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郑怀安把车从县城开出来的时候,天是铅灰色的,风贴着车窗缝钻进来,呜呜地响。柏油路走到头,换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又走窄,最后是一段坑坑洼洼的土路。车轮碾上去,颠得他后座的行李箱跟着跳。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多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个坑,哪儿拐弯。可这一次,他心里没底,手心里全是汗。
远远地,他看见了那栋房子。
在一片灰扑扑的老瓦房里,那栋三层小楼白墙灰瓦,气派得扎眼。院墙是新砌的,贴了米色的瓷砖,门口立着两根方柱,柱头上还雕了简单的花纹。院门是两扇铁艺大门,黑漆描金,门上贴着去年的春联,已经褪了色,边角卷起来,在风里啪嗒啪嗒地响。那是他花了将近一百五十万盖起来的房子。从打地基到上梁,从铺地砖到装门窗,每一块砖每一袋水泥,都是他这些年在外头一点点挣来的。他想着父母住了一辈子土坯房,雨天漏雨,冬天灌风,心里就堵得慌。他跟自己说,这辈子一定要让老两口住上敞亮房子。
可车还没停稳,他就看见了院子里晾着的那排衣裳。
男人的裤子,女人的褂子,还有几件小孩子的棉袄,花花绿绿,长长短短,用竹竿挑着,在风里摆来摆去。那不是他母亲的衣裳。他母亲的衣裳他认得,都是素色的,深灰的,藏青的,洗得发白也舍不得扔。那排衣裳里有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亮得刺眼。他婶婶刘桂芳就有一件这样的大红羽绒服。去年过年,他见过。
郑怀安把车停在院门外那棵老槐树下,熄了火,没急着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那扇半开的铁门看了很久。院门里传出电视机的声音,还有小孩子跑来跑去的动静,夹杂着几句大人的说笑。那笑声陌生又熟悉,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他心口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门下了车。冷风一下子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从后备箱里拎出两个大袋子,一个装着给父母买的羊绒衫和保健品,一个装着南方带回来的腊味和糕点。他走到院门口,抬手要推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是他婶婶刘桂芳。她穿着一件碎花棉袄,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郑怀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声音又尖又亮,说怀安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好去村口接。她一边说一边往旁边让,顺手把门口一双沾泥的棉鞋往墙角踢了踢。那双棉鞋很大,是男人的。
郑怀安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拎着东西往里走。院子里的格局他太熟了。东墙根下是他特意给母亲砌的花坛,里面种着月季,这会儿枯着枝。花坛边上却堆了一堆劈好的柴火,还有一辆半旧的电动三轮车,车斗里扔着几袋化肥。西墙根下原来放着一张石桌,他父亲夏天爱在那儿喝茶,这会儿石桌上晾着一筛子萝卜干,旁边还摆着几个腌菜坛子。院子中央那棵他小时候栽的柿子树还在,枝头挂着几个冻红的柿子。树底下拴着一根晾衣绳,那排花花绿绿的衣裳就挂在上头。
他进了堂屋。堂屋里暖烘烘的,烧着炉子。他父亲郑长河坐在炉子边的旧沙发上,正低头剥花生,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母亲赵秀云从厨房里出来,手上端着一碗刚炸好的丸子,看见他,眼圈一下子红了,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手却抖得差点把碗打了。
郑怀安把东西放下,叫了一声爸,一声妈。他父亲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剥花生,手指头有点抖。他母亲把碗搁在桌上,过来拉他的手,问他路上累不累,饿不饿,瘦了没有。他一一答了,眼睛却在屋里扫了一圈。堂屋的摆设跟他上次回来时不太一样了。电视柜上多了一个相框,里面是叔叔一家的合影。墙上挂着一幅新的十字绣,绣着家和万事兴,不是他母亲的手艺。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男人的外套,很大,不是他父亲的。
他正看着,里屋的门帘一掀,他叔叔郑长海出来了。郑长海比他父亲小五岁,身板却比他父亲壮实,脸膛红红的,头发乌黑,看起来比他父亲年轻得多。他看见郑怀安,咧嘴一笑,说大侄子回来了,稀客稀客。那语气热络得很,像是这屋里的主人。他身后跟着他儿子郑怀平,二十七八岁,个头不高,胖乎乎的,见了郑怀安叫了一声哥,就低头玩手机。再后面是他婶婶刘桂芳,手里端着刚出锅的丸子,招呼大家趁热吃。
郑怀安站在堂屋里,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他上了楼。二楼是他给自己和妻子宋雅琴留的房间,还有一间书房,一间客房。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愣住了。床上的被褥不是他买的那套,换成了大红的化纤被面。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烟灰缸,里面戳着几个烟头。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男人的衣服,夹克、毛衣、牛仔裤。他的那件旧羽绒服被挤在最里面,皱成一团。他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放着一包烟,一个打火机,还有几板药。他拿起药看了看,是降压药,不是他父母的。
他又推开书房的门。书桌上摊着一本账本,几支笔,一个计算器。书架上他放的那些书还在,可书脊上落了灰。墙角多了一张折叠床,床上堆着被子。窗台上摆着一盆蒜苗,绿油油的,养在一个剪开的塑料油桶里。
