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女儿在我家免费吃住3年,考上大学搬走时,她提醒我看下抽屉
楔子
“姨,你回头看一下抽屉。”
小雨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没回头,声音比平时还轻。
我手里还攥着给她装的水果袋,没反应过来。
“哪个抽屉?”
“书桌右边那个。”她抬脚跨出门槛,又补了一句,“等我走了再看。”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我在玄关站了很久,水果袋勒得手指发疼,才慢慢转身,往那间小书房走去。
第一章 搬走那天的抽屉
书房的门半开着,我站在门口,手里那袋水果还拎着。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书桌上。那张书桌原本是我用来放杂物和记账的,三年前腾空给小雨,桌角还贴着她高一那年用圆珠笔写的一个小小的“静”字,笔迹已经被时间磨得发毛。
我走过去,拉开右边那个抽屉。
抽屉很轻,轻得几乎像空的。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四样东西: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一张银行卡,一个对折的信封,还有一把钥匙——单独一把,挂着个红色塑料的钥匙扣,上面印着“平安”两个字,是超市隔壁五金店送的那种。
我先把笔记本拿出来。封面没有字,翻开来,第一页上是一行用黑色签字笔写的字,笔画很用力,力透纸背:
“这三年的每一分钱我都记着。”
我愣了一下,继续往下翻。
日期,项目,金额。每一页都是表格,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高一第一学期,九月三号,伙食费三百;九月十二号,校服费一百八;九月二十号,买英语词典四十块……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有些后面还批注了“姨说不用记”“姨又给我买了袜子”。
我的手指停在一页上。高二那年冬天,她重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我带她去社区诊所挂了两天水,总共花了一百七十六块。那页上写着:“姨请了半天假,扣了六十块工资,加上药费,共二百三十六。这半天假是我欠姨的。”
我鼻子酸了一下,翻到最后一页。总金额写得很大,像是反复描过几遍:
“合计:四万一千八百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方莉转账四千元整,已扣除。”
我合上账本,手有点抖。三年,我从来没算过到底花了多少钱。买菜多添一双筷子,交学费时顺手就交了,偶尔给她买件衣服也记不清价格,只觉得孩子长身体,总不能让她穿得太寒酸。四万一千八,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忽然压在心口上,沉甸甸的。
我又拿起那张银行卡。卡背面贴了一小条透明胶带,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六位数——是我的生日。我攥着卡,转头去看那个信封。
信纸是从学校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还带着毛边。小雨的字一向偏小,写在格子里显得密密麻麻:
“姨: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到学校了,你别担心,我认得路。
三年的钱,我记了账,一共四万一千八百块。卡里有一万五千一百块,是我放假去发传单、做家教,还有学校里拿的奖学金攒下来的。我知道不够,真的不够。我算过,按我现在能挣到的钱,还要很久才能还完。
我本来想等工作以后慢慢还,可我怕你到时候不肯要,也怕你难过。所以我还是先放在这里,密码是你生日,你随时可以取。
我高一刚到你家那天,你做了四个菜,有一个是红烧排骨。你在厨房说‘来了就当自己家’,我当时没敢说话。后来三年,你每天早上比我起得早,从没断过早饭。高三那年你半夜给我热粥,我其实都知道,有时候我没睡着,听见你敲门,我就算好时间起来喝,怕凉了浪费。
姨,账本上的钱能算清楚,但有些东西算不清楚。
抽屉里的钥匙,是我上个月偷偷去配的。你家门锁没换过,我配了一把一样的。我带走了一把,这一把留给你。我不是要还你什么,我就是想,万一哪天我回来,你们不在家,我也能自己开门进来,就像以前放学那样。
姨,别哭。
小雨”
我把信看完,眼泪已经滴在纸上了。我赶紧把信纸拿开,怕把字洇花。那行“别哭”被水渍晕开一点,像她平时说话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坐在书桌前,对着抽屉里那四样东西,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听见客厅门锁转动,周建国回来了。
“今天小雨走,你怎么没去送?”他一边换鞋一边问,走到书房门口,看见我的脸,脚步顿住了。
他走过来,低头看抽屉,一样一样拿起来看。账本翻开到最后一页,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没说话。看完信,他把信纸轻轻放回信封,又拿起那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这孩子……”他声音有点哑,“我跑了三年夜班,她给我记过账没有?”
我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想把气氛往轻松里带。我摇摇头,从抽屉里又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压在账本下面的,我刚才漏看了。打开来是一张明细:周叔少跑的夜班,折算成钱大约是七千八百元,姨扣的工资,折算约一千二百元。下面一行字:“这些没法还,只能记着。”
周建国看完,把那张纸翻过来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咱家书房,空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给小雨打电话没?”
“她刚走,可能还在车上。”
“那你先别打,让孩子安顿好。”
我点头,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抽屉。银行卡和信和钥匙,账本放在最上面。关上抽屉的时候,我看见桌角那个“静”字,边角又翘起来了一点。我伸手按了按,没按平。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是小雨发来的消息:到宿舍了,别担心。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我打了几个字:“到了就好,好好吃饭。”周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从兜里掏出钱包,抽了几张钱塞我手里:“明天去买点好的,咱俩吃一顿。孩子有这份心,比什么都强。”
我没接话,把抽屉拉开一条缝,又看了一眼那本账本的黑色封面。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三年,到底谁欠谁的,恐怕早就不是账本能算清的事了。
第二章 三年前那个电话
那张明细纸我没舍得扔,夹进了账本最后一页。第二天上班,超市理货的时候走了好几次神,把酱油和醋摆反了,被主管说了两句。我站在货架前,手里拿着一瓶陈醋,忽然就想起三年前那个电话。
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下午。那天我刚下早班,正在家里择空心菜,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方莉”。我跟这个表妹其实走动不多,她嫁到广东那边以后,逢年过节只在微信上发个红包,金额不大,我也从来没计较过。
接起来,她声音是哑的,背景里有机器的轰鸣声,她大概是在厂区外面打的。
“姐,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求你。”
她开口就把我说愣了。
“小雨在老家,我妈管不住了。上学期期末考了年级两百多名,老师说再这样下去普高都悬。”方莉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顿就说不下去,“我这边三班倒,请假就扣钱,回去一趟光车费就要好几百。她爸……你也知道,离了以后就没管过。”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她前夫的事我知道一点,喝了酒就摔东西,方莉带着小雨跑出来的时候,小雨才上小学三年级。
“姐,你和姐夫在那个城市不是有房子吗?听说那边高中比咱们县里好。小雨去你那儿借读,行不行?”方莉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就三年,我每个月给你转生活费,不用你贴钱。等我这边攒够了,就把她接过来。”
空心菜在我手里攥着,梗都被我捏软了。我没立刻答应,因为我知道这不是添双筷子的事。一个半大姑娘,吃住三年,要管学习要管安全,稍微出点事担不起。
“我跟建国商量一下。”
“姐,真的求你了。”方莉最后加了一句,“小雨这孩子懂事,不会给你添乱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小板凳上把空心菜择完了,梗和叶子分得清清楚楚。周建国那天出车回来得早,我一边盛饭一边跟他说了。他扒了口饭,没马上表态,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方莉那个人的性子,你比我清楚。她说每个月给钱,你信?”
我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说:“信不信的,孩子是无辜的。要是不接,她妈在广东回不来,老家外婆七八十岁了,真让小雨在那边混下去,我怕这孩子就废了。”
周建国把碗放下来,看着我:“你想好了?高三一年最关键,那孩子从高一就得转过来,三年呢。”
“我想好了。”
他叹了口气,笑了:“你都想好了还问我干什么。接吧,书房收拾出来给她住,反正周航那屋在上大学,平时也不回来。”
我至今记得去车站接小雨那天。她坐了六个多小时的大巴,出站时自己拖着个旧行李箱,轮子坏了一个,只能提着走。人瘦,比我想象中还瘦,留着齐耳短发,站在出站口的人群里,像一根随时会被挤倒的竹竿。
“姨。”她叫了我一声,声音很小。
“走,回家。”
我伸手要帮她提箱子,她往后退了半步,说“我自己来”,然后两只手拎着那个坏轮子的箱子,跟在我后面。一路上我们没说几句话,我问她路上累不累,她说还好,问她饿不饿,她说不饿。到家之后,她站在客厅中间,眼睛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书房门口那个新铺的单人床上,停了停。
“姨,这原来是你家的书房?”
“嗯,给你住。书桌靠窗,晚上写作业不费眼。”
她放下箱子,蹲下来拉开拉链。我以为她要找什么,结果她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衣服叠成方块,作业本按科目码好,洗漱用品装在一个塑料袋里单独放着。全部收拾完,她拿去厨房的抹布,把自己那间小房间的桌面和窗台擦了一遍。
那天晚饭我做了四个菜。她吃得很少,筷子伸得也慢。吃完饭,我还在收拾桌子,她已经端着碗筷站到了水池边。
“姨,你歇着,我来洗。”
我说不用,她像是没听见,拧开水龙头就开始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手指细细的,洗碗的动作却利索,洗完了还把灶台擦了一遍。晚上九点多,我路过她房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亮着台灯,她坐在书桌前翻课本,背影挺得笔直。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带她去学校办借读手续。教务处的老师翻了翻她的成绩单,皱了皱眉,转头问我:“家长是吧,确定要来我们这儿借读?费用可不低。”
我说确定。交了借读费、书本费,又去买了校服,两套换洗的,外加运动鞋、床品一套、台灯一盏。路过文具店,她自己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拿起一个笔记本翻到背面看了价格,又放下了。我走过去,把那个本子拿起来放进篮子里,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耳根却红了。
那天一共花了三千一百多。晚上我给方莉发微信,把发票拍了张照片过去,说了句“学校的事都办好了”。她过了两个小时才回,是一条语音,背景里又是机器的响。
“姐,太感谢你了,这个月工资还没发,下个月发了我马上转给你。你先垫着,啊?”
我说好。那时候我是真觉得,亲姐妹之间,垫一垫没什么。
可“下个月”没有来。真正到账的第一笔钱,是三个月以后,方莉转了一千五百块,附言写着“姐辛苦了,先拿着给小雨买吃的”。我没多想,给小雨添了两身秋装,又续了借读费的一部分。第二笔是半年后,两千五。之后就没有之后了,微信偶尔回,一提到钱就岔开话题。
当时我以为她是真难。厂里效益不好,一个女人在外面漂着,不容易。真正让我心里扎了刺的,是后来有一次,小雨学校组织体检要交五十块钱,我顺手跟方莉提了一句,她隔了半天才回了句:“姐你先垫,我月底肯定给你。”那句话我看了好几遍,忽然觉得跟第一年那句“下个月”一模一样。
但我从来没在小雨面前提过钱的事。孩子有什么错呢?她来了以后,自己的衣服自己洗,房间从来不用我收拾,周末我上班,她还会把中午的饭做好等我回来。有一次我加班到晚上十点,进门闻到厨房里有香味,她煮了一锅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自己那份早吃完了,锅里那碗是留给我的,还热着。
我端着那碗面站在厨房里,忽然有点想哭。说不清为什么。
“姨,不好吃吗?”她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地问。
“好吃。”我低头吃了一大口,“比我煮的好吃。”
她这才放心,转身回了房间,把门轻轻带上。我听见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均匀、稳定,像某种让人安心的节拍。
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这个安安静静、把碗筷洗得干干净净的姑娘,心里正一笔一笔地记着什么。我更没有想到,方莉后面会因为钱的事,翻脸翻得那么彻底。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三年前那个电话挂断的晚上,我把空心菜炒好端上桌,周建国已经倒好了两杯水。他看了我一眼,说:“接吧,明天给方莉回话。”
我点头,拿起手机。窗外的路灯刚亮起来,照着楼下那棵老榕树。我那时候还觉得,日子再难,亲戚之间搭把手,总能过得去。
第三章 每月一号的短信
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个月一号,给方莉发一条微信,只问一句:小雨这个月的生活费,你方便吗?
第一年的一号,我发出去,她回得快。姐,这两天厂里压工资,下月一定。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桌上。周建国正在穿鞋准备出车,瞥见我脸色,没多问,只说了一句:“别跟自己过不去。”
第二个月的一号,我又发。她说,姐,我这边房租刚交,实在腾不开,你先帮我垫着,年底一块儿算。
到了年底,我没提。她也没提。我再发第三个月那条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像在讨债,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好一会儿。最后发出去的措辞改了又改:“小雨挺好的,就是想问问你那边情况。”
她回了个笑脸,说,姐你费心了。
钱,一分没转。
可日子是实实在在过出来的。小雨每天六点整起床,比闹钟还准。我上早班,五点半就得起来,好几次我蹑手蹑脚去厨房,发现她已经坐在书桌前了,台灯开着,英语单词本摊在面前,嘴里念念有词。见我进来,她抬起头,轻轻叫一声“姨”。
“再睡会儿,还早。”我说。
“睡不着了。”她说完就低下头继续背。
我给她留的早饭,有时候是稀饭配咸菜,有时候是头天晚上多蒸的两个馒头。她从来不挑,吃完一定把碗洗了,锅刷了,灶台擦得干干净净。有一回我故意没洗碗就出门,想看看她会不会留给我。晚上回来,水池里空的,碗摞在架子上滴水。
周建国跑夜班出租,常常凌晨两三点才回来。有一阵子他收车早,顺路带一笼小笼包,或者一碗牛肉粉,搁在桌上,敲两下小雨的房门:“闺女,宵夜,趁热吃。”里头闷闷应一声“谢谢姨父”,隔一会儿门开了,她端着碗进厨房,怕味道散到我们屋里。
那一年周航大二,暑假回来,一进门就愣了。他拖着行李箱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张单人床、那张占了大半个屋子的书桌,又退出来看了看门框,好像走错了地方。
“妈,我东西呢?”他问。
“给你挪阳台了,书架也搬过去了。”我一边择菜一边说,“你先凑合,回头我给你买个折叠床。”
他没吭声,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了。晚上吃饭的时候,他一直不说话。小雨给他盛了饭,他接过去,说了句谢谢,语气生分。我给他夹菜,他推回来:“我自己来。”
饭后小雨回房写作业,周航把我拉到阳台上,压着嗓子说:“咱家成收容所了?她住多久?”
