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河南开封一老人凌晨误入寿衣店买棉被,店主得知老人在医院陪床

0
分享至

张桂兰今年六十八岁,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凌晨三点还醒着了。

老伴走后的第三年,她一个人住在老城区那间不到六十平米的房子里,睡觉成了她最不怕的事情,头一挨枕头就能睡到天亮。可最近这半个月不一样了。儿子建军在市人民医院陪护住院的老丈人,白天要上班,晚上病房里只能留一个人,儿媳妇刚生了二胎还在月子里,这个担子就落在了她这个当婆婆的身上。她跟儿子说,你去忙你的,医院里有我。

于是每天晚上,她就在心内科病房二十七床旁边那张折叠椅上眯着。说是眯着,其实根本睡不踏实。老亲家公今年八十了,脑梗之后又查出心衰,夜里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翻身,一会儿监护仪又滴滴地响,护士进来一趟,她就得跟着醒一趟。到了后半夜,病房里那台老空调呼呼地吹,风正对着她这边,她把带来的外套披上,还是觉得凉气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

前天夜里,她听见老亲家公迷迷糊糊地咳嗽,咳了半宿。昨天白天,她摸了摸老人的手,凉的,又摸了摸自己的膝盖,那老寒腿像是有感应似的,隐隐地酸。她想起老伴在世的时候说过,人老了最怕凉,凉是往骨头里去的,去了就出不来了。

这天夜里十一点多,她给老人掖好被角,老人睡着了,呼吸还算平稳。她坐在折叠椅上,把带来的那条薄被子裹在身上,还是冷。她低头看了看那条被子,是十年前在老家镇上的集上买的,棉花早就板结了,盖在身上像一块又湿又沉的布。她想来想去,决定明天去买条新的厚棉被。

可是她没等到明天。

凌晨两点四十分,老亲家公又醒了,说冷。她把病房里能盖的都给他盖上了,老人还是说冷,说这被子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她摸了摸那床被子,确实,医院配的被子薄,被空调的风一吹,整床被子都是凉的。老人说,桂兰啊,要不你回家把那床厚被子拿来。她说家里那条也薄,不顶事。老人摆摆手说,那就算了,忍忍就天亮了。

她说你忍什么忍,我去买一条。

老人说这大半夜的上哪买被子。

她说总有开着的店。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哪里有开着的店。她把这个话说出口,一半是安慰老人,一半是那股子倔劲上来了,她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忍忍”这两个字。老伴当年就是什么都忍,胃疼忍了一年多,忍到查出问题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从那以后,她发誓再也不忍。

她跟值班护士打了招呼,说自己出去一趟,买个被子就回。护士是个小姑娘,睡眼惺忪地说,阿姨这个点哪有卖被子的,您别跑空了。她说我就在附近转转。小姑娘说那您把手机带上。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揣了一把零钱,就出了住院部大楼。

十月中旬的开封,后半夜已经有了深秋的意思。风从龙亭那边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湖水的潮气和满城菊花的甜味。白天她听病友说,今年菊花文化节又要开始了。她裹紧外套,沿着医院门口那条街往东走。街上几乎没有车,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

走过两个路口,她看见前面有一家店还亮着灯。

那是一家不大的门面房,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那半截亮着暖黄的灯。门口的玻璃上贴着字,她老花,凑近了才看清,是一个“寿”字,旁边还有“寿衣 寿被 全套服务”几个字。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一家寿衣店。

按说看见寿衣店,她该扭头就走的。老头子走了三年,她对这类东西有天生的抵触,路过都要绕着走。可她转念一想,寿衣店卖“寿被”——寿被不也是被子吗?而且老寿衣店的被子,她年轻时听老人们讲过,用的都是好棉花,讲究得很,说是给去世的人盖的被子要厚要软,让走得暖和。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几分钟。风一吹,她又打了个寒噤,膝盖酸得厉害。她想起病房里那位说冷的老亲家公。

去他的忌讳,她想,被子就是被子,暖和才是正经。

她弯下腰,从那半截卷帘门底下钻了进去。

店里有个年轻人,正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玩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有点长,看人的时候眼神很静。

“阿姨,”他站起来,“您……您是进错店了吧?”