他站在书房门口,听见楼下婶婶刘桂芳的大嗓门,说怀平你赶紧把院子里的柴火抱进来,晚上烧炕用。又听见他母亲赵秀云低声说,怀安回来了,今晚多炒两个菜。他婶婶说,知道了知道了,嫂子你歇着,我来弄。那语气,像是她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郑怀安扶着书房的门框站了一会儿,心口那团火一点点往上拱。他想起自己在外头这些年,住工棚,睡地下室,扛水泥,搬瓷砖,夏天晒脱一层皮,冬天冻裂一双手。有一年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断了两根肋骨,躺在医院里不敢跟家里说,怕父母担心。他媳妇宋雅琴跟着他吃了多少苦,租了八年房,搬了六次家,连件像样的首饰都舍不得买。他们两口子省吃俭用,一分一厘地攒,攒了整整十年,才攒下这笔钱。他想着父母年纪大了,住了一辈子土坯房,下雨天屋里摆满接水的盆,冬天冷得缩在被窝里不敢出来。他跟自己说,这辈子一定要让老两口住上敞亮房子。
房子盖起来那天,他父亲郑长河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那三层小楼,看了很久,最后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他母亲赵秀云拉着他的手,一遍遍地说,怀安啊,这得花多少钱,你留着给自己过日子不行吗。他笑着说,妈,这就是给你们盖的,你们住着舒坦,我心里就踏实。
他记得清清楚楚,房子盖好,家具家电配齐,他领着父母挨个房间看。一楼是客厅、厨房、餐厅,还有一间给父母住的卧室,床是软硬适中的棕垫,衣柜是推拉门的,卫生间装了扶手和防滑垫。二楼是他和媳妇的房间,书房,还有一间客房。三楼两间房,平时空着,他母亲说留着给怀芳回来住。怀芳是他妹妹,嫁到了邻县,日子过得一般,一年回来不了几趟。院子里的花坛,他特意砌在母亲卧室窗外,好让母亲一开窗就能看见花。石桌石凳是给父亲买的,好让父亲夏天在院子里喝茶乘凉。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是他十岁那年栽的,他舍不得刨,留着了。
他想着这些,胸口那团火越拱越高。他下了楼,走到堂屋,在炉子边坐下。他父亲郑长河还在剥花生,手指头一下一下地,剥得很慢。他母亲赵秀云端了杯热水过来,放在他手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他婶婶刘桂芳端着一盘丸子从厨房出来,笑呵呵地说怀安你尝尝,你妈炸的,可香了。郑怀安没动。他叔叔郑长海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遥控器,把电视换了个台,然后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说怀安这几年生意做得不错吧,这房子在咱村可是头一份,谁来了不夸。
郑怀安看着他叔叔那条翘起来的腿,看着他婶婶在厨房和堂屋之间来回穿梭的架势,看着他堂弟郑怀平窝在沙发角上玩手机的样子,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叔叔,你们什么时候搬过来的。
这一句问出来,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电视里还在放着节目,主持人笑得一脸灿烂。郑长海翘着的腿慢慢放下来,脸上的笑还挂着,可眼神闪了一下。他婶婶刘桂芳正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脚步顿了一下。他父亲郑长河剥花生的手停了。他母亲赵秀云的手攥住了围裙角。
没人接话。过了几秒,郑长海干笑了一声,说怀安啊,这事儿说来话长,回头慢慢跟你说。郑怀安没松口,又问了一句,我爸我妈住的房子,你们怎么搬进来了。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堂屋的水泥地上。
他婶婶刘桂芳把菜往桌上一搁,脸上的笑收了一半,说怀安你这话说的,什么叫搬进来,我们这不是来照顾你爸妈吗。你爸妈年纪大了,身边没个人不行。你一年到头在外头,你妹妹嫁得远,我们离得近,过来搭把手,不是应该的吗。她说着,眼角瞟了他母亲赵秀云一眼。
郑怀安没看她,眼睛盯着他叔叔郑长海。郑长海被他盯得坐不住了,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怀安你刚回来,先歇歇,这事儿咱晚上吃饭慢慢说。他转身往院子里走,说去看看柴火。郑怀平也站起来,跟着他爹往外走,手机还攥在手里。
堂屋里只剩下一家三口。郑怀安看着他父亲郑长河,他父亲低着头,花生也不剥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上沾着花生皮的碎屑。他母亲赵秀云站在桌边,围裙角被她攥得皱成一团。郑怀安问,妈,到底怎么回事。
他母亲的眼圈又红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很低,说怀安,你别怪你叔。你叔他们家去年出了点事。你叔的老房子,夏天那场大雨,后墙塌了。塌了一大片,差点砸着人。村里说那房子是危房,不能住了。你叔他们没地方去,你爸说,咱家房子大,先让他们住一阵。就住一阵。谁知道,谁知道一住就住到现在。
郑怀安问,他们自己的房子呢,怎么不修。他母亲说,修了,修了一半,没钱了。你叔做买卖赔了,还欠着外头的账。怀平又要结婚,女方要房子。你叔愁得头发都白了。你爸心软,说都是一家人,能帮就帮一把。
郑怀安说,帮一把可以,他们住一楼客房不行吗,为什么住我房间,住书房。他母亲不说话了。他父亲这时候开了口,声音闷闷的,说怀安,你叔他们住进来,是你叔的主意。他说你和你媳妇一年回不来两趟,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你叔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好面子,觉得住客房像是寄人篱下,住楼上显得,显得这房子也有他一份似的。我没拦住。
郑怀安听完,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风比刚才更冷了,刮在脸上像刀子。院子里那排衣裳还在风里摆着,大红的,翠绿的,灰扑扑的,挤在一起。他叔叔郑长海正蹲在柴火堆旁边,把散了的柴火重新码好,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郑怀平站在旁边,低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郑怀安站在柿子树下,看着这栋他花了心血盖起来的房子,看着院子里不属于他父母的衣裳和杂物,看着他叔叔蹲在柴火堆前的背影,心里那团火忽然烧到了嗓子眼。他想喊,想质问,想把话说清楚。可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风从屋檐下穿过去,呜呜地响。