“什么收容所,那是你表姐。”
“表姐?我连她面都没见过几回。”他吸了口气,“妈,你们一个月挣多少我不知道?我爸开夜车把腰都开坏了,你呢,天天早班,手冻成那样,就为了养一个外人?”
我把手里的抹布放下,看着他。
“她不是外人。”我说,“你方莉姨在外头打工不容易,孩子一个人在老家没人管,成绩掉得厉害。放咱们这儿借读,就三年。三年后人家考上大学就走了,又不占你一辈子。”
“那也不能白住吧?她妈给钱没有?”
我不说话了。
周航盯着我看了几秒,全明白了。他笑了一声,不是高兴的那种,然后转身回屋,把门摔上了。那一声闷响,我到现在还记得。周建国那天出夜班,屋里就我们娘仨,我站在阳台上,听见小雨那屋一点动静都没有,灯还亮着,人肯定是醒的。
第二天周航就不怎么理我。早饭各吃各的,他端着碗坐在客厅,小雨在厨房站着吃完就回房了。我心里急,又不知道怎么说。这孩子从小到大懂事,从来没跟我红过脸。
转机是第三天早上。我出门前,看见周航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捏着几张钱。
“喏。”他把钱往小雨桌上一搁。
小雨抬起头,愣住了。
“两百块,不多。”周航挠了挠后脑勺,眼睛看别处,“我看你那本英语语法书都翻烂了,买本新的。别跟我妈说。”
小雨张了张嘴,声音很小:“不用,我用旧的就行。”
“让你拿着就拿着。”周航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那个……热水器我调过了,你不用每次洗冷水澡,我妈看见了会骂我。”
说完就大步出了门,房门带上。
我站在走廊拐角,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手里的包带子被我攥得发皱。那两百块钱我知道——是周航从生活费里省下来的,他上学期就嚷嚷要换双球鞋,到现在还穿着旧的。
小雨没出来,一直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她在里面小声吸了一下鼻子。
那天晚上周航返校,我送他到楼下。他背着包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妈。”
“嗯?”
他想了想,说:“你看着办吧。她要是真争气,念出个名堂来,也算你没白养。”
“什么白养不白养的。”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又补了一句,“叫她好好考。”
车开走了。我站在小区门口,路灯亮得刺眼。上楼的时候路过书房,门缝里透出光来,小雨还在背单词,声音细细的,一句接一句。
我从门缝底下往里看了一眼——她坐得很直,笔握得紧,桌角上那张英语语法书旁边,放着两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一百块。
一号又到了。我照例打开微信,光标闪了几下。最后我什么也没发,锁了屏,去厨房给小雨煮了碗面。
水开了,面条下锅。我看着锅里翻滚的白气,忽然想起方莉上一次发来的那条短信,时间停在几个月前:“姐,这个月手头紧,下月一定。”
下月一定。四个字,轻飘飘的,像厨房窗外的风。我把面捞起来,卧了个蛋,端到书房门口,敲了两下门。
“姨?”她探出头。
“别背了,吃面。”
“今天初几啊?”她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初一。怎么了?”
她看了我一眼,摇摇头,接过碗,说了声谢谢。关上门的瞬间,我好像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没多想。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心里那本账,已经记得密密麻麻了。
第四章 被挂断的电话
那天下午我正在超市仓库理货,手机震了两下,是学校发的缴费通知。八百块,资料费和周末补课费,下周一之前交齐。我蹲在货架旁边把通知看了两遍,心里算了一下,这个月工资还有五天到账,手头剩的生活费不到四百。
从仓库出来,我站在超市后门的楼梯口给方莉打电话。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背景里是缝纫机嗡嗡的声音。
“姐?”她的声音有点远,像是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小雨学校要交八百块,资料费补课费一起。你看你能不能……”
“姐你先垫着。”她没等我说完就接上了,“我这边出了点事,这个月真的倒不开。厂里压了两个月工资了,我又感冒了,去医院挂了两天水,花了好几百。”
我张了张嘴,想说一句“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的”。没说出口。
“姐,我知道你辛苦,下个月,下个月我肯定给你转过去。小雨在你那儿我也放心,她争气,不像我,没本事。”
她的声音开始发飘,像是随时准备挂断。
“方莉,”我压低声音,背对着楼梯口的过道,“三年了,你就转过两次钱,加起来四千。我不是跟你算账,但孩子现在高二了,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你就算一个月给五百,也是个意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缝纫机的声音还在,但她的呼吸声突然粗了。
“姐,你这话说的。小雨在老家没人管,到她姨家住几年,亲戚之间帮衬一下,你算这么清?”
我攥着手机的手有点发紧。“我不是算清。我一个月工资三千二,你姐夫开出租也不稳定……”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急,“我在厂里不方便说这些,老板过来了。姐你先垫上,回头再说。”
“方莉——”
嘟的一声,电话断了。
我站在楼梯口,听着手机里忙音的嗡鸣。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这会儿暗下来,我整个人站在阴影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我站了大概一分钟,直到有人推门进来,灯啪地亮了,我才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回走。
那天晚上下班回家,我在小区门口的中国移动营业厅缴了五十块话费,又去隔壁的药店买了一盒降压药。收银员说四十八,我掏了张五十的票子,找回两个硬币。拿药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问有没有便宜点的牌子,收银员指了最下面那层,说那种三十六。我说不用了,就这个吧。
回到家快九点,周建国还没出车回来。小雨房间的灯亮着,门关着,从门缝里透出笔尖划纸的声音。我换了鞋,把药搁在茶几上,去厨房热了剩饭,就着中午的剩菜吃了两口。吃完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打开微信看了看和方莉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半年前她发来的“下月一定”。我退出来,又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三千四百多。这个月工资还没到。
八百块的资料费我第二天就去学校交了。小雨问我钱哪来的,我说你姨还能没钱吗。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交完钱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菜市场旁边的鞋店。小雨那双运动鞋穿了一年多,脚趾那块都快磨穿了,她拿鞋胶粘过一次,我看见了。店里的鞋架子上摆着一排断码处理的运动鞋,一百二一双。我挑了一双三十七码的,正好是她的号。付钱的时候收银员说这是最后一双这个价了,我赶紧扫了码。
鞋买回去我没直接给她,搁在鞋柜最下面那层。想着她自己看见就拿去穿了,省得当面给她她又说不要。
那几天小雨话更少了。每天六点起床背书,我上早班之前给她留的早饭,她吃完把碗洗好扣在沥水架上。晚上我下班回来,她房间的灯永远亮着。我们之间的话就像那碗扣着的饭,热完了又凉,凉了又热,谁也没多说一句。
我记得是周四晚上。那天我上晚班,到家快十点半,进门看见小雨蹲在门口鞋柜旁边。她手里拿着那双新运动鞋,翻来覆去地看,标牌还没剪。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我。
“姨。”
“嗯,穿上试试,不合适明天我去换。”
她没试,站了起来。灯光从客厅照过来,她站在玄关那片暗里,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
“怎么了?”我把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她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忽然就上来了。胳膊环住我的腰,头埋在我肩膀上。动作快得我都没反应过来。
她比我矮一个头,头发蹭在我下巴上,痒痒的。我两只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落在她后背上。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客厅里只有冰箱嗡嗡的声响。
过了很久,我感觉肩膀上有点湿。温热的,一滴一滴渗进我外套的布料里。我拍了拍她的背,手掌在她瘦瘦的肩胛骨上轻轻按了两下。
“行了,”我说,“鞋合脚就行。”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嘴唇抿着,像在使劲把什么咽回去。她弯下腰,拿起放了在地上的鞋盒,把那双鞋装进去,抱在胸前。
“姨,”她声音有点哑,“这鞋……我会好好穿的。”
“嗯。”
她转身回房间,门轻轻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肩膀那块湿的地方凉凉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周建国半夜一点多才收车回来,轻手轻脚洗漱完躺下,问我还没睡。我说睡了。
他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交车的时候碰到老赵,他老婆在方莉那个厂做过。说方莉早就不在厂里干了,好像跟人合伙在镇上开了个服装店。”
我没吭声。
周建国翻了个身:“算了,睡吧。明天我多跑两趟远活儿。”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白天方莉在电话里说的“厂里压了两个月工资”,想起她说“去医院挂了两天水”。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出一道弧线,又暗下去。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五点半起床,给小雨熬了粥,煎了个蛋。她从房间出来的时候眼睛底下有点青,估计昨晚也没睡好。
“粥在锅里。”我说。
她点点头,站在餐桌旁边,忽然开口:“姨。”
“嗯?”
“我妈……是不是又没给你钱?”
我没说话,低头擦灶台。油渍擦了两遍才擦掉。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很轻。然后她拉开椅子坐下,安静地开始喝粥。
我背着包出门上班,走到楼下的时候收到一条短信。是学校的通讯平台自动推送的,说高二(三)班方小雨同学本月月考成绩已发布,请家长登录查询。我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点进去看了。语文一百一十八,数学一百零二,英语一百二十六,文综两百一十一。班级第八。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公交站走。早晨的风凉凉的,吹在脸上挺舒服。路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我想了想,把口袋里那张缴费通知单拿出来,撕了,扔进去。
那张单子上写着“周小雨家长”。报名的时候我填的,方小雨的名字前面加了周家的姓,老师一直以为她是我女儿。我从没解释过。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刷卡,找了最后排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开过老城区那片灰扑扑的居民楼,开过小雨每天走的那条上学的路,拐上主街,超市的招牌远远出现在视野里。
我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成绩单,截了个图。犹豫了一下,点开方莉的对话框,把截图发了过去。
想了想,又删了。
车到站了。我站起来,把手机塞回口袋,扶着栏杆往门口走。今天又是理货日,两百箱洗衣液等着入库,没时间想别的。
第五章 暴雨天的家长会
家长会的通知是小雨吃晚饭时从书包里掏出来的,一张粉色的纸,折了两折,递给我的时候手有点犹豫。
“下周五月十六号,下午两点。”她低着头扒饭,“班主任说尽量父母来。”
我看了看那张纸,上面用红笔写着“家长务必到场,不得缺席”。周建国在旁边夹了一筷子青菜,问:“你妈能回来吗?”
小雨没接话,筷子停在碗边。我踢了周建国一脚,他没再问。
晚上我在厨房洗碗,小雨进来倒水,站在我身后半天没走。我关了水龙头回头看她。
“姨,”她捏着杯子,“你别去了。你不是我妈,老师不会问的。”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擦着手:“你们班主任是那个姓陈的,教数学的,戴眼镜的女老师,对吧?上次期中家长会我去过,她认得我。”
小雨没说话。
“再说,”我看了她一眼,“你妈在广东,来回一趟火车票就要五百多,还请假扣工资。我去就行了。”
“可是别人都是爸妈去。”她的声音低下去。
“那我就坐你位子上。”我把围裙解下来挂好,“谁问起来,我就说我是你姨。不丢人。”
小雨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书房。我听见她轻轻关上门的声音。周建国在客厅看电视调了静音,对着我比了个口型:怎么着?
“我去。”我说。
家长会那天早上天就阴着,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闷。我七点出门上班的时候小雨还没走,背着书包在门口换鞋,看了我一眼:“姨,下午你别骑车了,要下雨。”
“知道了。”我嘴上应着,心里想的是骑车去省两块钱公交费。
中午在超市食堂扒了两口饭,天就黑下来了。理货组的王姐探着头看窗外:“坏了,这雨说下就下。”
一点钟我换了衣服出门,雨已经大了。超市门口躲雨的人挤成一片,我披上那件蓝色的旧雨衣,骑上电动车往学校赶。雨点砸在雨衣帽子上啪啪响,视线模糊成一片。老城区的路排水不好,积水漫过脚踝,车轮碾过去溅起一片水花。到学校门口的时候裤腿全湿了,雨衣下摆滴着水。
教学楼里闹哄哄的,走廊上全是收伞的家长,地上湿滑得走不稳。我找到高二(三)班,门口贴着座位表。小雨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我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有穿西装的爸爸,有烫着卷发的妈妈,个个身上干干净净的,只有我穿着湿漉漉的雨衣,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家长里面请,雨衣挂外面走廊就行。”一个年轻女老师走过来,帮我拿了把椅子。
我把雨衣脱了挂在走廊栏杆上,头发湿了一半贴在脸上。小雨的课桌右上角贴着她的名字,字迹工整,桌肚里塞着整整齐齐的书本。桌面上摊着一本数学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距高考还有三百八十七天”。
我坐在她的椅子上,椅子有点矮,大概是学生坐的规格。桌角放着一支笔和半块橡皮,橡皮上画了只小猫,耳朵歪歪的。我用指尖碰了碰那个小猫的耳朵。
家长会两点准时开始。班主任陈老师站在讲台上,先讲了期末成绩,又讲了暑假补课安排,最后讲了高三的准备工作。小雨这次月考排第八,陈老师表扬进步同学的时候念到了她的名字:“方小雨同学,本次月考班级第八,稳定在一本线以上,家长要多鼓励。”
周围有家长转头看了一眼。我坐得直直的,没动。
陈老师开始逐个谈话。轮到小雨的时候,她翻着成绩单问:“方小雨家长是哪位?”
我站起来:“老师,我是她姨。”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她父母呢?”
“她妈在外地打工,回不来。”我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她住我家,平时学习生活都是我管。有什么事您跟我说就行。”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家长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陈老师点点头,把成绩单递给我,说了几句小雨数学还可以拔高、文综需要加强的话。我一一应着,接过那张成绩单折好,放进雨衣口袋里。
讲完的时候家长会还没散,我忍不住回头往教室后门看了一眼。门上的玻璃小窗里露出半张脸,是小雨。她个子不高,踮着脚才能从那个位置往里看。我们的目光对上了,她立刻缩回去,但我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散会后我走出教学楼,雨还在下,但小了些,细密密的像筛子筛下来的。我站在走廊下穿雨衣,小雨从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把伞。
“姨。”
“你怎么在这儿?下午不是还有课?”