“没进错,”张桂兰拍拍身上的凉气,开门见山,“姑娘,你这儿有被子没?厚的,棉花的。”

年轻人愣住了。他看看她,又看看四周挂着的那些深蓝色、深棕色的褂子和缎面的褥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姨,我们这儿是……”

“我知道你们这儿是干啥的,”她打断他,“寿衣店嘛。我这人不忌讳。你们那个寿被,是不是棉花的好被子?”

年轻人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他叫陈默,这家店是他父亲开了三十年的老店,父亲前年查出腰上的毛病,干不动了,他就回来接了店。三年来,凌晨进店的人他见得多,大多是真的需要的,眼泪汪黄的家属,或者是自己来给自己看衣服的老人。可是凌晨三点来买被子、还要讨价还价的,这是头一个。

“是……”他斟酌着说,“寿被一般是棉的,也有缎面的。但是阿姨,那个不是给活人盖的。”

“被子还分给谁盖的?”张桂兰把兜里的手往里揣了揣,“棉花不管你是谁,盖上就暖和。你直说,有没有厚的?”

陈默挠了挠头。他带着一种看稀奇的心态,从店里最里面的货架上抽出来一床被子。那是标准的寿被,大红色的缎面,上面绣着暗金的团寿字,四斤半的棉花,是店里卖得最好的一款。

“就这种,”他把被子放在柜台上,“但是阿姨,这真不是……”

张桂兰伸手就摸。她一摸那被子,眼睛就亮了。她这一辈子在纺织厂干过二十年,好棉花坏棉花,手一摸就知道。这被子的棉胎又厚又匀,缎面滑溜溜的,压手,是真东西。

“这个好,”她说,“多少钱?”

“一百八。”陈默报了个实价,这是给家属拿货的价格,他也没多要的心思,毕竟这单买卖从头到尾透着古怪。

“行,我要了。”张桂兰开始掏兜。

她掏出来一沓零钱,一张一张数。数到一百五十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她又翻了一遍所有的兜,裤子兜里是空的,外套内兜里也没有。她记得清清楚楚,出门时拿了二百块,那是她这个月的零花,本想着买条被子也就一百出头。

她数了三遍,还是一百五。

“姑娘,”她的脸有点挂不住,声音低了下去,“我这钱……不够。差三十。”

陈默看着她。凌晨三点的寿衣店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满墙深色的衣服底下,手里攥着一把皱皱巴巴的零钱,脸上一副做错了事的神情。他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没事阿姨,”他说,“一百五就一百五。”

“那不中,”张桂兰把被子往回推了推,“差钱就是差钱,我不能占你便宜。要不这样,你给我留着,我明天,不对,今天白天把钱送来,我住在医院,跑不了。”

陈默这才注意到,老太太的外套上有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裤腿上还沾着一点白灰,那是医院走廊墙壁蹭的。他心里一动,问:“阿姨,您家里人……住院了?”

张桂兰本来就是个藏不住话的人,再说了,凌晨三点的陌生小店,一个和和气气的年轻人,她那点憋了半个月的疲惫忽然就有了个出口。

“我亲家公,”她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陈默搬过来的凳子上,“心衰,住十五楼心内科。我儿子白天要上班,儿媳妇刚生了孩子,就我在那儿陪床。老爷子后半夜说冷,被子是凉的,我寻思出来买条厚的,也没个准地方,就走到你这儿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下去一些:“三年前我家老头子走的时候,最后那几天,也是说冷。大夏天的,盖两床被子还说冷。那时候我不懂啊,我以为是被子的事,我给他换了三床被子。后来医生跟我说,那不是被子的事……”她没说下去,摆了摆手,“不提了。现在这位爷,是真冷,空调吹的。这被子,他盖上准暖和。”