那天晚上,他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炸丸子,炖鸡,炒青菜,还有他小时候爱吃的红薯粉条。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圆桌边,他父亲坐在上首,他叔叔坐在对面,他婶婶挨着他叔叔,郑怀平坐在他婶婶旁边,他母亲坐在他父亲旁边,郑怀安坐在他母亲旁边。桌上摆着酒,他叔叔给他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来说怀安,咱爷俩喝一个。郑怀安端起杯子,碰了,喝了一口。酒是辣的,辣得他嗓子眼发紧。
饭桌上,他婶婶刘桂芳一直在说话,说怀平的对象怎么好,说村里的谁谁谁娶媳妇花了多少彩礼,说现在的人眼皮子浅。她说着说着,话头一转,说怀安你在外头认识的人多,怀平的婚事你可得帮衬帮衬。郑怀安没接话,只是低头吃饭。他母亲给他夹菜,夹了一块红烧肉,又夹了一块鸡肉,碗里堆得冒尖。他父亲闷头喝酒,一句话不说。
吃到一半,郑怀平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嗯啊啊了几句,挂了电话,脸涨得通红。他婶婶问他谁打的,他说是对象,对象家里问房子的事,问什么时候能定。他婶婶的脸一下子垮了,嘴里骂骂咧咧,说催催催,催命呢,房子房子,没房子就不嫁了。她说着,眼睛瞟向郑怀安。郑怀安装作没看见,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筷子说吃饱了。
他上了楼,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房间里那股烟味混着樟脑丸的味道,呛得他皱眉。他打开窗,冷风灌进来。楼下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他婶婶的大嗓门,他母亲低声的应答。他坐在床沿上,看着那床大红的化纤被面,看着床头柜上那包烟和那几板降压药,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这房子,到底是谁的。
他掏出手机,想给媳妇宋雅琴打电话,看了看时间,又放下了。宋雅琴带着儿子郑小舟在南方过年,买的是后天的票。他原本打算在老家待两天,然后去南方跟媳妇孩子团聚。现在看来,他走不了了。
那一夜,郑怀安没怎么睡。床板硬,被子薄,翻来覆去地,脑子里全是事。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穷,父亲郑长河在砖窑上干活,母亲赵秀云在生产队挣工分,他和妹妹郑怀芳穿的衣服都是补丁摞补丁。叔叔郑长海那时候还没结婚,跟他们家住一个院,对他也算不错,有时候从外头回来,兜里揣着几颗糖,会分给他和怀芳。后来叔叔结了婚,分家另过,盖了三间瓦房,搬出去了。再后来爷爷去世,奶奶跟着叔叔过,没几年也走了。两家一直不远不近地处着,逢年过节走动走动,没什么大矛盾。
郑怀安念完初中就不念了,跟着村里人出去打工。他记得第一年出去,在工地上搬砖,一天挣八块钱。他舍不得花,攒着,过年带回家,交给他母亲。他母亲数着那些皱巴巴的票子,眼泪掉在上面。后来他学了瓦工,又学了木工,再后来自己包小工程,慢慢地,手里有了点钱。他娶了宋雅琴,宋雅琴是他在工地上认识的,给工地做饭的姑娘,人勤快,性子也好。两口子一起打拼,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他想着这些,天就蒙蒙亮了。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四。郑怀安起了个大早,下楼的时候,他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他父亲蹲在院子里,拿扫帚扫院子,扫得很慢,一下一下的。他叔叔郑长海还没起,婶婶刘桂芳在堂屋里择菜,郑怀平在玩手机。郑怀安走到院子里,从他父亲手里接过扫帚,说爸,我来。他父亲让开,站在旁边看他扫。父子俩谁也没说话。
扫完院子,郑怀安放下扫帚,走到他父亲身边,低声问,爸,这房子,你们住着舒坦吗。他父亲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说舒坦,咋不舒坦。郑怀安问,那我叔他们住着,你们心里得劲吗。他父亲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父亲蹲下去,从兜里摸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点着,抽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他父亲的声音很闷,说怀安,你叔他,他难。
郑怀安说,他难,可以想别的办法。这房子是我给你们盖的,不是给他盖的。他父亲抽着烟,一口接一口,烟雾在他灰白的头发间绕。他说怀安,你爷爷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你叔从小身子弱,让我多照看。这些年,我没照看好。你叔做买卖,我没帮上忙。他房子塌了,我没地方让他去,我,我睡不着觉。
郑怀安看着他父亲佝偻的背,看着他夹着烟袋的手指头在抖,心里那团火忽然烧得不那么旺了。他蹲下去,跟他父亲平齐,说爸,我不是不让你帮叔。可帮也得有个帮法。他们住我的房间,动我的东西,我媳妇孩子回来住哪儿。他父亲说,你婶说,你们回来住三楼。郑怀安说,三楼没装修,连床都没有。他父亲不说话了。
这时候,堂屋里传来他婶婶刘桂芳的声音,说大哥,怀安,吃饭了。郑怀安站起来,往堂屋走。他父亲跟在后头,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烟灰。
早饭是小米粥,馒头,咸菜,还有昨天剩的丸子。郑怀安坐下,端起碗喝粥。他婶婶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说,怀安啊,你看怀平的事,你能不能帮着想想办法。女方那边说了,年前得给个准信,不然就吹了。怀平这孩子老实,不会说话,你当哥的,得多操心。郑怀安放下碗,看着她,说婶,怀平的婚事,我操心不着。他有爹有妈,轮不到我。他婶婶的脸一下子变了,筷子往桌上一拍,说怀安你这话什么意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发达了就不认穷亲戚了。