“自习。”她把伞递过来,“你拿着,我放学自己回去。”
“不用,我有雨衣。你拿着用。”
她没接伞,也没走,就站在我面前。雨顺着屋檐往下滴,在水泥地上砸出一排小坑。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给我妈打电话了。她说她回不来。”
我穿雨衣的手停了一下。
“她说让我好好读,将来别像她。”小雨低着头看地面,“每次打电话都是这句话。她从来不问我在这里过得怎么样,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我。她只会说别像她。”
雨声淅淅沥沥的,走廊里其他家长陆续走了,就剩我们俩。我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发缝里有一根白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长的,才十七岁的孩子。
“你妈有她的难处。”我说,自己也觉得这话干巴巴的。
“我知道。”小雨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掉眼泪,“姨,我想跟你说,那天你打电话要钱的事,我都知道。我在门后面听到了。”
我想起那天挂掉电话之后坐在沙发上发呆的样子,大概被她从门缝里看见了。
“你好好读。”我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别的不用想。”
她的手很小,骨节分明,指尖因为常年握笔磨出了薄茧。她被我握着,没有抽回去,只是用力抿了抿嘴唇。
“走吧,先回教室去。”我松开手,把雨衣帽子戴好,“放学早点回家,我晚上做红烧排骨。”
她点点头,转身往教学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姨,路上慢点骑。”
我嗯了一声,推着电动车出了校门。雨又大起来了,砸在雨衣上噼里啪啦的,裤子湿透了贴在腿上发冷。但我骑着骑着,忽然觉得后背没那么沉了。
回到超市正好赶上下午的交接班。王姐看见我一身湿透的样子,哎哟了一声:“你这是掉河里了?”
“开家长会。”我说,把雨衣挂在更衣室的铁钩上,换了双干爽的工鞋。
手机响了一声。是小雨发来的短信,就三个字:排骨要糖醋的。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塞进口袋,推着平板车去了仓库。两百箱洗衣液还等着入库,但我今天搬起来好像比平常轻快些。
第六章 高三的灯和粥
高三那年,家里的灯成了最安静的闹钟。
每天晚上十一点,我下了晚班回到家,书房那盏台灯一定还亮着。灯光从门缝里漫出来,细细一条,落在客厅的地砖上,像谁拿尺子比着画了一条金线。我换鞋的声音尽量轻,周建国那会儿多半还没收车,家里静得能听见小雨翻书的沙沙声。
有天晚上我进去给她送热水,看见她桌上摊着三本练习册、两套卷子,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演算。她抬头看我,眼睛熬得发红,冲我笑了一下:“姨,还有最后两道大题。”
“十二点半必须睡。”我说。
她嗯嗯点头,可我知道她不会听。果然,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半起来做饭,她书房的灯还亮着——她学到快一点,趴在桌上眯了不到四个钟头。
后来我想了个法子。
每天半夜十二点半,我准时热一小碗粥。有时候是白粥配咸菜,有时候是头天晚上剩的排骨汤熬的菜粥。我不进去,也不说话,就把粥放在书房门口的小板凳上,伸手敲两下门,转身就走。
第一次敲的时候,屋里没反应。过了大概两分钟,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碗端了进去。第二天早上我洗碗时看见碗底剩了一粒米,她全吃完了。
从那以后,这成了我们俩之间的规矩。十二点半,敲门,放粥,走开。不必见面,不必说话。她知道是我,我知道她吃了。有一回我加班回来晚了,到家已经一点出头,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去厨房热粥。端到门口一看,小板凳上放着一张纸条,小雨写的:姨,今晚不饿,你早点睡。纸条旁边搁着我前天给她削的铅笔,整整齐齐码成一排。
周建国主动跟车队调了班。他以前专跑夜班,一个月能多挣千把块。那天吃晚饭时他说:“我以后跑白班,夜班少接点。”
我愣了一下。他解释:“小雨夜里要学习,我半夜回来开门关门、洗澡烧水,动静太大。再说你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
我没说什么,给他碗里夹了块鱼。他这个人,话少,心细。
家里的电视机从那年秋天开始就没再开过。以前周建国晚上爱看新闻,后来他改成早上出门前用手机看。有次我习惯性地拿起遥控器,小雨正好从书房出来倒水,看了一眼电视,什么也没说。我赶紧把遥控器放下了。她冲我笑了笑:“姨,你们看你们的,我关着门听不见。”
“不看。”我说,“那些连续剧也没什么好看的。”
她没再说什么,端着水杯回了书房。可我听见她关上门之后,轻轻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全是安心。
周航寒假回来那次,一进门就打开电视找球赛。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自己反应过来了,挠挠头:“哦对,家里有个高考生。”他回房间翻出耳机戴上,缩在沙发角落里用手机看直播,一声不出。吃饭的时候摘下一边耳机问小雨:“姐,你模考多少名?”
小雨筷子顿了一下:“年级八十九。”
“不错啊。”周航给她盛了碗汤,“我那年最好也就一百出头。”
“那是你物理拖后腿。”小雨说。
俩孩子难得斗了句嘴,周建国在旁边无声地笑。
真正让我记到现在的,是三月初那次模考之后。
那次一模,小雨从年级八十九名掉到了一百二十多。成绩出来的那天晚上,她没在书房学习,我路过阳台时看见她一个人站在那儿,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我没过去。我回厨房热了碗粥,敲了敲书房门,没人应。我又走到阳台上,没提成绩,也没问名次,就说了一句:“明天早餐想吃糯米鸡吗?”
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过了好几秒才点头。
“那就糯米鸡。早点睡。”
第二天我五点就起来了。糯米提前泡好,香菇切丁,鸡肉腌上,用荷叶一张一张包好上笼蒸。蒸好了搁在桌上,上面扣了个碗保温。我赶着上早班,留了张纸条压在筷子底下。纸条上就写了四个字:考完再说。
后来小雨跟我说,那天早上她坐在桌前掀开碗,糯米鸡还冒着热气。她一口一口吃完,吃完把那四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她说她本来想哭的,可糯米鸡太香了,香得她顾不上哭。
从那次开始,她的名次一点一点往回爬。年级六十,四十,前二十。班主任打电话到家里来,说这孩子后劲足,保持住考个重点没问题。
我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对着那扇书房门看了很久。门里面传来她翻书的声音,轻轻的,沙沙的。
像下雨。
六月三号那天晚上,她学到十二点就出来了,比平时早了一个钟头。我正在厨房洗碗,看见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捧着那只盛粥的碗。
“不学了?”我问。
“不学了。”她说,“该看的都看了。”
她把碗放进水池里。碗很干净,一粒米都没剩。这三年的每一碗,她都吃得干干净净。
“姨。”她站在我旁边,看着水池里的碗,声音很轻,“这三年,你和姨父……就当我是你女儿?”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不等我回答,转身往房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糯米鸡我明天还想吃。”
我嗯了一声。她回了房间,这次没关门。我站在那儿,水龙头还开着,冲着那只空碗。碗底压着什么东西,我抽出来一看,是一张折成方块的小纸条。我把水龙头关了,展开来看。
上面写着:糯米鸡好好吃。谢谢姨。这辈子我记住了。
那碗粥,从此成了我们之间不用说的约定。
每天夜里十二点半,我准时从床上起来,灶上小火煨着白粥,有时候搁点红枣,有时候削几片山药。粥好了盛进那只蓝边碗里,端到书房门口,轻轻放下,敲一下门,转身就走。不回头,不说话,不催她。三年来那扇门开了关、关了开,碗总是空的。
周建国那阵子主动把夜班调成了白班。他跟车队队长说家里孩子高考,队长拍着他肩膀笑,说老周你一个开出租的倒比人家亲爹还上心。他回来学给我听,说着说着自己笑了,眼睛眯成两条缝。晚上他改在客厅沙发上歪着凑合,电视再没开过。实在睡不着就掏手机看新闻,音量调到最小,凑到耳朵边。
寒假周航回来那天,进门先愣了。他房间让给小雨住了三年,回来只能睡客厅的折叠床。他倒没说什么,就是干什么都戴着耳机。吃饭戴、上厕所戴、连跟我们说话都隔着耳机喊。小雨从书房出来倒水,两个人打照面,他叫了声姐,她嗯一声,各自让开路。我看在眼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周航倒主动说了:“妈,没事,我就回来住几天,姐考试要紧。”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厨房窗户上结了一层厚霜。我每天半夜站在灶台前看火,粥咕嘟咕嘟地翻着小泡,霜花被热气一点点化开。有一次我放下碗转身,听见背后门轻轻开了一条缝,又轻轻合上了。我没回头,但我知道她在门后面站着,站到我进屋关了卧室门,才伸手把碗端走。
那一年的日子就这么一勺一勺地熬。熬到开春,熬到她模考排名从八十多名一路往上,六十,四十,最后一次进了前二十。班主任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菜市场挑排骨,老师说这孩子稳了,你这当妈的可以放心了。我拎着排骨站在摊位前,站了好一会儿,卖肉的大叔问我要不要剁,我说剁,剁小块,孩子爱吃糖醋的。
可哪能一直往上走呢。一模前最后一次模考,小雨摔了个大的,一下子退到一百开外。
成绩出来那天晚上,她没在书房学习,我路过阳台时看见她一个人站在那儿,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像下雨。
六月三号那天晚上,她学到十二点就出来了,比平时早一个钟头。我正在厨房洗碗,看见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捧着那只盛粥的碗。
“不学了?”我问。
我把那张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写完正面后又补上去的,笔画挤在一起——等我挣钱了,带你和姨父吃遍全城糯米鸡。
第七章 方莉回来了
方莉是六月五号下午到的。
那天我上早班,中午十二点回到家,刚掏出钥匙就听见屋里有陌生女人的笑声,尖细,嗓门大,隔着防盗门都挡不住。我推门进去,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女人,头发烫了卷,染成栗色,脚边放着一个红色行李箱。周建国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表情僵硬地陪着笑。小雨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半只没洗完的碗,像被定住了似的。
“姐!”方莉站起来,张开手臂朝我迎过来,一把抱住我,身上的香水味浓得我鼻子发痒,“好久不见了姐,你瘦了,是不是太辛苦了?”
我拍了拍她后背,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她上一次回来是两年前过年,在家待了不到一天就走了。平时连过年都不回来。
“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放下包。
“给你个惊喜嘛。”方莉坐回沙发上,翘起腿,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姐,你这房子还是老样子,挺小的,小雨住哪间?”
我指了指书房的方向。方莉走过去推开门看了一眼,转回身时脸上的笑淡了不少。
“就这间啊?连个窗户都没有,孩子在里面学了三年?”
小雨从厨房里出来,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蹭了蹭,低着头叫了声妈。方莉上下打量她,眉头皱起来。
“瘦了,怎么这么瘦。”她转头看我,“姐,你没给她吃好啊?”
周建国咳了一声,站起来说我去买点菜,晚上给莉莉接风。他出了门,屋里就剩下我们三个。气氛一下子沉下来。方莉在沙发上坐下,拉着小雨的手问她学习怎么样、模考多少名、有没有把握上一本。小雨一句一句答,声音很小,像蚊子哼。方莉突然扭头问我:“姐,你们学校那个补习班报了吗?我听说最后一个月冲刺班有效果。”
我说小雨自己复习,老师说她基础扎实。
“那哪行啊。”方莉啧了一声,“最后一个月最关键,不报班怎么行。我同事她闺女就是最后一个月找了个一对一,提了四十分。”
小雨把手从方莉手里抽出来,说妈我不需要,我自己能行。方莉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但嘴角耷拉下来,明显不高兴。
晚上吃饭,方莉对着一桌子菜挑挑拣拣,说这个太油,那个太咸,又说小雨太瘦了得多吃肉,说着往小雨碗里夹了三块红烧肉,小雨低着头一口一口扒饭,肉堆在碗边没动。周建国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我看了他一眼,他轻轻摇头,意思是忍忍。
饭后方莉说要去酒店住,行李都带来了。我说家里有地方,你睡客厅沙发。她想了想说行,反正就陪几天。她真住下了,一住就是三天。
这三天她嘴就没停过。第一天说小雨脸色不好看,是不是熬夜熬太晚,说我该盯着她早点睡。第二天说小雨穿的衣服太土,都是地摊货,别的同学会笑话。小雨校服外面套的那件灰色薄外套,是去年换季我给她买的,两百多块,她穿了一整个秋天。第三天方莉更直接了,站在书房门口,拿手指点着书架上的参考书说:“姐,这房间没窗户不通气,时间长了孩子大脑缺氧,能学得好吗?”
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手里的衣架差点没攥住。
小雨在书房里听见了,笔停了一下,没抬头。
“还有啊姐,”方莉走到阳台门口,胳膊抱在胸前,“你给她平时看的什么电视?玩手机管不管?小孩不自觉,你要是太松——”
“她每天六点起床背书。”我把衣架挂上晾衣杆,没转身。
“那是应该的呀。”
“她三年没看过电视。”
“那也——”
“她也从不玩手机。”我转过身看着方莉,“她来了三年,没让我操过心。”
方莉脸上讪讪的,嘴角动了动,转身回客厅了。
真正闹起来是第四天晚上。方莉吃过饭,突然说:“姐,我想了想,最后这一个月最关键,我准备带小雨去学校旁边那个酒店住,开个标间,我陪着她,条件比这儿好。”
周建国放下手里的茶杯。小雨从碗里抬起头,看着她妈。
“酒店安静,有空调,有书桌,我盯着她作息,比在这儿强。”方莉说这话的时候像在宣布一个已经做完的决定,“我钱都准备好了。”
小雨把筷子搁下,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不去。”
方莉愣了一下:“什么?”