陈默站在柜台后面,半天没说话。

他干这一行三年,听过太多关于死亡的话,见过太多眼泪。可这个老太太不一样,她说话的口气,就好像买被子是一件顶顶正经的事,好像冷是能被一床被子解决的、天底下最大的事。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喉咙有点发紧。

他低头把那一百五十块收了,找了两个硬币的零头,然后抱着那床大红色的团寿被,找了个红色的塑料袋装上,递过去。

“阿姨,钱够了,”他说,“这被子四斤半,棉花的,可厚。”

“你这孩子,”张桂兰接过袋子,掂了掂,满意地点头,“中,是厚。”她忽然又想起什么,把袋子往柜台上一放,“哎不对,姑娘,我跟你说清楚啊,这被子上的字——”她指着缎面上那些金色的寿字,“给病人盖这个,不忌讳吗?我倒是没啥,我是怕病房里别的家属说闲话,再冲撞了老爷子。”

陈默笑了。这是今晚他第一次笑。

“阿姨,您等一下。”

他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两三分钟,他抱着另一个袋子出来。那是一床被罩,藏青色的,纯棉,是店里的赠品库存,本来是买寿衣配着送的。他把新被罩套在被子上,团寿字严严实实地裹在了里面,外面看上去,就是一床普普通通、厚厚实实的棉被。

“这样,”他说,“谁也看不见。”

张桂兰摸着那床被罩,看了这个年轻人好一会儿。

“你叫啥?”她问。

“我姓陈。”

“小陈,”她郑重地说,“你这孩子,心善。干你们这行的,心善是积大德的。”

陈默摆摆手说没有没有。他其实想说的是,干他们这行的,见了太多人走得仓促,走得冷清,走得连一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三年来他守着这个凌晨亮灯的店,见过凌晨被儿女抬进来的老人,见过哭到站不稳的中年人,也见过像他父亲那样,把每一件衣服、每一床被子都熨得平平整整,跟活人穿的一样体面。父亲常说一句话:这一行不是卖衣服的,是给最后一段路铺体面的。他以前不懂,今晚看着这个为了亲家公一句“冷”就凌晨三点满街找被子的老太太,他好像有点懂了。

“阿姨,我送您回医院吧,”他看了看表,“这个点了,您一个人走夜路,我不放心。”

“不用不用,”张桂兰连连摆手,“就两步路。”

“两步路也是路,”陈默把卷帘门哗啦一声拉到底,锁上,“我骑电动车送您,五分钟的事。”

他真就去推了店门口那辆电动车。张桂兰拗不过,坐在后座上,抱着那床被子,像抱着个孩子。电动车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开得不快,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风吹得她眯起眼睛。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伴骑自行车带她去赶集,她也是这样坐在后座上,抱着买的东西。那时候她多年轻啊,四十岁都不到,觉得日子长得望不到头。

“小陈,”她在风里喊,“你那店,天天后半夜都开着?”

“不是天天,”陈默喊回来,“有活儿的时候开。白天有人订了东西,凌晨要用,就得等着。”

“那你一个人守着,不害怕?”

陈默笑了:“阿姨,您说我该怕啥?”

张桂兰也笑了。是啊,一个寿衣店老板,怕什么呢。倒是她这个买寿被的,一开始还有点打怵,这会儿抱着被子,心里踏实得很。

到了医院门口,她下了车,说什么都要给陈默塞十块钱跑腿钱。陈默跑得比她还快,跨上车就走了,只留下一句“阿姨,被子记得压在老爷子身上那床的底下,两层更暖和”。

张桂兰抱着被子进了住院部。夜班保安在打盹,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电梯往上走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花白、眼角带笑的老太太,忽然觉得身上不那么冷了。

回到病房,老亲家公醒着,正歪着头看她。她把袋子往床边一放,献宝似的说:“被子,买着了,四斤半,好棉花。”她把新被子拆开,压在原来那床下面,又把老人安顿好。老人往被子里一缩,过了一会儿,长长地“哎”了一声,说:“暖和了。”

就这两个字。张桂兰在折叠椅上坐下来,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想,人活一世,图个啥呢。图到后来,不就是图“暖和”两个字么。