郑怀安说,婶,这房子是我给爸妈盖的。你们住进来,我没说不行。可你们不能把我的房间占了,把书房占了,把院子也占了。你们住可以,得有个住的样子。他婶婶说,什么叫住的样子,我们帮你照顾你爸妈,还照顾出不是来了。你一年回来几趟,你爸妈头疼脑热,是谁端水送药。你爸上个月感冒发烧,是谁半夜去叫的村医。是你叔。你妈腰疼,是谁给揉的。是我。你在外头挣大钱,我们在家替你尽孝,你倒好,回来就甩脸子。
郑怀安说,婶,我没说不让你们照顾。可照顾归照顾,住归住,两码事。他叔叔郑长海这时候从里屋出来,披着外套,头发乱着,脸上带着没睡醒的浮肿。他往桌边一坐,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说怀安,你婶说得对。你爸妈身边得有人。你叔我没本事,可我有力气,能跑腿。你房子大,空着也是空着,我们住着,顺便照看你爸妈,不是两全其美吗。你非得计较这个,伤和气。
郑怀安看着他叔叔那张红润的脸,看着他咬馒头的样子,心里那股火又拱上来了。他说叔,两全其美可以,可你们住了我的房间,怀平住了我的书房,院子里堆满了你们的东西。我媳妇孩子后天回来,住哪儿。他叔叔说,住三楼嘛,收拾收拾就能住。郑怀安说,三楼没装修,没床,没暖气。他叔叔说,那,那让你婶收拾收拾,买张床,很快的。
郑怀安没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他母亲跟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说怀安,外头冷,披上。他接过来,披上。他母亲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棵柿子树,说怀安,你叔他们,也是没办法。你叔那人,年轻时候也帮过咱家。你小时候发烧,半夜是你叔背着你去的乡卫生院。你念书那会儿,学费不够,你叔把家里的猪卖了,给你凑的。这些你都忘了。
郑怀安没忘。他记得。他叔叔郑长海年轻时候确实帮过他家。他父亲老实,不善交际,家里有什么事都是他叔叔出头。他叔叔嘴甜,会说话,在村里人缘好。可这些年,他叔叔做买卖,倒腾过药材,贩过水果,开过小卖部,都没挣着钱,反而欠了一屁股债。他父亲每年种地那点收入,时不时还得接济他叔叔。郑怀安在外头挣了钱,也借给过叔叔几次,每次都说年底还,到了年底就没了下文。他媳妇宋雅琴为这个跟他吵过几回,说你叔就是个无底洞,填不满的。他每次都劝媳妇,说就这一次,最后一次。可这一次之后还有下一次。
他想着这些,心里翻来覆去地。他问,妈,叔的老房子,到底修没修。他母亲说,修了半截,没钱了。村里给了点补贴,不够。你叔说,等怀平结了婚,再说。郑怀安问,怀平结婚,女方要什么。他母亲说,要县城的房子,或者,或者咱村这房子。怀平对象说了,嫁过来得有地方住。你婶的意思,是,是想让怀平在这房子里结婚。
郑怀安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母亲,母亲的眼圈又红了,说怀安,妈知道你委屈。可你叔他们要是搬出去,怀平的婚事就黄了。怀平都二十七了,再拖下去,打光棍了。你叔你婶急得不行。你爸说,先让他们住着,等怀平结了婚再说。
郑怀安说,等怀平结了婚,他们就住这儿不走了。妈,这房子是我给你们盖的。他母亲说,妈知道,妈知道。可你爸心软,你叔一求他,他就应了。郑怀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栋三层小楼,看着他亲手挑的瓷砖,亲手定的门窗,亲手栽的柿子树,忽然觉得这房子陌生得很。
他掏出手机,给宋雅琴发了条消息,说老家有点事,你们先别回来,等我电话。宋雅琴很快回了,问什么事。他说回头再说。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一口气,往堂屋里走。他得把话说清楚。
堂屋里,他叔叔郑长海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婶婶刘桂芳在嗑瓜子,郑怀平在玩手机。他父亲郑长河蹲在门槛上抽烟,他母亲赵秀云在厨房里洗碗。郑怀安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他叔叔,说叔,我想跟你聊聊。他叔叔把电视声音调小,说聊呗。
郑怀安说,叔,这房子是我给爸妈盖的,花了多少钱,你也知道。你们家出了事,来住一阵,我没说不让。可住归住,不能把我的房间占了,不能把怀平的婚事绑在这房子上。怀平的婚事,你们自己想办法。他叔叔脸上的笑没了,说怀安,你这话就不对了。怀平是你弟,你当哥的,帮一把不应该吗。郑怀安说,帮一把可以,可帮不是把房子让出去。叔,你老房子修了半截,还差多少钱,你说个数,我借给你。你把房子修好了,搬回去。他叔叔不说话了,眼睛瞟向他婶婶。他婶婶把瓜子皮往桌上一扔,说借,借了不用还吗。你叔欠你的那些钱,还少吗。
郑怀安说,婶,以前的钱,我不提了。这次修房子,我借。不用你们急着还。可你们得搬回去。他婶婶说,搬回去,怀平结婚怎么办。郑怀安说,怀平结婚,在你们自己家结。女方要房子,你们把房子修好,不就有房子了。他婶婶说,修好了人家也看不上,人家要的是楼房。郑怀安说,那你们自己想办法。这房子,不能给怀平结婚用。
他婶婶站起来,声音拔高了,说怀安,你这就是见死不救。你爸妈我们照顾着,你倒好,回来撵我们走。你良心过得去吗。郑怀安也站起来,说婶,我爸妈我感激你们照顾。可这房子是我的,我有权说话。你们搬进来,没跟我商量。你们住我的房间,没跟我说一声。现在怀平要在这房子结婚,也没问我。你们把我当什么了。
他叔叔郑长海也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说怀安,你这话就没意思了。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你爸和我,亲兄弟。你爸的房子,就是我的房子。郑怀安说,叔,这房子是我盖的,写的是我爸的名字,可钱是我出的。他叔叔说,你出钱怎么了,你出钱给你爸盖房子,应该的。你爸的房子,我住不得吗。
郑怀安看着他叔叔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很冷,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说,叔,你要这么说,那咱就掰扯掰扯。这房子,宅基地是我爸的,钱是我出的。你要住,可以,你跟我爸商量。可你住进来,把我爸妈挤到哪儿去了。他们住一楼,你们住楼上,到底谁照顾谁。他叔叔说,你爸妈年纪大了,住一楼方便。我们住楼上怎么了。郑怀安说,那我媳妇孩子回来住哪儿。他叔叔说,住三楼。郑怀安说,三楼没装修。他叔叔说,那,那先住客房。