“我不去酒店。”小雨抬起头,眼神直直地看着方莉,我从没见她那样看过她妈,“我哪儿都不去,这儿就是我家。”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走的声。方莉脸上那点笑彻底挂不住了,嘴唇抿起来,眼睛盯着小雨看了好几秒。然后她转向我,嘴角扯了一下:“姐,你看,孩子都让你惯成什么样了。”
我没接话。
“我大老远跑回来,为她好,她还不领情。”方莉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行了行了,我走,我明天就走。”
她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就收拾了那个红箱子,站在门口穿鞋。小雨在书房里没出来。方莉穿好鞋,拉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凉飕飕的。
“姐,这三年的账我记着,回头给你算。”她顿了一下,“不过你别把她惯坏了,我是她亲妈,我说的话她得听。”
门关上了。高跟鞋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小雨蹲在书房门口的地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我站在她旁边,没说话,慢慢蹲下来,坐在她身边的地板上。我们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着,谁也没看谁,谁也没开口。书房里那盏台灯还亮着,照着桌上翻开的习题册,上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距离高考26天。
我伸手把习题册合上,免得台灯的光一直照着那行红字。小雨的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隔壁邻居听见。过了很久,她哑着嗓子说:“姨,我妈是不是特别生气。”
“你妈有你妈的难处。”我说。
“我知道。”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她一走就是三年,回来就嫌这嫌那,说我被你惯坏了。姨,你说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我没回答,只是把她拉起来,拍了拍她裤子上的灰:“去洗把脸,把最后这套卷子做完。你妈那边,等她气消了再说。”
她点点头,去卫生间了。
我走到阳台上收衣服,发现晾衣杆上还挂着方莉昨晚洗的毛巾,忘了带走。我把它收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天要热起来了,离高考还有二十六天。
第八章 分数出来那天
分数出来那天,省城的查分网站从早上八点就卡得进不去。小雨坐在书房电脑前,刷新了十几遍,页面一直转圈。周建国特意没出车,坐在客厅里看手机,其实也没看进去,烟灰缸里摁了两个烟头。我那天请了半天假,站在书房门口,一会儿看看小雨的后脑勺,一会儿看屏幕。
“要不我帮你查?”周建国在外头说。
“不用,我自己来。”小雨声音发紧。
十点过三分,页面终于跳出来了。小雨对着屏幕愣了好几秒,我心跳都停了一下,然后她猛地回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抖了两下,才说出一句:“姨……超了,超了一本线五十二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像有块石头从背上卸下来。周建国从客厅冲过来,差点把椅子带翻,他弯腰凑到屏幕前,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看,看完直起腰,一巴掌拍在小雨肩膀上:“好!好丫头!”
小雨被他拍得晃了一下,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一边哭一边笑,抓着鼠标的手在抖。我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转过身去找手机,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通讯录里翻了好几下才翻到方莉的名字。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边很吵,像是在车间或者大街上。
“姐?”方莉的声音有点意外。
“莉莉,小雨分数出来了,超一本线五十二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听到方莉哭了起来。是真的哭,呜呜的声音,隔着电话都听得清清楚楚。她一边哭一边说:“我闺女争气,我就知道,我闺女争气……”
我听到她那边有人在问怎么了,她大概捂住了话筒,声音闷闷地说考上了考上了。过了一会儿,她重新对着话筒说:“姐,谢谢你啊,这几年真谢谢你。我这边忙,回头再跟你说。”
我还没接话,她又补了一句:“姐,这三年的账我不会赖,我心里都记着,但我现在真没钱。厂里今年效益不行,工资都拖了半个月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软了很多,跟上次回来那种凉飕飕的腔调完全不一样,听得出来是真心在为难。我心里那点不痛快本来要冒头,可听到她哭过之后那个“谢谢”,又给压下去了。
“说这些干什么,”我说,“孩子好就行。钱的事你别多想。”
“姐——”她好像还想说什么,那头有人喊她,她应了一声,急急忙忙挂了电话,“回头再打给你。”
我放下手机,转过身,看见小雨站在书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刚才擦眼泪的纸巾。她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过了几秒,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姨,我妈说什么了?”
“你妈高兴坏了,都哭了。”我走过去,想搂她一下。
小雨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然后转身回了书房,把门轻轻带上。我和周建国对看了一眼,老周摸摸后脑勺,小声说:“高兴的日子,随她去。”
那天中午我们没在家做饭。周建国提议出去吃顿好的,说小雨考这么好,怎么也得庆祝。他给周航打了个电话,周航那头一听分数,在宿舍里喊了一声好,说爸你等我,我买最近一班车票回来。
“你下午有课没?”周建国问。
“有,翘了!我姐考大学,我能不回来?”周航电话里嗓门大得我在旁边都听见了。
小雨一直说不用,说太浪费钱,家里吃就行。周建国大手一挥:“今天我说了算,谁也别拦着。”
下午五点多,周航拖着个书包从火车站直接赶到火锅店,脑门上全是汗。他进门第一眼看见小雨,咧着嘴就喊:“姐!牛逼啊你!”小雨被他喊得脸一红,小声说了句“别嚷”。
火锅是那种老式的铜锅,红油翻滚,辣得周航直吸气。周建国破天荒要了两瓶啤酒,给自己和周航各倒了一杯,给小雨和我倒的是酸梅汤。他举起杯子:“来,为咱们家大学生,干杯。”
“为咱们家大学生。”周航学着他爸的腔调,还捏着嗓子,被周建国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小雨端着杯子,抿了一口,然后忽然站起来:“叔,姨,我敬你们一杯。没有你们,我考不了这个分。”
她说得郑重,周建国反而不好意思了,摆着手说坐下坐下。我拉着她胳膊让她坐好,心里一暖,又有点酸。这孩子,在饭桌上从来不主动说话,今天破天荒站起来敬酒,脸上表情也认真得不像十八岁的人。
周航给她夹了一筷子毛肚:“姐,你多吃点,看你瘦的。我上次回来你就这样,这次还这样。”
“高三谁不瘦。”小雨说。
“我高三就没瘦,我还胖了。”周航说。
“你那是吃食堂吃胖的。”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斗起嘴来,周建国在旁边乐呵呵地看,偶尔插一句,被周航嫌“爸你别打岔”。我坐在小雨旁边,给她碗里添了几片藕,她低头吃,耳朵根有点红。
锅里的热气往上冒,把玻璃窗蒙了一层白雾。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结账的时候小雨非要自己去,被周建国按在椅子上:“你考上大学了,还轮得到你掏钱?”
回家路上,小雨走在我旁边,脚步比平时慢。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有一段路树多,光线暗,我感觉到她往我这边靠了靠,胳膊蹭到我的胳膊。
“姨,”她忽然开口,“你说我妈真哭了?”
“真哭了,哭得哗哗的。”我笑了笑,“当妈的哪有不盼孩子好的。”
小雨没接话,走了几步,又问:“她说……没钱?”
我脚步顿了顿。“你别管大人的事,你只管好好念书。”
“哦。”她应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像是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咀嚼了一遍。
那天晚上到家快九点,周航连夜要赶回学校,十点的火车。小雨回书房后就没再出来。我洗完碗去她门口听了听,里面有动静,很轻,像是床上铺了被子,人趴在床上按手机,按键音断断续续的。
我没进去。回房间后跟周建国说:“我怎么觉得小雨今天不太对劲。”
周建国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考这么好,高兴的,过两天就好。”
第二天、第三天,小雨说话都正常,帮我晾衣服收衣服,还给周航发消息问他到没到学校。但我发现她手机不离手了,吃饭的时候也搁在碗旁边,屏幕一亮就低头看。我问她看什么,她说没什么,同学群里聊填志愿。
又过了两天,她洗完澡把手机忘在客厅茶几上,我正好收拾杯子,余光扫到屏幕亮着,是浏览器页面,搜索框里一行字:高三毕业生暑假兼职哪里找靠谱。
我端着杯子站在原地,看了那行字好几秒,然后轻手轻脚地把杯子放下,回了厨房。
晚上周建国收车回来,在阳台抽烟,我过去把这事说了。他抽了一口,把烟灰弹进花盆边上的旧易拉罐里。
“她这是不想欠咱们的。”他说。
“我知道。”我靠在阳台门上,看着外面黑糊糊的老楼,“可她才十八,刚考完,我本来想着让她歇一个暑假,玩一玩。”
周建国想了想,把烟掐了:“要不就让她去试试,别太累就行。孩子有这个心,咱们硬拦着,她心里更不踏实。”
我没说话。楼下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拐进巷子里去了。
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小雨几口扒完粥,站起来收碗。我叫住她:“小雨。”
她回头。
“你是不是在网上找兼职?”
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想要不要否认。最后还是点头:“我就看看,还没定。”
“想去的话,不要离家太远,不要干太晚。”我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你自己拿主意,但答应的前提是不耽误填志愿。”
她明显松了口气,眼睛亮了一下:“嗯,我知道,姨。”
她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我坐在餐桌前没动,看着桌上她留下的那半张草稿纸,上面写着几个学校的名字,最后一行用铅笔加了一行小字,很轻很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自己攒学费。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没扔,放进了围裙口袋里。
第九章 录取通知书和银行卡
那天下午小雨在手机上查了好几遍录取结果,确认无误后跑到厨房门口喊我:“姨,到了,省城师范大学,第一志愿。”我手上还沾着洗碗的泡沫,回头看她站在门口,脸上表情平平的,跟平时考完试报分数一样,可她捏着手机的手指是抖的。
我擦擦手,拿过她手机看了两遍,确实写着录取。我想喊周建国,可他出车不在家。我就先给周航发了条语音,周航秒回,说“厉害啊表姐,等我回去请她吃饭”。小雨站在旁边听着,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
晚上周建国回来,在客厅翻了半天柜子,翻出一瓶别人送的白酒,非要开。我说你明天还出车,他说少喝一口庆祝。小雨坐在边上,周建国给她倒了半杯,她居然没推,端起来抿了一小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笑着拿纸巾擦。周建国乐得直拍大腿。
第二天我歇班,早上就跟小雨说:“走,去商场,给你买个行李箱,再买两身新衣裳。上大学了,穿得精神点。”
小雨正在擦桌子,停下来:“姨,不用,我自己都准备好了。”
“你准备什么了,你哪来的钱。”
她没接话,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上,回房间拿了手机出来,点开一个界面递给我看。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个购物软件,购物车里躺着两件T恤一条裤子,加起来不到八十块。订单最上面还有一个行李箱,二十六寸的,五十九块,收货地址已经填了小区门口的驿站。
“这个箱子不耐用,轮子也不行。”我把手机还给她,“听姨的,买个好点的。”
“能用就行。”她把手机收回去,“我查过了,坐高铁到省城两个半小时,箱子又不天天拖。”
我还想说什么,她已经转身进书房收拾东西了。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书房门开着的那道缝,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这孩子来家里三年,从来没主动给自己要过一件东西。周航上高中那会儿还隔三差五要买球鞋,她连学校门口五毛钱的炸串都舍不得买,夏天放学回来,别人喝饮料,她端着家里带的白开水瓶子。
过了两天,快递到了。小雨自己下楼拿的,搬上来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箱,拆开是那个五十九块的行李箱,墨绿色的,拉链上挂着塑料标签。她蹲在客厅地上检查轮子,来回推了两下,抬头跟我说:“姨,挺好的,没毛病。”
我没狠下心说什么。晚上周建国回来,我跟他说这事。他靠在沙发上想了半天,说:“要不你偷偷给她买一个,就说是商场抽奖抽的。”
“抽奖抽个行李箱,你信吗。”
“我信。”他说得一本正经,“你就说我打车客人落下的,找不着主。”
我被他气笑了:“行吧,你说的,回头穿帮了算你的。”
嘴上这么说,第二天我还是去了商场。在箱包区转了两圈,看中一个深蓝色的,拉杆结实,轮子是那种能三百六十度转的,二百六十块。我掏钱的时候有点心疼,但想到小雨那个五十九块的箱子,还是付了。
回去的路上我拐进一家服装店,按小雨的身量挑了一件白T恤和一件淡蓝的衬衫,一共一百多。回到家,小雨正在厨房择菜,我把袋子放在她房间门口,喊了一声:“小雨,你来一下。”
她擦着手出来,看见地上的袋子,打开来翻了翻,先摸到箱子,抬头看我。
“姨——”
“听我说完。”我靠在门框上,“箱子是我买的,衣服也是。你要是不收,我心里过不去。就当我送你的开学礼物,以后你挣钱了,想买什么买什么,我不管。”
她蹲在地上,手还搭在箱子拉杆上,好一会儿没动。最后她把拉杆拉出来试了试,轮子在地上滚了一圈,声音很轻。她站起来,把箱子靠墙放好,轻声说了两个字:“谢谢姨。”
那天晚上她房间的灯亮到很晚。我以为她在填入学要交的表格,路过门口看了一眼,门虚掩着,她坐在小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个本子,低着头在写什么,笔尖动得很慢,像是在算数。台灯的光照着她半边脸,她时不时停下来,咬着笔帽想。
我没推门进去。
接下来的两个月,小雨白天出去晚上回来。她找了一份奶茶店的兼职,早上九点到下午四点,穿店里统一发的那件深色围裙,回家身上一股奶味混着果茶味。周末又接了一个家教,给一个初二男孩补数学,来回坐四十分钟公交。我让她悠着点,她说没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八月底,录取通知书到了。红色的信封,里面一张烫金的通知书,写着她名字和专业。小雨拿给我看的时候我说要拍个照片,她说不用拍了,给我看一眼就收起来了。后来我才知道,她也给她妈方莉发了微信,方莉回了一个笑脸和一个“我闺女真棒”,再没别的。
搬走的日子定在九月一号。前一天晚上,我帮她打包行李,那个深蓝色箱子塞得满满当当,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洗漱用品装在塑料袋里,一本书都没落下。我一边帮她叠一边说,到了学校有什么事就打电话,钱不够了就说,别自己硬扛。她嗯嗯地应着,声音越来越小。
第二天早上周建国特意没出车,帮她把箱子拎下楼,搬进后备箱。我给她装了一袋路上吃的水果和面包,她说不用,高铁上有盒饭。我说高铁上的贵,自己带的划算。她没再推,把袋子抱在怀里。
从我家到高铁站二十分钟。她在后座坐得笔直,怀里抱着那袋水果,一路看着窗外,话很少。快到站的时候,我从副驾回头看她,她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绞在一起。
“小雨。”
她抬头。
“到了给家里报个平安。”
“嗯。”
“缺什么就打电话。”
“嗯。”
进站口人很多,她推着箱子往里走,走了几步,转过身来。我以为她要拿什么东西,她却站在那儿,隔着涌动的人流看着我,声音不大,但我听清了。
“姨,你回去看一下书桌第二个抽屉。”
说完她转身就进了闸机,箱子滚轮的声音很快被嘈杂的人群盖过去。我站在栏杆外面,看着她的影子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扶梯尽头。
周建国把我拉了一下:“走吧,人都进去了。”
回去的路上他问我:“她说啥了,让你看抽屉?”