那天夜里,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偶尔响一声,空调还在吹,可是张桂兰盖上她自己的那一半新被子,老人盖着他那一半,一老一小两床被子,把后半夜的凉气都挡在了外面。她睡得很沉,一觉到了天亮,是护士进来换液体的时候才醒的。她这辈子在医院里,头一回睡了个整觉。

后来的日子,病房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先是隔壁床的家属发现的。老爷子那床藏青色的新被子在一片医院统一的条纹被里格外显眼,那家属问,大爷这被子哪买的,真厚实。老亲家公就骄傲地说,我亲家母买的,凌晨三点买的。人家说凌晨三点哪有卖被子的。老爷子说,有,寿衣店。

一屋子人都愣了,然后哄堂大笑。老爷子自己也笑,笑得咳嗽起来,摆着手说:“怕啥!被子就是被子!盖上暖和,它就是好被子!”

这话传到查房的年轻医生耳朵里,医生站在床尾,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在病历上把“畏寒”两个字后面的问号划掉了。

张桂兰白天跟儿子打电话,把这事儿当笑话讲了。建军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妈,你半夜跑出去,咋不跟我说一声。”她说跟你说啥,你白天还得上班。儿子又说:“那也不行,你以后夜里别一个人出去了。”她嗯嗯地应着,心里想的却是:这儿子,管得比他爸还宽。挂了电话,她嘴角是翘着的。

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老亲家公能自己下地走路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是很稳。收拾东西的时候,他把那床被子叠了又叠,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块,抱在怀里,谁要帮忙都不给。到了楼下,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说了一句话,说得特别轻,只有走在旁边的张桂兰听见了。

他说:“桂兰,我这条命,是你半夜三更捡回来的。”

张桂兰说:“可别瞎说,是那被子好。”

日子就这么往前过。菊花开过又谢了,冬天来了,又走了。张桂兰还是一个人住,还是每晚头挨枕头就睡。只是她的生活里,多了一个后半夜亮着灯的地方。

是十一月里,老亲家公的儿子,就是她老伴的老战友,非要请她吃饭,说是谢她陪床。饭桌上,老头红光满面,饭量比住院前还好。散席出来,天飘起了小雪粒。她一个人往家走,路过那条街,老远就看见那个半开的卷帘门,暖黄的灯。

她鬼使神差地又弯腰钻了进去。

陈默正在熨一件衣服。深蓝色的缎面,在他手里的挂烫机下,平平整整,一褶子都没有。看见她进来,他也不惊讶,就笑了:“阿姨,来了?”

“来了,”张桂兰自己搬了凳子坐下,“我瞅你这灯还亮着,进来暖和暖和。”

“屋里也没暖气,”陈默说,“就一个电暖扇。”

“那你守着干啥?”

“十一点有人订了东西,明早五点要用。”陈默说完,又补了一句,“我爸以前也这样。他常说,夜里找上门的,都是等不了天亮的急事。”

张桂兰点点头。她坐了一会儿,看他熨衣服。那件衣服是给一个走了的老太太准备的,九十一岁,儿孙满堂,喜丧。陈默一边熨一边跟她闲聊,说这老太太的儿女下午来的时候,没怎么哭,就是仔细,领口要什么样式的,扣子要盘的还是塑料的,鞋子要不要绣花,一样一样地商量。陈默说:“商量完了,大女儿说了一句,我妈这辈子爱俏,最后这一身,得体面。”

“这话对,”张桂兰说,“人活一辈子,就图个走得体面。”

“我爸也这么说。”

“你爸的腰,好点没?”

“好多了,就是不能久站。所以他白班我上,夜里有活儿,也归我。”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

“说对象没?”

陈默笑了:“阿姨,您这话题跳得有点快。”

“我咋听人说,干你们这行的,不好说对象?”张桂兰一脸认真,“姑娘一听是开寿衣店的,扭头就走?”