郑怀安说,客房在哪儿。他叔叔不说话了。客房在二楼,现在堆满了他们家的杂物。郑怀安说,叔,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你们要住,可以,住一楼客房,或者三楼。我的房间,我的书房,你们腾出来。怀平的婚事,你们自己解决。修房子的钱,我借。你们什么时候搬回去,咱们什么时候把账算清楚。要是你们觉得这房子有你们一份,那咱们就找村里,找长辈,把话说清楚。
他叔叔郑长海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婶婶刘桂芳在一旁尖着嗓子说,找村里就找村里,谁怕谁。你爸还活着呢,轮不到你说了算。郑怀安说,我爸活着,可这房子是我盖的。不信咱们就问问爸,这房子是谁的。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郑长河。郑长河蹲在门槛上,烟袋锅里的烟早就灭了。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屋里这些人。他的背驼着,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说怀安,你叔,你叔他……
他叔叔郑长海抢过话头,说哥,你说,这房子有没有我一份。郑长河看着他弟弟,又看看他儿子,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他母亲赵秀云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水,站在厨房门口,眼泪往下掉。郑怀安看着他父亲为难的样子,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他知道他父亲说不出那个不字。他父亲一辈子老实,一辈子让着弟弟,一辈子不会说拒绝的话。
郑怀安说,爸,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了。他转身往外走。他母亲追出来,喊他,怀安,怀安你上哪儿去。他没回头,说去村里转转。他走出院门,走到那棵老槐树下,站住了。风很大,吹得树枝嘎吱嘎吱响。他掏出烟,点着一根,抽了一口,呛得咳嗽。他已经好几年不抽烟了。
他站在树下,看着村里的路。路两边是灰扑扑的瓦房,零星有几栋新盖的楼房。几个老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他,远远地打招呼,说怀安回来了。他点点头,没过去。他怕人家问,问这问那。他站了一会儿,把烟抽完,踩灭烟头,往村外走。他走到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他看着远处的田野,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一片灰黄。他想起小时候,他跟妹妹怀芳在这条路上跑,他叔叔骑着自行车从后头过来,把他俩抱上车,驮着回家。他叔叔那时候年轻,笑起来一脸灿烂,兜里有糖,会分给他俩。
他坐着,直到天快黑了,才往回走。走到院门口,他听见院子里有说话声。他婶婶刘桂芳的声音,说大哥,你看看你儿子,什么态度。他母亲的声音,说桂芳,怀安也是急了。他叔叔的声音,说行了行了,别吵了,让邻居听见笑话。他父亲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
郑怀安推开院门。院子里的人都看过来。他父亲蹲在柿子树下,他叔叔站在堂屋门口,他婶婶站在台阶上,他母亲站在厨房门口,郑怀平站在他婶婶身后。郑怀安走过去,在他父亲旁边蹲下来。他看着他父亲,说爸,我想好了。这房子,你们住。叔他们,要是没地方去,可以住,但得住客房。我的房间,书房,腾出来。怀平结婚的事,他们自己想办法。修房子的钱,我借。要是叔同意,明天就搬。要是不同意,这房子我卖了,给你们在县城买一套。你们自己选。
他父亲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浑浊的,全是泪。他父亲说,怀安,你,你何必呢。郑怀安说,爸,我不是逼你。我是想让你住得舒坦。你住得舒坦,我在外头才安心。他父亲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叔叔郑长海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肉抽了抽。他婶婶刘桂芳想说什么,被他叔叔拉住了。他叔叔沉默了一会儿,说怀安,你让我想想。郑怀安说,行,叔,你想。我后天走,走之前你给我个准信。
那天晚上,郑怀安睡在堂屋的沙发上。他把自己的房间让了出来,没上去。他躺在沙发上,盖着他母亲拿来的棉被,闻着被子上太阳的味道。堂屋的炉子封了火,暖暖的。他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说话声,搬东西的声音。他听见他叔叔郑长海和他婶婶刘桂芳在压低声音争执,听不清说什么。他听见他父亲在里屋咳嗽。他听见他母亲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
他躺了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腊月二十五。郑怀安起来的时候,他叔叔郑长海已经起来了。他叔叔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抽着烟,脚边一堆烟头。他看见郑怀安,招招手,说怀安,过来坐。郑怀安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他叔叔递给他一根烟,他接了,没点。他叔叔说,我想了一夜。你说得对,这房子是你盖的。我们住着,是占了便宜。你婶那人,嘴不好,你别跟她计较。怀平的婚事,我们自己想办法。你借我修房子的钱,我打欠条。等房子修好了,我们就搬回去。
郑怀安看着他叔叔,他叔叔的眼圈发黑,头发乱着,脸上的肉松垮垮的,一下子老了好几岁。郑怀安说,叔,欠条不用打。你修房子,差多少,我给你。你搬回去,好好过日子。怀平的事,你们别急,慢慢来。他叔叔点点头,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行,我今天就收拾,明天搬。
郑怀安站起来,看着他叔叔走进堂屋,听见他叔叔喊他婶婶,说桂芳,别愣着了,收拾东西。他婶婶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着哭腔,说收拾什么收拾,搬哪儿去,老房子还没修好呢。他叔叔说,先搬回去,住着修。他婶婶说,住着修,怎么住。他叔叔说,怎么不能住,搭个棚子也能住。他婶婶不说话了。