“不知道。”我看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心里莫名有点慌。
到家后我连鞋都没换,直接进了书房。那张小书桌靠着窗户,上面干干净净,连根头发丝都没有。第二个抽屉我拉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三样东西:一个蓝色的银行信封,一本用得卷了边的笔记本,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姨收”。
我先把笔记本拿起来,很普通的软面抄,封面磨得发白。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她那个方方正正的字写着:姨家开销记录,2021年9月至2024年8月。下面一行小字:所有数字凭记忆,可能有遗漏。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第一笔是2021年9月3日,早饭,鸡蛋灌饼和豆浆,五块。后面密密麻麻,全是小字:9月5日,校服费一百八,姨交的;10月12日,感冒买药三十七,姨夫给的现金;11月2日,学校资料费六十八;12月24日,姨买了一只烧鸡回来,说我期末考试进步了;2022年2月,过年红包两百,我推过但姨硬塞给我……
我一页页翻过去,手指开始发麻。她记得比我还清楚。去年冬天我嗓子发炎去药店买了两盒蒲地蓝,顺手给她带了一盒润喉糖,十八块,这上面都记着。
翻到最后一页,下面用红笔写了一个数字:四万一千八百元。
我捧着那个本子,站在书桌前好一会儿没动。然后我拿起那个蓝色信封,打开来,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小纸条,写着密码是我的生日。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三年兼职和奖学金,一共一万五千一百块,不多,姨别嫌少。
最后是那封信,整整两页纸。她在信里说,来我家的第一天她数过自己口袋里剩多少钱,二十几块,她以为顶多住一个学期就会被送回去,没想到一住就是三年。她说每次看到我下了晚班还在厨房给她热牛奶,她就想,以后一定要还。她说她知道我妈只给姨妈转过四千块,剩下的都是姨自己掏的,她都知道。
她最后写:“姨,这钱不是买断,我也买不断。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我不是白眼狼。您给我的每一顿早饭、每一次看病、每一句‘路上小心’,我都记着。抽屉里还有一把钥匙,您留着,我放假回来还得住。”
我翻到信封最底下,果然摸到一把硬邦邦的东西,用回形针别在信纸背面。一把崭新的家门钥匙,上面贴了张小标签,标签上写着两个字:备用。
我攥着那把钥匙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窗外有只麻雀在空调外机上跳来跳去。周建国推门进来,看我这样,走到跟前,把那个笔记本翻了两页,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拍拍我肩膀:“行了,孩子有良心,你这些年的辛苦没白费。”
我捏着那把钥匙,手指头被齿印压出一道深痕,半天才说了一句:“你说方莉知道吗。”
周建国哼了一声:“她知不知道不重要。这是小雨给你的。”
我点点头,把银行卡和账本重新放回抽屉里,钥匙揣进了围裙口袋,和那张叠好的草稿纸放在一起。那张纸上是她查分数那天写的四个字,铅笔印已经有点淡了,但还认得出来。
第二天送完小雨回来,我坐在书房里,打开那个蓝色信封又看了一眼,把银行卡取出来,和抽屉里那本账本一起放进了床头柜最里层,用一块干净的手绢包好。我心想这笔钱暂时不动,等以后她读研了再给她。
至于那把钥匙,我当天下午就去楼下配钥匙的摊子上问了一下,确认可以配第二把。摊主是个老头,看了看那把钥匙说:“原配的,家里门上的吧?”
我说是,我外甥女的。
“外甥女还配把钥匙放你这儿?”
“对。”我把钥匙收好,“她放假要回来住的。”
第十章 搬走前一晚
那晚的小雨格外安静。
我择菜的时候她就坐在沙发角上,膝盖并拢,手搁在腿上,眼睛跟着我手里的动作走,像在数我掐掉了几根豆角须。电视开着,周建国在看本地新闻,声音调得很低,算个背景响。厨房的灯有些暗,我前阵子说换根灯管,一直没顾上。
“姨。”
我抬头。小雨没再说话,像是那声“姨”就是全部,可手指头把裤子布料捏出一道褶。
“嗯?”
“你后悔让我来吗?”
我把手里的豆角放下,盆里的水晃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不突然,我知道她憋了三年,只是终于要走了,才问得出口。我看着她,头发扎得紧,额角有块被作业本压出来的红印子,衣服还是去年校服改的。
“后悔什么,”我说,“家里多双筷子的事。”
她低下头,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更小了:“你对我比对我妈还好。”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这话要是三年前说,我会拦着不让她这么想,毕竟是亲妈。但这三年她妈来过几次电话,转过几次钱,我心里有数。我说:“那是因为你值得。”
她抬起眼看我,眼眶很红,但没掉下来。她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话收到什么地方存好了,然后站起来说:“姨,我去把书房再擦一遍。”
我“哎”了一声,她已经转身进去了。那间小房间原来是我放杂物和账本的地方,三年前腾出来给她,只有六个平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她一住就是三年。她进去之后我听见挪椅子的声音,抹布在水盆里搓洗的声音,还有她踮着脚够书架最上面那层的声音。我想进去帮忙,周建国冲我摆摆手,意思是让她弄。
新闻放完,周建国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到我旁边低声说:“她心里不好受。”
我“嗯”了一声。
“明天我出车不能送她,你送。”
“知道了。”
周建国把水杯搁下,想了想又说:“那个抽屉……她跟你说了?”
“说了。”我择干净最后一根豆角,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我还没看呢。”
他看了我一眼,没追问,进了卧室。
小雨大概收拾了半个多小时才出来,手背上有几道湿抹布蹭出来的红印,额前的碎发被汗粘住,她用袖子擦了擦说:“姨,我都弄干净了,书架上的书按大小排好了,被套也拆下来洗了晾在阳台,那床新褥子我放柜子里了,你以后别舍不得用。”
我说:“你明天就走了,还管这些。”
“用惯了。”她在沙发扶手上坐下,离我近了一点,但没挨着,“姨,那个抽屉我放的东西,你明天送完我再打开行吗?”
“为什么?”
“我怕你当着我的面打开,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三年过得太快了。快得我都没来得及细看她什么时候长高的,什么时候不再低着头走路,什么时候能大声跟我说“姨我回来了”。
“行,”我说,“明天我不看。”
她轻轻吐了口气,肩膀松下来,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然后她站起来说想再去看看那间屋子,就回了书房,把门轻轻带上,没锁。
我坐在客厅里没动,手里攥着一根没择完的豆角,发呆。过了一会儿灯灭了,门缝底下透出一条暗色的光,她在里面走动,衣柜门开了一下又合上,像是把什么东西最后归位。
十一点多的时候我起来上厕所,经过书房,门底下的光还亮着。我没敲门,站了一会儿。里面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很轻,像怕被谁听见。我想她是在写信,或者是在写别的什么。我终究没推开门,回到卧室,周建国已经打呼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就醒了。厨房里熬了粥,煎了两个荷包蛋,又切了根火腿。她三点睡的,我知道,但她五点半就起来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昨天洗好晾干的衬衫,行李箱拉链拉上,靠在墙边。她站在书房门口最后看了一眼,把门带上,转身出来吃早饭。
她吃得很慢,像是在数米粒。我说:“多吃点,到学校要坐三个小时的车。”
“姨,”她端着碗,没抬头,“你跟我姨父要注意身体。他开夜车多,让他少抽烟。”
“你说了八百遍了。”
她笑了一下,很快收住。吃完她起身要洗碗,我按住了她:“放着。”
她看了我一眼,没争。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我手心,很快收回手:“这个……你回头再看吧。抽屉里还有一样,我怕当面给你你不收。”
我手心一沉,是把钥匙。
“这是……”
“配的,”她说,“你家门上的。我怕你不让我配,我是自己去楼下摊子配的,配了两把,一把我带走,一把留给你。你昨天去问过摊主了是不是?他告诉我了。”
我攥着钥匙,一句话说不出来。
周建国从卧室出来,套上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小雨一眼:“学校在那边有事就打我电话,我手机号你记着没?”
她点点头:“记着,姨父。”
“那我出车去了。”他走到门口换鞋,没有回头,“放假回来住,别跟姨客套。”
门关上,客厅一下子空了。该走了。
我送她到楼下,她拦着不让我提行李箱,自己拽着往路边走。早上的阳光还没完全铺开,风有点凉。公交车来了,她把箱子提上去,转身站在车门边看着我。
“姨,你回吧。”
“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
车发动了,她往里走了一步又转回来,趴在车窗上喊了一声:“姨——抽屉!”
车开走了。
我站在站台上,手里攥着那把钥匙,看着她那辆公交车拐过街角,尾巴上的红漆在晨光里晃了一下。周围上班的人多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我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
上楼,推开门,客厅还留着粥的余温。我走到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那个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沓信纸。我拿起来,第一张写着“第一天”,日期是三年前她刚来那天。翻过去,每一张都是同样的格式:日期、天气、当天花了多少钱、最后一行是“姨今天说了什么”。
我抽出一张,“第三天,晴。姨给我买了新拖鞋,说下次别穿露脚趾的。花了十九块。她说脚底凉,别逞能。”
再翻一张,“第一百零七天,阴。姨父出夜车回来给我带了份炒粉,我说减肥,他说减什么减,吃。他上楼的时候在楼梯口抽了根烟才进门。”
我数了数,三百多张,按时间顺序叠着,用橡皮筋扎了两捆。信的最后一页夹在钥匙位置上,字迹比前面潦草些,大概是昨晚写的:
“姨,这些是记账。你没收我钱,但我要记着。以后工作了,我按这张单子还你。你别撕,撕了我再写。”
我把信纸放回去,才发现抽屉最里面还有一个小布袋,打开,是块石头,巴掌大,洗干净了,一面用记号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石头底下压着张纸条:“图书馆后面捡的,像你煎的荷包蛋。这个不值钱,但我想你收着。”
我攥着那块石头,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好一会儿。手机响了,小雨发来一条短信,就两个字:“到了。”
我回她:“石头收到了。”
过了几分钟她回:“那是我挑的最圆的一块。”
窗外早市热闹起来,卖豆腐的吆喝声穿过玻璃。我把钥匙和信纸锁进抽屉,把石头摆在电视柜上,和一家三口的合影搁在一起。拿起手机给周建国发了条短信,只写了几个字:“小雨到了,家里挺好的。”
他回得很快:“知道。你记得把冰箱里剩的饺子热了吃,别凑合。”
我笑了。这孩子,昨晚包的饺子,专门剩了一屉冻起来,连周建国的早饭都算进去了。
第十一章 姑姑的电话
小雨搬走第三天,家里安静得我不习惯。
早上五点半闹钟响,我还是照常起来,走到厨房才想起不用做三个人的早饭了。灶台上那口锅空着,我愣了半天,最后给自己煮了碗面,坐在餐桌边吃着,对面那把椅子空着,桌面干净得反光。
周建国出车回来,看我碗里的面没动几口,坐过来问:“还没缓过来?”
“缓什么,她上大学是好事。”
“那你怎么眼圈青的。”
我没接话,把碗收了。碗柜里她的那个专用碗还搁在老位置,蓝边白瓷的,磕了个小口子,她一直没舍得换。我拿出来摸了摸碗沿,又放回去。
上午我在超市理货,把新到的洗衣液往货架上码,手机在围裙兜里震。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广东的区号。我接起来。
“姐,是我。”
方莉的声音。三年了,还是那个嗓子,只是比电话里往常多了点硬气。我把手里的瓶子放下,找了个没人的角落。
“小雨到你那了吗?她没给我打电话。”
“到了,前天的火车。”我尽量把话说得平常,“她学校今天报到,你那边有时差吗,她应该会联系你。”
“她能联系我就怪了。”方莉笑了一声,不是好笑,“姐,我问你个事,你跟我说实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扶着货架边缘。
“小雨是不是给了你一张银行卡?”
我半天没出声。这事只有我和建国知道,小雨走那天早晨塞进抽屉里的,我数了数,一万五千一百块,卡背面贴的便签上写了密码。那便签我现在还锁在床头柜。
“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她姑妈家那个表嫂,在县城碰见小雨高中同学,那孩子说小雨到处打听兼职,攒了三年钱。姐,这事你心里没数吗?她一个学生,哪来的钱?不是从我这儿省的,就是从她生活费里抠的。她爸走得早,我供她读书容易吗?”
“方莉,”我打断她,“小雨在我这儿三年,你转过几次钱,你自己记不记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姐,你这话什么意思,我那边厂里效益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初说好了你先垫着,我年底给你,后来不是……”
“三年,两次,四千块。”我说得很慢,“高一那年来的时候讲借读费你先转我,我等了半个月没动静,最后是你姐夫从出租车里取的钱。这些我不提,不代表我没数。”
方莉的声音尖起来:“行,姐,这些我认。你照顾孩子我感激你,但你也不能收她的钱啊。她刚上大学,学费住宿费杂七杂八的,比高中还费钱。她攒的那几个钱是留着应急的,你收了她怎么办?”
“钱是她自己放的,我头一天根本不知道。”
“你不收她能放吗?”