陈默低头继续熨衣服,好一会儿才说:“有过一个。处了半年,她家里知道了,坚决不行。她妈说,别的都好说,这行当不行。”

“胡说八道,”张桂兰把手一挥,“你今年三月份,不对,十月里,卖给过我一床被子。你那被子暖和,老爷子盖到出院。你这人,做买卖实在,找不着对象不是你的事,是她们没眼光。”

陈默熨衣服的手停了一下。电暖扇红红的光照在他脸上,他低着头,看不出表情,过了几秒,他说:“谢谢您,阿姨。”

“谢啥,”张桂兰站起来,拍拍裤子,“我走了,你也早点关灯歇着。对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过年要是没地儿去,上我家,我给你包饺子。我包的饺子, kazan整条街第一。”

“中。”陈默笑着说。

“啥?”

“中,阿姨,我去。”

张桂兰笑了,弯腰钻出卷帘门。雪粒还在下,落在她头上、肩上。她往前走了几十米,回头看了一眼,那盏暖黄的灯还亮着,在整条黑漆漆的街上,像一小捧不肯灭的火。

她想,这城里有多少盏这样的灯呢。医院里彻夜亮着的灯,寿衣店后半夜的灯,还有千家万户里,那些为睡不着的人、为回不了家的人留着的灯。灯底下的人,守的其实都不是活儿,是别人的难处。

那天夜里,张桂兰回到家,在日历上“腊月二十九”那一格,用铅笔记了两个字:饺子。然后她翻出针线笸箩,找出那块过年要做新棉袄的布料,坐在灯下比划。她想着,得做两副套袖,厚的,一副给在医院陪床时认识的、同样睡折叠椅的病友家属王婶,一副……她想了想,算了,年轻人不兴戴这个。

那就织条围巾吧。藏青色的,跟那床被罩一个颜色。

腊月二十九那天,陈默真的来了。他拎了两瓶酒、一箱牛奶,站在门口有点拘谨。张桂兰家的暖气烧得足,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皮薄得能看见馅。建军一家也来了,老亲家公也来了,他现在每天早上绕着龙亭湖走一圈,走完了就跟一帮老头在湖边下棋,气色红润,嗓门洪亮。

饭桌上,老亲家公端着酒杯,非要说一段。他说:“我今天不谢天不谢地,我就谢我们桂兰,谢那床被子。人这一辈子,走背运的时候,其实就是冷。冷的不是身子,是心。有个人肯半夜三更爬起来,满大街给你找一床被子,这心里头啊,就热了。心一热,什么病都好三分。”

满桌子人都举了杯。陈默喝了一口酒,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红布包,递给张桂兰:“阿姨,过年的。”

张桂兰打开一看,是一双缎面的棉拖鞋,大红色的,上面绣着缠枝的花,针脚细密。她愣了一下:“这——”

“这是店里的货,”陈默说,“但这一双不是。这是我妈以前做的,她走了以后,店里剩了最后两双。我想着……这东西放店里是货,放您脚上,才是它该待的地方。”

屋里安静了一瞬。张桂兰捏着那双拖鞋,看了很久,然后她穿上试了试,正合脚。她在桌子底下动了动脚趾,暖的。

“你这孩子,”她说,“以后我儿子不在家的时候,家里就咱俩吃饭。”

后来,街坊们都知道了,医院后头那条街上,有家寿衣店,店老板小陈是个实在人。再后来,有人给小陈介绍对象,介绍的姑娘是医院里的护士,就是那天夜里劝她“别跑空了”的那个小姑娘。小姑娘第一次见陈默,是在寿衣店门口,她下夜班路过,看见陈默蹲在门口,喂一只不知道谁家的流浪猫。她站着看了一会儿,说:“你就是那个卖被子给老奶奶的吧?”陈默说你怎么知道。她说:“我们科里都传遍了。老太太后来还专门回来跟我们说,说别看不起寿衣店,人家那被子,是全开封最厚实的。”