郑怀安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叔叔婶婶进进出出地搬东西。他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荷包蛋,说怀安,吃了。他接过来,吃了。他母亲站在旁边,看着他吃,脸上慢慢有了笑。他父亲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扫帚,开始扫院子。郑怀平从楼上下来,拎着两个大袋子,装着他和他爹妈的衣裳。他看见郑怀安,叫了一声哥,声音闷闷的。
郑怀安叫住他,说怀平,你过来。郑怀平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低着头。郑怀安说,你的婚事,别急。你回去把房子修好,好好干。女方要是真心跟你,不会因为房子黄了。要是因为房子黄了,那也不值得。郑怀平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说哥,我知道了。郑怀安拍拍他肩膀,说去吧。
那天下午,郑怀安开车去县城,取了两万块钱。他回来的时候,他叔叔一家已经搬得差不多了。院子里那排花花绿绿的衣裳收了,晾衣绳空了。柴火堆还在,电动三轮车还在,石桌上的萝卜干收了,腌菜坛子搬走了。堂屋里那个相框没了,十字绣还在。楼上的房间空了,他的被褥被叠好放在柜子里,床头柜上的烟灰缸和药没了。书房里的折叠床搬走了,账本和计算器带走了,窗台上的蒜苗留下了。
他把钱递给他叔叔,他叔叔接了,数了数,说太多了。郑怀安说,拿着吧,把房子修好。他叔叔点点头,把钱揣进怀里。他婶婶刘桂芳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低着头。
傍晚的时候,他叔叔一家走了。他叔叔骑着那辆电动三轮车,车斗里装着行李,他婶婶坐在车斗里,怀里抱着那件大红羽绒服。郑怀平骑着一辆旧摩托车跟在后面。郑怀安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走远。他叔叔骑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郑怀安也挥了挥手。
晚上,堂屋里只剩下郑怀安和他父母。他母亲做了三个菜,一个汤。他父亲开了一瓶酒,给他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父亲举起杯子,说怀安,爸敬你。郑怀安端起杯子,碰了。他父亲喝了一口,眼圈红了,说怀安,爸没用。郑怀安说,爸,你别这么说。他父亲说,你叔的事,是爸没处理好。郑怀安说,爸,都过去了。他父亲点点头,又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郑怀安睡在自己的房间里。床上的被褥换回来了,是他买的那套。他躺在床上,闻着被子上熟悉的味道,听着窗外风吹过柿子树的沙沙声。他掏出手机,给宋雅琴打了电话。宋雅琴问,事情处理好了。他说,处理好了。宋雅琴问,怎么回事。他就把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宋雅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做得对。郑怀安说,后天你们回来吧。宋雅琴说,好。
腊月二十七,宋雅琴带着郑小舟回来了。郑怀安开车去县城接的。郑小舟一进院子就喊爷爷奶奶,他母亲赵秀云从厨房跑出来,一把抱住孙子,眼泪掉下来。他父亲郑长河站在堂屋门口,咧着嘴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花。宋雅琴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拎进屋,给他父母买了新衣裳,新鞋子,还有南方的点心。他母亲试了衣裳,合身,笑得合不拢嘴。他父亲试了鞋,走了两步,说软和。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着圆桌吃饭。桌上摆满了菜,鸡鸭鱼肉,热气腾腾。郑小舟坐在他爷爷旁边,给他爷爷夹菜。他父亲吃着,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母亲给宋雅琴夹菜,说雅琴你瘦了,多吃点。宋雅琴说,妈,我不瘦。他父亲倒上酒,跟郑怀安碰了一杯,说怀安,这房子,是你盖的,爸住着,心里踏实。郑怀安说,爸,你住着舒坦就行。
年三十那天,郑怀安带着郑小舟贴春联。红纸黑字,写的是家和万事兴。郑小舟站在梯子上,郑怀安在下头扶着。他父亲在旁边看着,说高了,往左,再往左。他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说贴上贴上,别磨蹭。宋雅琴在屋里包饺子,剁馅的声音咚咚响。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枝头挂着几个冻红的柿子,在风里晃。
傍晚的时候,郑怀安站在院子里,看着这栋房子。白墙灰瓦,瓷砖贴面,铁艺大门。这是他花了心血盖起来的。可他忽然觉得,这房子最要紧的,不是砖瓦,不是装修,是里头住着的人。他父亲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他母亲在厨房里忙活,他媳妇在堂屋里摆碗筷,他儿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他叔叔一家搬走了,可他知道,那是他叔叔。是他父亲一母同胞的弟弟。是他小时候背着他去卫生院的叔叔。他想着,等开春了,他叔叔的房子修好了,他得回去看看。带上酒,带上菜,跟他叔叔喝一杯。
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一阵接着一阵。天边有烟花升起来,红的绿的,炸开又落下。郑小舟跑过来,拉着他爸的手,说爸爸,看烟花。郑怀安把儿子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郑小舟拍着手笑。他母亲从厨房出来,喊吃饭了。他父亲站起来,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宋雅琴端着饺子从堂屋出来,说爸,妈,吃饭了。