这句话像根钉子似的扎过来。我张了张嘴,货架那头有人在喊理货员,我应了一声,对方莉说:“我上班呢,回头再说。”
“姐你别挂,我就问你一句,那卡你还不还?你不还我给她打电话,让她自己回来拿。”
“你给她打电话做什么,孩子刚开学。”
“那你还不还?”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三年里她每次打电话都是“姐你辛苦了”“姐我这边忙,你多费心”,从来没这么跟我较过劲。现在为了这张卡,她倒舍得花长途费了。
“方莉,小雨不是我逼着给的钱,是她自己记账记了三年。你有空问问她,这些年谁给她开的家长会,谁半夜给她留的粥,谁陪她去报的志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姐,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不配当妈似的。”
“我没那么说。”
“你就这个意思。行,你留着吧,回头出了什么事你别找我。”她啪地挂了。
我站在洗衣液堆里,手还在抖。旁边的大姐问我要不要歇歇,我说不用,低头继续码货架,一排瓶子摆歪了又摆一遍。
中午回到家,我把那张卡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来,捏在手里看了半天。卡是淡绿色的,崭新,应该是刚办不久。我翻过来,背面便签上小雨用圆珠笔写了六位数字,最后一位描了两遍,像是怕我看不清。
我坐在床边,把卡搁在膝盖上,想起她走那天早上说的话。她说“姨,密码是你生日”。
我根本没告诉过她我的生日。但她知道。三年里我每年生日都是自己煮碗面,从来不声张,她一定是从哪个夜里我自言自语的话里记下的。
中午吃饭,周建国看我心不在焉,夹了筷子菜给我,“方莉打电话了?”
“你怎么知道?”
“早上出车在小区门口碰见你接电话,你那个表情,除了你表妹没别人。”
我把事情说了。他闷头吃饭,吃完了把碗一推,点了根烟又掐了,客厅里不让抽。
“要么你把卡寄回去。”
“不寄。”
“那你收着,心里又不踏实。”
“她钱是她自己挣的,奖学金、食堂帮忙、周末发传单,这些我都看在眼里。我要是寄回去,她寒假回来知道这事,你觉得她怎么想?”
周建国想了想,叹气:“也是。这孩子别的不说,心思重。”他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电视柜,看了眼那块石头,“她给你放石头的时候,也没提前说。”
“嗯。”
“那你就等她寒假回来,当面说。卡搁你手里,她安心。你要是现在退回去,方莉那边更有的说,没准还以为你嫌少。”
我抬头看他。
“你别这么看我,我开出租的,啥人没见过。”他喝了口水,“方莉那种,你退了她会说你看不起人,不退她说你贪。反正都得听她的,那不如按小雨的意思办。”
我还是没动。天黑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从床头柜最里面找了个装过茶叶的铁皮盒子,把卡放进去,又放了张纸条,写的是“小雨第一笔存款,替她存着”。盒子扣好,塞回抽屉最里头。
然后我给小雨发了条短信:“开学顺利,缺什么跟姨说。”
她过了一个多小时才回:“都好。姨,卡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妈跟我说了,我跟她讲了,那是我的事。”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这孩子,连我都还没缓过神来,她先替我把话挡了。
夜里周建国回来,我已经躺下了,灯还亮着。他轻手轻脚洗漱完,进卧室看我没睡,坐在床边。
“想通了?”
“没完全想通。”
“那也得睡,明天还早班。”他关了灯,黑暗里补了一句,“回头小雨寒假回来,我出车去接。”
我没再说话。枕头底下压着那块画笑脸的石头,我摸了一下,石头凉凉的,过一会儿就热了。窗外有辆晚班公交经过,刹车声在夜里格外清楚。
我把石头攥在手里,闭上眼睛。
那个铁皮盒子就搁在床头柜里,离我一只手那么远。
第十二章 寒假归来的对峙
寒假前一天,小雨发来短信,说买了下午的火车票,五点半到。周建国那天特意没接晚班,四点钟就收车回来,洗了把脸,把车里的烟味散了散。
“我去接她。”他拿上车钥匙。
“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不上班?”
“跟组长换了班。”我已经在穿外套了。
火车站出站口挤满了接人的,举牌子的、踮脚张望的、喊名字的。我站在铁栏杆后面,周建国在旁边点了根烟又掐了。人流一波波往外涌,我眼睛扫了几遍都没看见小雨。正想掏手机打电话,背后有人拉我袖子。
“姨。”
我回头。小雨比暑假走的时候瘦了些,脸小了一圈,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是我去年冬天给她织的那条。手里提着一个编织袋,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书角。她看见我打量她的眼神,先笑了笑,说:“学校食堂太好吃了,真没瘦。”
“骗人。”我把编织袋接过来,沉得差点脱手,“这里面装的什么?”
“书。有几本是图书馆处理的,便宜。”
周建国把袋子扛到肩上,往外走,嘴里嘟囔:“你姨给你留了红烧肉,中午就炖上了。”
到家后小雨把东西放下,先去厨房掀锅盖看了一眼,回头对我说:“姨,还是那个味儿。”我推她出去:“先洗手,换衣服,饭马上得。”她笑着去了。我注意到她进客厅的时候,往电视柜上扫了一眼,那块石头还在老位置摆着,下面压着周航过年从学校带回来的明信片。
吃饭的时候周航打来电话,问小雨到了没有。两个人隔着手机说了几句学校的事,周航说:“姐,你那个卡的事我妈可没动,你看着办。”小雨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看了我一眼,挂了电话之后也没提。
第二天上午,我在厨房洗碗,听见有人敲门。小雨去开的,然后我就听见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小雨,妈来看你了。”
我手里的碗停了一下。方莉站在玄关,穿一件米色的大衣,头发烫过了,脸上的妆看得出是刚补的。她拉着小雨的手上下打量,说瘦了、说气色还行、说火车上累不累。小雨抽回手,往旁边让了让,说:“姨,我妈来了。”
“进来吧。”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方莉换了鞋进来,坐在沙发上,把包放在膝盖上。小雨给我俩各倒了杯水,然后没回房间,拉了把椅子坐在客厅角落里,翻开一本书,但没翻开几页就停住了,视线一直没落在字上。
“姐,”方莉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这三年真是辛苦你了。”
“孩子自己争气。”我坐到对面。
“是,小雨争气,像我。”方莉笑了一下,看了眼角落里的小雨。小雨没抬头。
沉默了一阵,方莉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语气转了个弯:“姐,我听说小雨给了你一张卡。”
“她放在抽屉里的,我还没动。”
“没动就好。”方莉的笑容松弛了一些,“姐你也知道,孩子刚上大学,用钱的地方多。那张卡里的钱是她自己攒的,不容易,我想着还是让她自己拿着,你说呢?”
我说:“是她自己攒的,怎么处理她自己定。”
方莉点头:“是这个理。我不是说不放心你,就是——姐,咱们亲戚之间帮衬是帮衬,但有些事还是分清楚好。三年你照顾小雨,我心里有数。可孩子性子内向,有些话她不跟我说,我当妈的……”
“妈。”角落里的小雨合上书,站了起来。
方莉住了嘴,回头看她。
小雨走到茶几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面上。是一本自己用线装订的笔记本,封皮是牛皮纸的,边角磨白了。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页上密密麻麻写着数字,总数用红笔圈了起来。
“四万一千八百块。”小雨念出那个数字,声音不大但很稳,“高一开学买校服、教辅、住宿费,高二分科后的补课费,高三一年的晚自习加餐、资料、模拟卷,还有三年的伙食费、衣服鞋子、看病买药,水电费我按人头算了三分之一,一共是四万一千八百块。”
方莉的脸色变了。
“妈,”小雨把那页纸朝向方莉,“你自己看。三年,你转过两次钱,一次两千,一次两千,一共四千块。后面的钱,都是姨垫的。”
“小雨!”方莉站起来,声音尖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在外面打工容易吗?厂里效益不好,我又不识字……”
“那你可以跟我姨说。”小雨没有退,眼睛直直看着她妈,“你没有。你连电话都越来越少。高二那年的资料费八百块,姨给你打电话,你说‘先垫着’,然后就挂了。高三家长会那天下暴雨,别的同学父母都在,是姨去的,回来发烧了两天。”
方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这张卡里的钱,”小雨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账本旁边,“一万五千一百块。是我三年里周末发传单、寒暑假在超市理货、食堂帮忙,拿助学金和奖学金攒的。我是给我姨的。她收不收,是她的事。”
她停了一下,语气沉下来:“但你没资格说她。”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方莉站在茶几前,脸上的妆盖不住她发白的脸色,两只手捏着大衣的下摆,指节都泛了白。她看了看小雨,又看了看我。
我想开口,说点什么缓和一下。但小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我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方莉弯腰拿起包,往门口走。经过小雨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她在玄关换鞋,背对着我们站了好一会儿。我以为她会摔门走。
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她侧过身,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姐,对不起。”
说完就出去了,门轻轻带上,连惯常的那声重响都没有。
我坐了一会儿,回过神来,把茶几上的账本和卡拿起来,走到小雨面前,把卡塞回她手心。
“姨——”
“你拿着。”我说,“这钱是你的。你留着读研用,还是买书买衣裳,都行。”
小雨攥着卡,眼圈红了,但没掉眼泪。她把卡收好,把账本也拿回去,坐到沙发上翻那本书。过了片刻,她忽然说:“姨,今晚我想吃你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好。”我去厨房拿围裙。
烧水的时候,周建国出车回来拿落在家里的手机,看见小雨在客厅,朝厨房努了努嘴。我没出声,只摇了摇头。他没多问,拿了手机又走了。
水开了,我下面条,打了两个鸡蛋。锅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把眼睛里那点潮乎乎的东西蒸干了。客厅里偶尔翻书的沙沙声传过来,和挂钟的走针声混在一起,听着格外踏实。
第十三章 卡还在枕头下
方莉走后,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小雨。挂钟敲了九下,周建国还没回来,大概是路上又接了远活的客人。小雨把账本合上,双手按在封皮上,指头微微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进纸页里。
我在她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茶几上还剩半杯方莉没喝完的水,杯壁凝着一圈水渍。我本来想去收拾,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
“姨,”小雨先开口,“卡你拿着。”
“我说了不要。”我摇头,“那是你自己挣的,你留着。”
“你不拿,我心里不踏实。”
“你有什么不踏实的?”我看着她。台灯从侧面照过来,她的脸色比刚才平和了许多,眼睛里那股子硬气散了,换成了更疲惫、也更柔软的东西。
小雨低下头,手指在账本封皮上画着圈。“我记这些,不是想跟你算账。三年前我来的时候,我妈在电话里跟你说,每个月给我打生活费。她打了吗?”
我没回答。有些话从孩子嘴里说出来,比大人说更叫人难受。
“头半年她打过两次,一共四千。”小雨说,“后来就没有了。我高一那年冬天想给你打电话问这事,但我怕你为难,也怕我妈在电话里跟你吵。”
“所以你就自己记上了。”
“嗯。”她抬起头,“第一笔我记得是高一开学那天,你给我买的校服,一百六。后来是每天的早饭、每周的牛奶、换季的衣服、学校交的资料费。我一开始只记大数目,后来连你带我买药、买文具、充公交卡都记上了。记着记着,我心里就清楚了——姨,我不是白住的。这些东西我都要还。”
“谁要你还?”
“你听我说完。”小雨的声音很轻,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我不是还给你。我是要把这些数字变成一个凭据。将来有一天我妈问你,你为我花了多少,你有话讲。你不用一分一分地算给她听,你只要把这个本子拿出来。”
我心里一酸,嘴上却硬:“我花在你身上的钱,不是拿来给她看的。”
“我知道。”小雨点头,“所以你才不收这张卡。”
她站起来,走到我跟前,把我放在扶手上的手拉起来,把那张银行卡放在我手心里,再把我手指合上。
“姨,你听我说。你不收,是怕我觉得这个家什么都能用钱算。我懂。可这张卡不是算账,是我这三年过得怎样的一本底账。我要是能自己攒出这些钱,就说明我在这里没白吃白住,说明我没给你添那么重的累。你收下了,我才放心去上学。”
我攥着那张卡,塑料的边角硌着掌心。我想起她高一那年冬天,校服买大了一号,袖子盖过手背,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还是卷不住。那会儿她瘦得像根竹竿,站在书房门口问我能不能把台灯换成亮一点的灯泡,说晚上看书眼睛累。我第二天就去超市买了个瓦数最大的。
“那你读研的钱呢?”我说,“万一以后要用呢?”
“我自己再挣。”小雨说,“现在有助学贷款,有奖学金,周末还能做家教。姨,你别小看我。”
我看着她。十八岁的姑娘,个子比我高半个头,肩膀却还是窄窄的。她又瘦了,下巴尖尖的,脖子显得特别长。我想起三年前她刚来那天,拎着一个旧拉杆箱,箱子拉链坏了一边,用绳子捆着。进屋就站在书房门口,不敢往里走,是我把门推开,说以后这就是你屋。
“行。”我把卡收进口袋,“算我给你保管。什么时候要用,你就说话。”
小雨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跟她妈年轻时一模一样。但这笑里头没有方莉那种市侩劲儿,是实实在在的、松了口气的样子。
“那账本呢?”我问。
“账本我带走。”她把本子拿起来,夹进一摞书里,“等哪天你跟我妈把话说透了,我再拿给你看。”
我没逼她。有些事得等时机。她妈那个性子,急不来。
第二天上午,周航回来了。他学校放寒假早,拖着个双肩包进门,看见小雨在客厅整理行李,愣了一下。
“哟,还没走呢?”
“后天走。”小雨把一摞衣服叠好塞进行李箱。
周航把包扔在沙发上,看见茶几上放着几个没收拾的茶杯和果盘,随口问:“昨天家里来客人了?”
“你小姨。”我从厨房端出给他热好的粥。
周航舀了两勺,忽然停下筷子:“她来干什么?我听我爸说,小雨考上大学她连个电话都没给我妈打。”
“周航。”我瞪了他一眼。
“我说的是实话。”他看向小雨,“哎,你没事吧?”
小雨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转过身来。“我没事。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周航捧着粥碗,安静了几秒,然后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比我这个亲儿子还懂事。”
我抬手拍了一下他后脑勺,力道不重。“吃你的粥。”
周航缩了缩脖子,冲小雨挤出一个笑。小雨也笑了,伸手从茶几上拿了颗橘子扔给他。他一把接住,皮都没剥就往嘴里塞,嚼着嚼着皱起眉头:“这橘子酸死了。”
“酸就对了。”我说,“你小姨买来的,搁了三天没人吃。”
周航把嘴里的橘子咽下去,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探头往里看。房间空了大半,床上的被褥已经收进柜子,书架上只剩几本练习册和一本英汉词典。窗户开着通风,冷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
“妈,这屋以后就空着了?”