他们处了对象。第二年秋天,菊花又开的时候,俩人请张桂兰去吃了顿饭。姑娘叫小周,不忌讳,大大方方管张桂兰叫姨。张桂兰看着这两个孩子,一晚上笑得合不拢嘴,临走塞给小周一样东西——那条织好的藏青色围巾。

“给,”她说,“冬天上夜班戴。夜班冷,脖子最要护住。”

又过了两年,老亲家公是在家里走的,九十三岁,睡过去的,无病无灾,儿女都在跟前。走的时候,盖的就是那床大红色的团寿被。家里人翻出来的时候,被面已经洗得发白,但是棉胎还过好几次:就用这床,别买新的。

陈默的店里,那单活儿也是他亲手办的。衣服熨得平平整整,鞋是绣花的,一切体面。出殡那天,张桂兰也去了。回来的路上,她跟建军说:“你记着,妈以后要是走了,也上小陈那儿办。他实在。”

建军说:“妈你说的啥呢。”

张桂兰笑了笑,没接话。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高,很蓝,秋阳照在满城的菊花上,黄澄澄的一片。她今年七十一了,腿脚还利索,饭量还好,每天的功课是绕着湖走一圈,跟一帮老太太议论议论谁家的孙子考上了大学。

只是她心里,一直记着那个凌晨。

有时候半夜醒来,喝水,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小块亮。她会站在窗边看一会儿,想起那半截拉起来的卷帘门,想起暖黄的灯底下那个低头玩手机的年轻人,想起大红色缎面上金色的寿字,想起电动车后座上的风,想起老亲家公说的那句“暖和了”。

她这辈子读过几年书,识不得几个大字,讲不出什么大道理。可是那晚之后,她跟很多人讲过一句话,讲得多了,连她自己都信成了理儿:

她说,人这一辈子啊,说不准啥时候就冷了。冷了不可怕,可怕的是身边没人肯为你半夜三更爬起来。所以做人呢,能暖一把是一把,被子是给别人盖的,热乎气儿,是留在自己心里的。

灯亮着,就总有人找得着家。

声明:取材网络、谨慎鉴别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乒乓欧锦赛冷门迭爆!女单头号种子出局,大勒布伦4-2击败世乒赛冠军

乒乓欧锦赛冷门迭爆!女单头号种子出局,大勒布伦4-2击败世乒赛冠军

好乒乓
2026-10-17 23:41:44
比芯片更可怕的危机来了?人类挖了几千年的铜,竟成未来命门!

比芯片更可怕的危机来了?人类挖了几千年的铜,竟成未来命门!

福建睿平
2026-09-30 07:28:24
爱心捐赠遭冒名顶替?女子称捐赠300套衣服却被义工联合会会长儿子冒名宣传,活动组织者发声:现场沟通失误,导致报道错误

爱心捐赠遭冒名顶替?女子称捐赠300套衣服却被义工联合会会长儿子冒名宣传,活动组织者发声:现场沟通失误,导致报道错误

封面新闻
2026-10-16 23:20:29
泽连斯基正成为川普的中期选举超级助选员

泽连斯基正成为川普的中期选举超级助选员

移光幻影
2026-10-17 09:43:53
《柳叶刀》子刊:“防癌神话”再破灭!首个III期临床证实,结直肠癌肝转移术后用阿司匹林不仅不防复发,反增加64%死亡风险