郑怀安抱着儿子往堂屋走。路过柿子树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还在,枝丫光秃秃的,可他知道,开春了它就会发芽,夏天会长满叶子,秋天会结一树红柿子。就像这个家,经过这个冬天,会好起来的。他想着这些,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进了堂屋,把儿子放下,在桌边坐下。他父亲坐在上首,他母亲坐在他父亲旁边,宋雅琴坐在他旁边,郑小舟坐在他母亲旁边。桌上是热气腾腾的饺子和菜。他父亲端起酒杯,说,过年了。郑怀安端起杯子,说,过年了。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窗外鞭炮声又响起来,烟花映在窗户上,一闪一闪的。
郑怀安喝了一口酒,辣的,暖的,顺着嗓子眼滑下去。他看着他父亲的白发,他母亲的笑脸,他媳妇的眼角,他儿子的酒窝,心里想着,这就是家了。房子再大,再敞亮,没有人,也是空的。有人,有笑,有烟火气,才是家。
他放下杯子,给他父亲夹了一筷子菜,给他母亲盛了一碗汤。他父亲吃着,他母亲喝着,他媳妇笑着,他儿子闹着。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亮堂堂的。郑怀安靠在椅背上,听着这一屋子的热闹,心里安安静静的。
他想,过了年,开春了,他叔叔的房子该动工了。他得回去看看,帮把手。他叔叔那人,好面子,不会主动开口。可他得去。那是他叔。是他爸的弟弟。是怀平的爹。是一家人。
他想着,嘴角慢慢弯起来。堂屋的灯亮着,暖黄的光洒在每个人脸上。郑小舟趴在他爷爷腿上,听他爷爷讲从前的事。他爷爷讲着讲着,声音低下去,说那年冬天,你爸还小,家里穷,过年吃不上饺子。你叔,你叔从外头回来,兜里揣着半斤肉,说哥,包饺子。你爸说,哪来的肉。你叔说,挣的。那年过年,咱家吃了顿饺子。
郑怀安听着,心里一动。他看着他父亲,他父亲的眼睛眯着,像是看见了从前。他母亲在一旁说,你叔那人,年轻时候不坏。就是后来,后来学坏了。郑怀安没说话。他知道,人这一辈子,哪能一直好,哪能一直坏。他叔叔年轻时候帮过他家,后来变了,可到了难处,还是他父亲心软。他父亲心软,他不能心硬。他得把这件事办得妥帖,让父亲踏实,让叔叔有路走,让这个家不散。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歇了。夜安静下来。郑怀安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风停了,天上挂着几颗星星,冷冷的,亮亮的。他站在柿子树下,看着这栋房子。楼上楼下,灯都亮着,人影在窗户里晃。他听见他母亲的笑声,他儿子的叫声,他媳妇的说话声,他父亲的咳嗽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把冬天的冷都挡住了。
他掏出手机,给他叔叔发了条消息,说叔,过年好。房子开春修,我回去帮忙。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堂屋走。堂屋的门开着,暖光从里头透出来,照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照在柿子树干上,照在他脚下的泥土上。他走进去,把门带上。屋里暖和得很,炉子里的火苗蹿得高高的,映着一家人的脸。
郑怀安在桌边坐下,端起那杯没喝完的酒,慢慢喝了一口。他想着,明年,后年,很多年以后,这栋房子还在这里。他父母住着,他叔叔的房子也修好了,怀平成了家,他媳妇孩子常回来。逢年过节,两家走动,热热闹闹的。他父亲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他叔叔坐在石凳上喝茶,他母亲和他婶婶在厨房里忙活,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柿子熟了,摘一筐,一家分一半。
他想着这些,笑了。窗外,新年的钟声敲响了。鞭炮声又响起来,一阵接着一阵,把整个村子都震醒了。郑怀安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满天的烟花。他父亲跟着出来,站在他旁边。父子俩并肩站着,看着烟花一朵朵炸开。他父亲说,怀安,过了年,去看看你叔。郑怀安说,好。他父亲说,带上酒。郑怀安说,带上。他父亲点点头,不说话了。烟花映在他父亲的脸上,明明灭灭的,把他的皱纹照得深深浅浅。
郑怀安伸手揽住他父亲的肩膀。他父亲的肩膀瘦了,骨头硌手。他父亲愣了一下,没动,由着他揽着。父子俩站在柿子树下,看着烟花,看着这个村子,看着这栋房子。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麦苗的气息,凉凉的,清清的,把一年的尘土都吹干净了。
郑怀安想,这就是年了。这就是家了。这就是日子。有起有落,有聚有散,有争有让。可只要人还在,情还在,房子就在,家就在。他想着,把父亲的肩膀揽紧了些。他父亲咳嗽了一声,说,外头冷,进屋吧。郑怀安说,好,进屋。
他跟着父亲进了堂屋。桌上杯盘狼藉,他母亲在收拾,宋雅琴在帮忙,郑小舟趴在椅子上睡着了。他母亲说,怀安,把你儿子抱床上去。郑怀安把郑小舟抱起来,小家伙沉甸甸的,睡得正香。他抱着儿子上楼,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郑小舟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郑怀安站在床边,看着儿子的睡脸,心里软软的。
他下了楼,堂屋的灯还亮着。他母亲收拾完了,坐在沙发上,宋雅琴坐在旁边,两人说着话。他父亲坐在炉子边,抽着旱烟。郑怀安走过去,在炉子边坐下。他父亲递给他一个烤红薯,说刚烤的。他接过来,剥了皮,咬了一口,甜的,烫的。他吃着,听着他母亲和宋雅琴说话。他母亲说,雅琴,怀安这些年,辛苦你了。宋雅琴说,妈,不辛苦。他母亲说,你叔那事,你别往心里去。宋雅琴说,妈,我理解。他母亲点点头,说,你是个好媳妇。
郑怀安吃着红薯,听着这些,心里暖烘烘的。他想起宋雅琴跟着他吃的那些苦。他们刚结婚那会儿,租的房子是地下室,夏天潮,冬天冷,墙上长霉。宋雅琴没抱怨过。他生意赔了,欠了债,宋雅琴把结婚戒指卖了,给他还账。他住院那会儿,宋雅琴白天在工地做饭,晚上在医院陪床,一个月瘦了十斤。他想着这些,眼睛有点湿。他把红薯吃完,拍了拍手,站起来,走到宋雅琴身边,坐下。宋雅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他握着,暖着。
夜深了。他母亲去睡了,他父亲也去睡了。堂屋里只剩下郑怀安和宋雅琴。宋雅琴靠在他肩上,说,事情都过去了。郑怀安说,过去了。宋雅琴说,你叔他们,也不容易。郑怀安说,嗯。宋雅琴说,开春修房子,咱们帮一把。郑怀安说,好。宋雅琴说,怀平的事,要是能帮,也帮一把。郑怀安说,看情况吧。宋雅琴说,别太较真了。郑怀安说,嗯。