“嗯。”
他转回身看了看小雨,又看了看我。“爸昨天跟我说,想把这屋重新刷一遍。说留着,以后小雨放假回来住。”
小雨正在客厅收拾最后几本书,听到这话手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爸说的?”我问。
“嗯,他昨晚出车回来在厨房跟我说的。他还说颜色让小雨自己挑,粉的蓝的都行,别刷太白的,白的容易显脏。”
小雨把书码进行李箱的夹层,声音有点闷:“不用刷,这样就挺好。”
“你别管,你挑颜色就行。”周航说,“反正我寒假没事,我盯着师傅刷。你回来要是觉得不好看,我全铲了重来。”
小雨转过身来,看了他半天,嘴唇动了动,最后说:“那就浅蓝的吧。”
“得嘞。”周航一拍手,“浅蓝,显亮。你眼光不错。”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地方慢慢松下来。周建国这些天没怎么跟小雨说煽情的话,每天照样出车、收车、吃饭、睡觉,可他心里什么都清楚。他让周航转达那些话,就是不想当面说,怕小雨难受,也怕自己一个中年男人说着说着声音变了调。
那天晚上吃饭,四个人围着小方桌,菜是西红柿炒蛋、红烧带鱼、炒青菜,还有一盘中午剩的排骨汤热了热。周建国破例开了瓶啤酒,给小雨倒了小半杯。
“到了学校,吃好点,别省。”他端着杯子跟小雨碰了一下,“你姨给你那卡里的钱,该花就花。”
小雨应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啤酒,呛得直咳嗽。周航在旁边笑得拍桌子。
我看着他们,把那张卡在口袋里捏了捏。四千多天前她拎着破拉杆箱站在门口的样子还清清楚楚,一转眼就要去省城读大学了。钱的事说清楚了,我心里反而踏实。这不是收不收的问题——是她让我知道,这三年她一分一秒都没白住,她比谁都在意这个家。
吃完饭,小雨主动去刷碗。周建国坐在阳台上抽烟,背影对着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抽烟还是在想事。周航把碗筷收拾到水池边,凑到小雨旁边小声说:“喂,你那个账本……真记了四万多?”
“嗯。”
“我靠。”他压低声音,“我妈这三年到底给你花了多少心血。”
小雨关上水龙头,拿抹布擦了擦手。“所以我得还。”
“还什么还。”周航把碗摞起来,“你要还,我第一个不答应。你可是我姐。”
小雨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拿沾着水的手弹了他一脸。周航嗷一声跳开,甩着手上的水珠去找毛巾。我在客厅听见他们闹,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小了些。窗外是冬夜,安静得很,偶尔有辆车开过去,车灯在天花板上划一道弧。
睡觉前我经过书房门口,看见灯还亮着。小雨坐在床边,行李箱立在墙角,摊开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我没进去,站了一会儿,替她把门轻轻带上。
回到卧室,周建国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我脱了外套钻被窝,黑暗里他忽然开口:“卡收了?”
“收了。”
“嗯。”
沉默了一会儿。
“开春我找个师傅把书房刷了。”他说,“浅蓝色,小雨喜欢。”
“你什么时候问的?”
“没问。我猜的。”他翻了个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我闭上眼睛,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卡的边角。四万一千八,一万五千一,四千。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变成小雨坐在书房台灯下写字的影子——背影瘦瘦的,脖子微微前倾,像一棵还在长的树苗。我想,以后每年过年,都要给她留一副碗筷。
第十四章 春天的两件大衣
开春后连着下了几天雨,空气里那股潮劲儿慢慢散了。小雨是正月十六走的,周建国特意没出车,开车送她去省城。我本来也想跟着去,小雨不让,说姨你请一天假扣一天钱,等我安顿好了给你拍照片看。她走那天早上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姨,抽屉里那个账本你别扔。我说留着干什么,她说留着我毕业了再看看,看我记错没有。
送走她我回来收拾书房,才发现她真把被子叠成了豆腐块,书桌上那盏台灯擦得一点灰都没有。窗台上她养的那盆绿萝浇过水了,土还是湿的。我在那个小房间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家里空了半边。
日子照旧过。超市换了新的排班表,我还是早班多。周建国跑车比以前勤快了些,说周航大三了,花钱的地方多。我知道他是不好意思提小雨那卡的事,那孩子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他一个大男人反倒不知道怎么接。我们俩谁也没再提卡,那张卡我收在卧室衣柜最下面那格,压在一叠旧毛衣底下。
二月末的一天,我翻衣柜找换季的衣服。拉开挂衣服那格,视线扫过去,觉得哪里不对。我那几件外套中间夹着件米色的呢子大衣,颜色浅,料子摸上去软和,领口是翻驳的样式,腰上收了一道。我拎出来看,吊牌还挂着,拽着吊牌翻到背面看价签——四百九十八。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我的衣服。我的衣服我自己清楚,最贵的那件羽绒服还是三年前商场打折买的,花了三百二。这件大衣的样式我没买过,颜色也不是我平时会挑的。我对着穿衣镜比了比,长短正好到膝盖下面一点,肩宽合适,袖子刚好盖住手腕。我穿在身上左右转了转,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陌生了些,不像那个每天套着超市工服来回跑的理货员。
正愣着,手机响了一声,是小雨发来的微信。她拍了一张宿舍的照片,四人间,上面是床下面是桌子那种,被子是新买的,桌上摆着那只她用了三年的保温杯。配了一句:姨,我到了,都安顿好了。又说,衣柜里那件大衣你看见了吧,别嫌颜色浅,配你那条黑裤子好看。
我这才反应过来。年前她进了腊月就天天往外跑,我以为她是去找同学,有时候下午出去晚上才回来,回来手里拎着超市的袋子,说是买点东西。我问买什么,她说给同学带点特产。我没细问。原来她是去了商场。原来那些下午,她一趟一趟跑出去,是在试衣服。
我打字问她:你哪来的钱。
她回得很快:我高一高二周末去过补习班楼下的奶茶店帮忙,一小时八块钱。高三没去,高考完了那个暑假又做了两个月。攒了有一千多,本来想留着开学用,后来想你在家穿的那件外套都起球了,我就去挑了一件。姨你别心疼钱,我在学校有勤工助学,图书馆整理书,一个月三百,够花。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不知道回什么。手指头在输入框上搁着,最后打出一行:这么贵的衣服,你也不怕买回来我穿不进去。
她说,我看了你所有衣服的尺码,记下来的。你穿M码,我拿不准是M还是L,问了导购,导购说看你描述那个身材,M就行。
我忽然想起来有一回她拿着我的外套往身上比,我随口问她干啥,她说看看长短。我当时以为她就是好奇。
周建国晚上收车回来,我把大衣挂在客厅让他看。他围着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料子,说这得不少钱吧。我说小雨买的,寒假打工攒的。他站在那儿没动,过了好一会儿说了句,这孩子有心。
就这一句。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闷,我抬头看他,他正拿手背蹭眼角,蹭完又装作没事人一样去厨房倒水。
第二天我穿着新大衣去上班。早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大衣往身上一裹,还真挡风。走到超市门口碰见同组的小赵,她眼尖,一眼看见新衣服,哟林姐换新大衣了,这料子看着不便宜,哪买的。
我一边换工服一边说,我闺女买的。
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我只有一个儿子,哪来的闺女。可那句话从嘴里出去的时候顺溜得很,一点没打磕绊。小赵没留意,接话说你闺女真孝顺,还给你买衣裳。我笑了笑没解释,弯腰把工装裤的裤脚掖进鞋帮里,心里有个地方软软地塌下去一块。不是难受,是那种手上捧着热杯子,掌心的暖一点一点渗进来的感觉。
晚上到家我给方莉发了条信息。方莉去年十月以后就没主动打过电话,只在过年那天群发了一串祝福。我打字:小雨到学校了,安顿得挺好。你放心。
发完我没指望她回。以前发十条她能回一条就不错。结果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就一个字:谢。
我看了那个“谢”字半天,想起三年前她打来电话那回,声音又急又快,说姐我实在没办法了,小雨在老家没人管,成绩往下掉得厉害,你帮我带一年,就一年。那个“谢”字跟电话里那串“姐我求你”隔着三年,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周航周末打视频回来,看见我穿着新大衣坐在客厅里,吹了声口哨说妈你年轻了十岁。我说是你小雨姐买的。他点点头说应该的,又压低声音说妈我暑假找了个实习,有工资,也给你买东西。我说你省省吧,把书念好就行。他嘿嘿笑,说那不一样,我姐给你买了这个,我得给她发个红包。挂了电话没一会儿小雨在家庭群里发了个截图,周航给她转了二百块钱,备注写“给咱妈买衣服的赞助费”。小雨回了一串省略号,又发了个揍人的表情。
我看着手机笑出了声。笑着笑着觉得眼眶有点热,赶紧低头去择菜。
三月初天气慢慢暖起来,我把大衣收进衣柜用防尘袋罩好,打算等彻底转暖再拿出来。结果没几天倒春寒,夜里又降到十度以下,我早上出门还是得穿厚外套。周建国说你把那件呢子的再穿上呗,我说那是好衣服,上班穿糟蹋了。他说衣服买了就是穿的,放着才糟蹋。我想了想,又穿上了。
那天收工回来,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摊主老陈叫住我,说林姐你家是不是有个闺女在省城读大学。我说是外甥女。他说哦,前阵子老见一个姑娘来买水果,说给她姨买,挑半天挑了一兜子橙子,我记得她。我拎着从超市买的两把青菜站那儿,半天没动。老陈又说我记性好着呢,那姑娘瘦瘦的,说话轻声细语,还跟我还价,说叔你便宜点我给我姨买的。我当时就给她抹了零头。
我回家把青菜搁水池里,打开冰箱,最下面那层真的有一兜橙子,吃了大半,还剩下四五个,皮上有点蔫了。我拿起一个,想起小雨在的时候晚饭后总要削一个放到我手边,她自己不吃,说太凉了,就看着我吃。
那天晚上周建国回来,进门闻见橙子味,说哪来的橙子。我说冰箱里翻出来的,小雨走之前买的。他洗了手拿了一个,站在厨房里剥皮,剥完了分我一半。灯光打在他手上,他指甲缝里还留着白天修车蹭的机油,黑黑的洗不干净。他把橙子瓤递给我,自己啃剩下的边角。
“今年夏天我带她去把书房重新弄弄。”他说,“那孩子放假回来,书桌换个大点的,台灯也换个护眼的。”
“她读大学了,回来能住几天。”
“住一天也是住。”他把橙子皮拢到手里,“该换就换。”
夜里我躺在床上,把那件大衣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三年了,每逢换季我都会想,这孩子在屋里呆不呆得住,有没有想她妈,成绩能不能跟上。我想过她考上大学就走了,想过她以后可能一年到头也打不了几个电话,想过她妈方莉会不会把这三年的照顾全当理所应当。什么结果我都想过,唯独没想过她会悄悄攒下每一笔账,没想过她会用打工的钱给我买一件尺码刚刚好的大衣。
衣柜门在黑暗里虚掩着,防尘袋窸窸窣窣响了一下,也许是风吹的,也许是老鼠。我翻了个身,想着明天上班还得穿那件呢子的,穿去给老陈看看,给他指指我闺女挑的,省得他老念叨那兜橙子还价还少了。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一夜没有梦。
第十五章 每周末的电话
那件大衣穿到第三回,超市几个老姐妹就都晓得了。张姐扒着我领口翻里子看,说这料子商场里卖得不便宜,你舍得啊。我说孩子买的。她说哪个孩子,周航啊。我说小雨,我外甥女。张姐哦了一声,说就是那个在你家住了三年的姑娘,考上省城大学的那个。我说是。她说这孩子有心。
我没再接话,把货架上的方便面箱子拆开,一袋袋码整齐。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小雨上周来电话,说学校食堂招了勤工俭学的岗,中午帮忙打饭,管一顿午饭,一个月还有四百多块钱。她在电话那头说得轻描淡写,我听着却算了一笔账——她那张卡上的一万五千一,就是这么一块一块攒起来的。我跟她说别太累,功课要紧。她说姨你放心,我算好了时间,不耽误学习。
电话是每周六晚上七点打来的,准得跟闹钟一样。第一次接到的时候我还在洗碗,手机搁在灶台上响,我擦擦手接起来,那头说姨,是我。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说小雨啊,吃饭了没有。她说吃了,食堂的土豆烧肉,肉少土豆多。我说你在学校别省,该吃就吃。她说我不省,我吃得可多了。然后她就说学校里的事,说她们宿舍四个人,有个贵州来的姑娘普通话比她还差,两个人凑一块儿经常鸡同鸭讲。说图书馆占座要早上六点半去排队,她排过一回,前面已经有二十多个人了。说教古代文学的老师讲课像说书,讲到杜甫的时候自己先红了眼圈。
我就听着,有时候嗯一声,有时候笑一下。周建国在旁边看电视,把音量调小了,竖着耳朵听。等挂了电话他问,小雨啊。我说嗯。他说听着精神头挺好。我说挺好。
其实每次挂了电话,我都要在沙发上坐一会儿,把她说的事在脑子里过一遍。她说食堂的菜便宜,一份素菜一块五,荤的两块八,她一般打两个素一个荤,一天伙食费控制在十块以内。她说室友都买了新手机,她那个旧的是高考后方莉给买的,一千二,她用着挺好,能打电话能发微信就够了。她说学校里有勤工助学的岗位,一个月四百二,她申请上了。她一句都没提钱够不够花,但我从她说的每一句话里都能听出来:她在算着花。
那张卡我就没动过。拿到手第二天我去银行查了余额,一万五千一百块整。柜台的小姑娘问我办什么业务,我说存定期。她说存多久,我说先存一年吧。她说阿姨现在利率不高,你要不要看看理财。我说不用,就定期。
从银行出来我给周建国打了电话,说了这事。他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存着吧,以后她要读研就用这个钱。我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他说那孩子心里有数,比咱们想的都有数。