《柳叶刀》子刊:“防癌神话”再破灭!首个III期临床证实,结直肠癌肝转移术后用阿司匹林不仅不防复发,反增加64%死亡风险

奇点网
2026-10-17 15:50:24
新任白宫新闻秘书被光速解职,英媒爆料:白宫幕僚长背后设局

新任白宫新闻秘书被光速解职,英媒爆料:白宫幕僚长背后设局

观察者网
2026-10-17 21:06:58
也门胡塞武装再次导弹袭击亚丁 包括民用机场

也门胡塞武装再次导弹袭击亚丁 包括民用机场

环球网资讯
2026-10-17 07:44:41
质疑刘丁硕?侯英超:我和张继科是20年好友 说他不自律是没事找事

质疑刘丁硕?侯英超:我和张继科是20年好友 说他不自律是没事找事

风过乡
2026-10-17 07:38:47
4200万人断缴社保,网上吵翻了。

4200万人断缴社保,网上吵翻了。

流苏晚晴
2026-10-16 19:20:36
TVBS也在带风向?蒋万安、沈伯洋辩论将开战,最新民调跌破眼镜

TVBS也在带风向?蒋万安、沈伯洋辩论将开战,最新民调跌破眼镜

金牛传声
2026-10-17 15:49:55
悲催!心脏三院院士在西安参会猝死,满屋同行无力施救,网友:这是自己刀,削不了自己把儿吗

悲催!心脏三院院士在西安参会猝死,满屋同行无力施救,网友:这是自己刀,削不了自己把儿吗

火山詩话
2026-10-14 20:21:36
中国开始造势,“黄岩岛填岛”这5个字,会让菲律宾付出惨痛代价

中国开始造势,“黄岩岛填岛”这5个字,会让菲律宾付出惨痛代价

战域笔墨
2026-10-16 06:42:42
改籍叛国、卖队泄密?定居泰国执教的冯坤,因一句话实现口碑逆转

改籍叛国、卖队泄密?定居泰国执教的冯坤,因一句话实现口碑逆转

主宰未来
2026-09-24 15:32:39
重磅!大风暴前夜,中央落下关键一子!这步大棋,你看懂了吗?

重磅!大风暴前夜,中央落下关键一子!这步大棋,你看懂了吗?

趣味萌宠的日常
2026-10-17 16:33:00
懂车帝年营收245亿毛利率69%被疯狂转发 官方回应揭开真相

懂车帝年营收245亿毛利率69%被疯狂转发 官方回应揭开真相

快科技
2026-10-15 15:54:08
美媒惊叹:中国太厉害!俄乌打了四年,中国仅四个月就吃透战法

美媒惊叹:中国太厉害!俄乌打了四年,中国仅四个月就吃透战法

铁锤简科
2026-10-16 14:59:25
湖人连续裁掉两名球员,但他们接下来还得再至少进行一笔操作?

湖人连续裁掉两名球员,但他们接下来还得再至少进行一笔操作?

稻谷与小麦
2026-10-18 00:05:10
英首相首次会晤特朗普遭'猛烈抨击'?美英关系跌至近年最低点

英首相首次会晤特朗普遭'猛烈抨击'?美英关系跌至近年最低点

风雨与阳光
2026-10-17 21:43:43
历史不会重演,但会惊人相似:中国黄金价格极可能重走2015年老路

历史不会重演,但会惊人相似:中国黄金价格极可能重走2015年老路

浩渺青史
2026-10-17 01:48:48
88岁姥姥无人赡养,我接来家照顾7个月,四个舅舅竟无一人过问

88岁姥姥无人赡养,我接来家照顾7个月,四个舅舅竟无一人过问

阿凯销售场
2026-10-18 01:39:25
2026-10-18 04:28:49
阿莱美食汇
阿莱美食汇
给大家带来脑洞大开的精彩内容
289文章数 13830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头条要闻

普京:包围并消灭2000人的乌军集群 这非比寻常

头条要闻

普京:包围并消灭2000人的乌军集群 这非比寻常

体育要闻

升级版杨瀚森再闯难关:当上开拓者第三中锋还得拼

娱乐要闻

庾澄庆罕谈前妻 撕下伊能静仅剩的体面

财经要闻

新一轮大跌源头,找到了!

科技要闻

刘煜辉:99%的黄金分析师报告一钱不值

汽车要闻

星瑞L PLUS限时售价10.97万元起 开启智混3L时代

态度原创

本地
亲子
时尚
手机
公开课

本地新闻

因新荣记出圈,这座浙东小城才是吃货天堂

亲子要闻

智商高的孩子几岁能看出来

降落伞裤的3组搭配,打破秋冬沉闷感!

手机要闻

消息称三星计划开发全新Galaxy OS系统,预计于2028年随Galaxy S28系列手机亮相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