两人坐着,听着炉子里的火噼啪响。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鞭炮声。郑怀安握着宋雅琴的手,心里安安静静的。他想,这一年,就这样过去了。新的一年,会好的。他想着,眼皮沉起来,慢慢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宋雅琴没叫他,给他盖了条毯子,自己也靠在旁边,闭上了眼。
堂屋的灯亮着,炉子里的火暖着。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上,泛起一线鱼肚白。新的一天,新的一年,来了。
开春后,郑怀安回了老家一趟。他叔叔的房子已经动工了。他叔叔站在工地上,灰头土脸的,指挥着几个泥瓦匠砌墙。他看见郑怀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怀安,你咋回来了。郑怀安说,回来看看。他叔叔说,不用你帮忙,你忙你的去。郑怀安没听,脱了外套,抄起一把铁锹,帮着铲沙子。他叔叔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也抄起一把锹,跟他一起干。
中午吃饭,他婶婶刘桂芳做了一锅大锅菜,白菜粉条炖肉,一人一碗,就着馒头。他叔叔端着碗,蹲在墙根下,吃得满头大汗。郑怀安也端着碗,蹲在旁边。他叔叔吃着吃着,忽然说,怀安,你爸你妈,你多回来看看。他们想你。郑怀安说,知道了叔。他叔叔说,以前的事,叔做得不对。你别记恨。郑怀安说,不记恨。他叔叔点点头,低下头扒饭。郑怀安看着他叔叔的头顶,白头发多了,背也驼了些。他想起小时候,他叔叔骑自行车驮他回家,那时候他叔叔的背挺得直直的,头发黑黑的,笑起来一脸灿烂。
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饭是热的,菜是香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的田野里,麦苗绿了,油菜花开了,黄澄澄的一片。春天来了。
他想着,等房子修好了,他叔叔一家搬回来,他父母住在那栋别墅里,两家离得不远,走动方便。逢年过节,热热闹闹的。他父亲和他叔叔坐在院子里喝茶,他母亲和他婶婶在厨房里忙活,怀平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孩子在院子里跑。他想着这些,嘴角弯起来。他叔叔抬头看见他笑,问笑啥。他说,没啥,这菜好吃。他叔叔说,好吃就多吃点。他点点头,又扒了一大口。
吃完饭,他叔叔躺在草垛上晒太阳,眯着眼。郑怀安坐在旁边,看着他叔叔。他叔叔忽然说,怀安,你叔这辈子,没本事,净给你爸添麻烦。郑怀安说,叔,别这么说。他叔叔说,真的。你爸老实,我从小欺负他。你爷爷走的时候,让我听你爸的话,我没听。我总觉得你爸傻,好糊弄。可我后来才明白,你爸不是傻,是心软。他对谁都心软。他对我心软,对你心软,对谁都心软。郑怀安没说话。他叔叔说,你像你爸。郑怀安说,我像我爸。他叔叔笑了,说,像你爸好。你爸是好人。
郑怀安看着他叔叔的笑脸,忽然想起他父亲。他父亲这会儿大概在院子里,蹲在柿子树下,抽着旱烟,晒着太阳。他想着,掏出手机,给他父亲打了个电话。他父亲接了,声音沙哑,问他在哪儿。他说在叔这儿。他父亲说,好,好。他说,爸,房子修着呢,挺好的。他父亲说,好。他说,过两天就回去。他父亲说,好。他挂了电话,看着他叔叔。他叔叔也看着他,说,你爸高兴。郑怀安说,嗯。
那天下午,郑怀安帮着干到天快黑,才开车回村。他叔叔送他到村口,站在路边,挥着手。他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叔叔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他想着,这就是他叔叔。是他爸的弟弟。是他怀平的爹。是一家人。他想着,把车开上了回家的路。
回到家,他父亲蹲在柿子树下,看见他,站起来,问,房子修得咋样了。郑怀安说,差不多了,再有半个月就能上梁。他父亲说,好,好。他母亲从厨房出来,问吃了没。郑怀安说,在叔那儿吃了。他母亲说,你叔那儿的饭,有啥好吃的。郑怀安说,大锅菜,香。他母亲笑了,说,你倒不挑。郑怀安也笑了。
晚上,郑怀安睡在自己房间里。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吹过柿子树的沙沙声。他想着,这房子,是他给父母盖的。可他叔叔住过,他婶婶住过,怀平住过。他们搬走了,可他们的痕迹还在。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他叔叔浇过水。石桌上的萝卜干,他婶婶晒的。窗台上的蒜苗,怀平养的。这些痕迹,像是把两家人连在了一起。他想着,这房子,不只是他父母的,也不只是他的。它是一大家子的。是他父亲和他叔叔的。是他和怀平的。是血脉连着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春天的夜,还是凉的。可他心里暖。他想着,等房子都修好了,他要把他父母和他叔叔一家都叫到一起,吃顿饭。就在这院子里,柿子树下。他父亲和他叔叔喝一杯,他和他怀平喝一杯。他母亲和他婶婶在厨房里忙活。孩子们在院子里跑。那顿饭,会很好。
他想着,慢慢睡着了。窗外,月亮升起来,照在柿子树上,照在院子里,照在这栋白墙灰瓦的别墅上。安静得很。远处,村里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夜,很深了。可天,快亮了。
郑怀安在老家待了三天,帮着把叔叔房子的房梁上了,才回南方。临走那天,他父亲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兜子鸡蛋,说带上。他接了,说爸,你们注意身体。他父亲说,知道了,你路上慢点。他母亲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毛衣,说天还凉,带上。他接了,说妈,你们也是。他母亲说,走吧,别晚了。他点点头,上了车。他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父母站在院门口,身影越来越小。他想着,这就是家。走得再远,也有人惦记。他想着,把车开上了路。路两边,麦苗绿油油的,油菜花黄澄澄的。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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