曾家老大。他一篇碑志出手，能换两石米。

两石米，够一大家子吃半个月。

有一年，一个富户出价高，要他给死去的父亲写美言。曾巩把笔搁下，说你父亲做过什么，我写什么。富户不高兴，走了。那篇碑志的钱，没挣到。

晁文柔知道了，没说话。第二天，她去后院把养的两只鸡卖了，买回一斗米。

曾巩读书，她就在旁边做针线。曾巩写字，她就在旁边裁纸。南丰的夏夜闷热，蚊虫多，她坐在他脚边，摇一把蒲扇，摇到他搁笔。

有一晚，他写到一半，笔尖断了，烦躁，把笔一摔。她起身，从针线筐里翻出一根线，把笔尖缠回去，递给他，说，接着写。

他接过笔，接着写。

庆历八年九月，他应抚州州学教授王盛之请，写了一篇《墨池记》。文章不长，讲王羲之临池学书，池水尽墨。写完，他在末尾落款：庆历八年九月十二日，曾巩记。

那一年，他三十岁。还没有一官半职。

05

皇祐年间，曾巩写了一封信。

收信人是欧阳修。那年欧阳修四十出头，文名满天下。曾巩托人把信和几篇文章送去，信里说，读了您的文章，想拜在门下。

欧阳修回了信。信不长，说文章写得不错，有根基，可以再磨。

这封信，比什么都重。南丰的老屋里，他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晁文柔在灯下缝衣裳，听他一字一字念。念到“可教”两个字，她停下手里的针，抬头看他。

他说，欧阳公回信了。

她说，那就好好写。

此后几年，曾巩的文章越写越沉。他不写绮丽的句子，不堆典故，只把话说明白。写事情，一层一层地写；说道理，一步一步地说。后来《宋史》评他的文章，说他“上下驰骋，愈出而愈工”。

他一边写，一边等。等一个考官，等一个机会。

机会在嘉祐二年。

她把那封信抚平，叠好，收进箱子。箱子里还有她当年带来的几本书。

06

嘉祐二年正月，欧阳修主持礼部试。

这一年的贡举，后来被写进中国文学史。同考官有王珪、韩绛、范镇，梅尧臣负责阅卷。这一榜取中的进士，有苏轼、苏辙、曾巩、程颢、张载、吕惠卿、章惇。

后世管这一榜叫“千年科举第一榜”。

曾巩那年三十九岁。他和弟弟曾牟、曾布，还有妹婿王补之、王彦深，一起进了考场。南丰曾氏一门数人同试。

考试那几天，汴京下雪。贡院的号舍，一人一间，冷，握不住笔。曾巩带了一小罐姜茶，是晁文柔临行前熬的，装在粗陶罐里，用棉布裹着。进考场前，她把罐子塞进他包袱，说，暖着喝。

三场考下来，曾巩的卷子进了欧阳修的眼。欧阳修读得慢，读完，跟梅尧臣说，这文章，有古人气象。

放榜那天，曾巩站在榜下，看见弟弟曾布从人群里挤过来。

放榜的消息传到南丰，是几个月以后。

曾巩没有立刻回去。他留在汴京，等候授官。就在这段时间，晁文柔病倒了。

她随他在京城的租屋里。一间半，前面是堂，后面是卧。路上积下的风寒，加上这些年落下的病根，一并发作。

曾巩白天去礼部听候差遣，晚上回来守着她。

她躺在里间的窄床上，铺着从南丰带来的旧褥子。

京城的冬天比南丰冷。租屋的墙薄，风从缝里钻。他给她加了一床被子，是家里最后一条。被面上有几处补丁，是她自己缝的。

有一夜，她烧起来，说胡话。曾巩守到天亮。她醒过来，看见他，问，榜上有你吗。

他说，有。

她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嘉祐二年冬，晁文柔死了。

三十一岁。

曾巩把她葬在京郊。那时候他还穷，买不起好地，也立不起碑。后来他把她迁回南丰，葬在祖坟旁边。

他给她写了一篇墓志铭，题目是《亡妻宜兴县君文柔晁氏墓志铭》。

铭文里，他写她十八岁嫁他，写她侍奉公婆尽妇道，写她待他的弟妹如己出，写那几年他困于衣食，而她安之。

安之。两个字，是他能给她的最高评价。一个官宦人家的女儿，嫁进一个没有田产的读书人家，十几年荆钗布裙，从没在他面前露出过一丝为难。

他还写，她病重的时候，他正忙着听候差遣，没能好好陪她。她走后，他收拾遗物，翻出她记的账。一本一本翻，翻到最后，是一张纸，上面写着下一场考试要用的笔墨钱。

那张纸，她攒了半年。

南丰的祖坟在山坡上，朝南。坟前立一块小石碑，碑上刻她的名字：晁德仪，字文柔。

曾巩后来的路，走得很长。

他做过太平州司法参军、馆阁校勘、集贤校理，做过齐州、襄州、洪州、福州、明州、亳州、沧州的地方官，最后做到中书舍人。他编校过史馆的书籍，写过大量碑志、序记、书信。

他写文章，越写越平。后世评唐宋八大家，韩愈雄，柳宗元峭，欧阳修婉，苏轼畅，王安石劲，曾巩稳。一个稳字，是他的招牌。

他活了六十五岁。元丰六年，死在江宁。

明代茅坤编《唐宋八大家文钞》，把曾巩列进去。从此，人们说起古文，必提曾巩。

很少有人提他身后那个姓晁的女子。

他的文集传下来，里面收着那篇墓志铭。

宋人写墓志铭，讲究传信。写的是死人，给的是活人看。曾巩一生替别人家的父母、丈夫、妻子立传，字字有据，不肯多写一句好话。

轮到他给自己的妻子写，他还是这样。不夸张，不渲染，只写事实：十八岁嫁他，操持家务，困于衣食而安之，嘉祐二年卒。

一篇墓志铭，几百字。

中国的史传传统里，女人多半没有名字。能进《列女传》的，是节妇、孝女、烈妇。晁文柔什么都没有。她没有殉节，没有留下诗文，连生卒年，都靠丈夫的一篇墓志铭才传下来。

她做的是最普通的事：把一大家子的吃穿扛在肩上，让一个读书人能安安静静地写字。十几年里，她烧了多少顿饭，缝了多少件衣，熬了多少夜，没有人统计过，也统计不出来。

曾巩后来站到了唐宋八大家的位子上。南丰的老屋里，那盏油灯早就灭了，那副荆钗也不知丢在哪里。

他的文集传下来，厚厚一摞。翻开，是他的名字。翻到最后，有一篇墓志铭，写的是一个三十一岁的女人，荆钗布裙，葬在南丰祖坟旁边。

榜上是他的名字，灯下是她的针脚。

参考史料：

《宋史·曾巩传》《宋史·曾布传》

曾巩《元丰类稿》，含《亡妻宜兴县君文柔晁氏墓志铭》《墨池记》

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嘉祐二年贡举相关条

《宋会要辑稿·选举》

欧阳修《欧阳文忠公集》

王安石《临川先生文集》

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