方莉那边,倒是慢慢有了点变化。小雨搬走一个月后,方莉从广东寄了一个包裹回来,收件人写的是我。我去快递点拿回来拆开,里面是两盒广东那边的糕点,还有一条丝巾,颜色是暗红的,标签上写着一百%桑蚕丝。没有信,没有字条,就这两样东西。我把糕点分了一半给对门刘婶,丝巾收在衣柜最上面那层,没戴过,但也没扔。
后来隔三差五的,方莉会发微信过来。她不太会说话,经常就发一句“姐,最近好吧”,我回一句“好”,然后就没下文了。过年的时候她转了五百块钱过来,备注写着“给姐买点年货”。我没收,退回去了。她又转过来,我又退。第三次她发了一长段话,说姐你别退,我知道这点钱不算什么,你就当是我补这三年的。我想了想,收了。转头我用这五百块钱给小雨买了双棉鞋寄到学校,跟她说你妈给你买的,让我转寄。小雨收到后发了张照片过来,鞋穿着刚好,她在宿舍阳台上照的,背后晾着一排衣服。
周航那边,毕业后留在了上学的城市,进了一家做机械设计的公司。工资不算高,但他说能学到东西。有回打电话他说妈,我这边房租贵,暂时攒不下钱,你们别指望我。我说谁指望你,你把自己顾好就行。他说小雨是不是快毕业了。我说还有三年呢。他说那等她毕业了,要是她回咱们这边工作,你们就有人陪了。我说你操心你自己吧。
这话后来让小雨知道了。暑假她回来,坐在客厅里,周航正好也回来了两天,三个人围着茶几吃西瓜。周航说小雨你毕业打算去哪。小雨说还没想好,可能回这边,省城也行,离家近。周航说你不是学新闻的吗,省城机会多。小雨说嗯,到时候看。周航啃完一块西瓜,把皮扔进垃圾桶,说以后我不一定回得来,你多回来看看我爸妈。小雨说那肯定的,你不回来我回来。
周航愣了一下,笑了,说行,你说的啊。
我在厨房切第二盘西瓜,听见这句,刀在案板上停了停。这两个孩子,一个是我生的,一个是我养了三年的,坐在一起分西瓜吃,说的话像亲兄妹似的。我想起三年前小雨刚来那天,周航正放暑假在家,看见家里多了个表姐,别扭了两天,躲在自己屋里不出来。后来是小雨主动敲他门,问他一道数学题,两个人才慢慢熟了。周航高考那年,小雨还帮他整理过错题本。
书房是周建国亲手刷的。他找了一天歇班,把里面的旧书桌搬出来,墙面重新刮了腻子,刷了遍乳胶漆,浅米色的,不刺眼。新书桌是他在旧货市场淘的,实木的,有点磕碰但结实,他拿砂纸打磨了一遍,上了清漆,晾了三天没味儿了才往里搬。台灯是网上买的,说是护眼的,能调三个档。小雨暑假回来那天,推开门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回头说姨,这屋子我都不认识了。我说你姨父弄的。她说姨父呢,我说出车去了,晚上回来。她把行李放下,走到书桌前摸了摸桌面,又摸了摸台灯,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那天晚上我做饭,厨房热,抽油烟机轰轰响着。小雨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我炒菜。她突然说姨,我以后挣钱了,给你换个大房子。我手里颠着锅铲,头也没回,说你先把你那碗粥喝了。她笑了,说粥在哪。我说电饭煲里,自己盛。她说我要放糖。我说你血糖低啊放什么糖,就这么喝。她说那我不喝了。我说不喝拉倒。她到底还是去盛了一碗,端着碗又靠回门框上,一边喝一边说姨你炒的菜真香。
那天晚饭桌上,四个人,周建国难得没出夜班,周航也在。菜是青椒炒肉、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还有一个丝瓜汤。小雨吃了两碗米饭,吃完主动收碗,周建国说放着我来,她说姨父你歇着,我洗。她洗碗的时候,水声哗哗的,我坐在客厅里听见她和周航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说的是周航公司里的事。周建国凑过来低声说,这孩子回来,家里热闹多了。我说嗯。他说以后每个假期都让她回来。我说那还用你说。
那张卡还在我枕头底下压着,用一块旧手帕包着。一万五千一,加上方莉转的五百,再加上我每个月往里存的一点,已经有两万出头了。我跟周建国商量过,这钱不动,等她考上研究生再给她,她要是不考,就等她结婚的时候添在嫁妆里。周建国说行,你说了算。
夜里我起来喝水,路过书房,门虚掩着,里面台灯还亮着。我轻轻推开门看了一眼,小雨趴在桌上写东西,大概是学校的作业。她听见动静抬头,说姨你怎么还没睡。我说喝水。她说你早点睡吧,明天还上班。我说你也是。我把门给她带上,站在走廊里,听见里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这声音我听了三年,每个夜晚都是它陪着我入睡,又在每个清晨陪着我去上班。
我回到床上,周建国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小雨还没睡啊。我说快了。他说这孩子用功。我说嗯。他说睡吧。我说好。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一条细细的光,落在地板上。我想起明天是周六,晚上七点,电话还会准时响起来。
第十六章 抽屉里的钥匙
暑假过得快,感觉小雨才回来没几天,一转眼又要开学了。
临走前三天,她就开始收拾东西。我说你急什么,后天的火车,明天收拾也来得及。她说姨,我习惯提前弄好,不然心里不踏实。我站在书房门口看她把衣服一件件叠好码进行李箱,书一本本码进纸箱,跟三年前刚来的时候完全两个样。那时候她行李少得可怜,一个旧书包,一个蛇皮袋,袋子里几件换洗衣裳,连个像样的箱子都没有。
我走进去说,我帮你收吧。她说不用,我自己来。我说你那书桌抽屉还没清呢,别落下东西。她说抽屉我昨天就清过了,你放心吧。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不亲眼看一下总不放心。她出去接电话的时候,我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确实空了,只剩几支用完了的笔芯、一个坏掉的修正带,还有一张揉皱的草稿纸。我把草稿纸拿出来展平,上面是几行英语单词,写了一半,大概是背到一半睡着了。
我正准备把抽屉推回去,手底下碰到个硬的东西,卡在抽屉最里面靠后的缝里。我拿起来一看,是一把钥匙,用一根红绳系着,红绳有点褪色了。
我认得这把钥匙。这是我家大门的钥匙。
三年前小雨来的时候,我给她配过一把。后来她说在学校丢过一次,我就又给她配了一把。再后来那把旧钥匙她说找到了,我就没再管。可我手里这把不是她平时带的那把——那把上面挂着一个塑料小猫的钥匙扣,这把上面什么也没挂,就一根红绳。
我正拿着钥匙发愣,小雨打完电话进来了。看见我手里的东西,她走过来,很自然地说,哦,那把是我留在家里的。我说你留家里干什么,你回学校不用带钥匙啊。她说那把是备用的,你收好,我下次回来还要用。
我捏着那把钥匙,红绳在手指头上绕了一圈,有点扎手。我说你什么时候配的。她说去年吧,有一次你让我去配钥匙,我多配了一把。我说你配了怎么不跟我说。她说反正就是备着,万一哪天你们不在家,我自己也能开门,不用在楼下等。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很,好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可我站在那儿,手里那把钥匙硌着掌心,突然觉得沉得很。
我想起三年前她刚来的那天。
那时候书房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原来就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堆的都是周航不用的旧课本和杂物。方莉打电话来的时候是八月底,说小雨在老家没人管,成绩掉得厉害,想来我们这边借读,问我能不能收留。我当时在电话里没马上答应,说我跟你姐夫商量一下。挂了电话,周建国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响着,我凑过去跟他说了这事。他关掉油烟机,拿锅铲在那比划了半天,说姐的孩子,能帮就帮吧。我说那得住家里,开销不说,还得管她学习。他说你管我管不都一样,多双筷子的事。我说你说得轻巧,多双筷子,多的事呢。他说那咱也不能看着她没人管啊。后来还是让小雨来了。
小雨来的那天是下午,天阴着,她一个人坐长途汽车到的,方莉没送。她背着那个旧书包站在我家门口,叫了声姨,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我说进来吧,路上累不累。她说还好。我领她去书房,说你就住这间。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说话,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就开始收拾桌子。我说你先歇会,不急。她说没事姨,我收拾一下就行。
那天晚饭她没怎么说话,筷子夹菜都是小心翼翼的,夹一筷子就放下来。周建国给她夹了块排骨,她赶紧端碗接,说谢谢姨父。周航那时候还在家过暑假,比她大两岁,坐在对面看了她半天,突然说,姐,你喝不喝可乐。她愣了一下,摇头。周航说那你吃这个,把一盘西红柿炒蛋往她那边推了推。我看了周航一眼,他撇撇嘴,没再说话。后来周航跟我说,妈,家里突然多个人,怪别扭的。我说别扭也得忍着,那是你表姐,她在这边上学,没人照顾。他说她爸妈呢。我说大人的事你少问。
那段时间小雨话少得很。早上我六点起来做饭,她已经坐在书桌前背单词了,我开门她抬头,叫一声姨,又低下去看书。晚上我下班回来,她已经把饭煮上了,菜也洗好了,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我说你不用弄这些,好好学习就行。她说姨,我闲着也是闲着。有一回我上早班,天没亮就得走,出门的时候看见厨房灯亮着,进去一看,小雨在那煎鸡蛋,油点子溅得到处都是。我说你干什么。她说姨你每天给我做早饭,今天我给你做。我说你几点起来的。她说五点半。我说你有这功夫多睡会不好吗。她说睡不着,习惯了,在老家的时候早上要起来喂鸡。
那天我端着那碗煎得有点糊的鸡蛋,在公交车上眼泪差点掉下来。
到了过年,方莉没回来,从广东打了个电话,跟小雨说了不到三分钟就挂了,说是厂里加班走不开。小雨放下电话就去阳台收衣服,我跟过去看了一眼,她站在洗衣机旁边,背对着我,肩膀缩着。我没说话,回厨房给她盛了碗汤端过去。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说姨,汤有点咸。我说咸就少喝点。她说没事,咸的也好喝。然后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孩子跟我之间,隔着的什么东西薄了一点。
后来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周航回学校,周建国跑夜班,白天家里就我跟她。我下午休息的时候有时候拉着她看电视,她坐在沙发另一头,抱着个抱枕,看电视里综艺节目也不笑。我说你怎么都不笑的。她说姨,我笑点高。我说高什么高,你就是放不开。她说那我看你笑就不觉得那么紧绷了。我说你看我笑干啥。她说你笑起来好看。我拿遥控器假装要打她,她就往旁边躲。
再后来她慢慢开始跟我说话了。学校的事,同学的事,哪个老师讲得好哪个讲得不好,今天食堂的什么菜好吃。有一回她拿了张语文试卷回来,作文分很高,我让她念给我听。她开始不肯念,后来拗不过我,就当着我面念了一遍。作文写的是她小时候在老家的事,外公还在的时候教她认字,拿粉笔在水泥地上写。念到最后她声音有点抖,我装作没看见,说写得挺好,比你姨强多了。
她放下卷子说姨,其实我来的时候特别怕。
我说怕什么。
怕你们嫌我麻烦。
我说嫌你麻烦早让你睡阳台了。
她笑了,这回是真的笑,眼睛亮亮的。
那把钥匙就在我掌心里,红绳绕来绕去。小雨还在收拾东西,背对着我把书往箱子里码。我看着她后脑勺那个马尾辫,三年前来的时候是齐耳短发,现在头发长了,扎起来能到脖子根。
我说小雨。
她回头。
我说你配钥匙,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她说就是顺手的事。去年你要我去配大门钥匙,我多配了一把,想着万一哪天你们出去旅游了,或者钥匙丢了,还有一把备用的。
我说那你放抽屉里干什么。
她说放在那,家里人就都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神清亮,说那个抽屉我以后还要放东西的。
我低着头看那把钥匙,红绳在手里攥着。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想起三年前那个空荡荡的小书房,铁皮文件柜里塞满旧课本。想起她每天早上六点的读书声,想起半夜那碗粥,想起暴雨天家长会她缩在我伞底下的样子,想起方莉回来那几天她坐在客厅里不说话的侧脸,想起搬走那天她站在门口说的那句“姨,你回头看一下抽屉”。
我一直以为那个抽屉里装的是账本、是卡、是她给这个家算的账。可现在我手里攥着这把钥匙才明白,抽屉里真正放着的,是她把自己变成这个家的人的凭证。她说“下次回来还要用”,她说“抽屉我以后还要放东西”,她说的每句话里,“回来”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楚。
钥匙留在这,她就永远有理由回来。
我说行,放吧,家里有地方。
她笑了笑,转过身继续收拾。过了两分钟,她说姨,你明天上早班是吧。我说嗯。她说早饭我做好了放锅里,你热一下就能吃。我说不用你操心,我自己弄。她说我明天就走了,最后给你做一顿。我说你明天还要赶火车,踏实睡觉。她说我睡不着。
那天晚上她做好早饭,煎了三个鸡蛋,煮了一锅粥,还拌了一碟黄瓜。我下班回来看到灶台上码得整整齐齐,用纱网罩着。锅盖上压了张纸条,写着“粥里放了红枣,姨你多吃点”。
第二天我送她去火车站。周建国本来说要送的,早上临时接了个长途单走不开,周航打电话说姐我下次回来请你吃饭。小雨在电话里说行,你欠我的饭记着呢。挂了电话她拎着箱子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我说看什么,走吧,别误了车。
她说姨,那把钥匙你收好了吧。
我说收好了,在我钱包里夹着。
她嗯了一声,拉着箱子出门。
我把她送上车,站在站台上看那趟车慢慢开走。阳光从候车大厅的玻璃顶上照下来,站台上亮堂堂的。我站在那儿没动,直到火车尾巴消失在尽头。
回到家,推开门,屋子里安静得很。我走到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那张书桌干干净净的,台灯插头拔了,线绕在灯座上。椅子推进去,桌面能照见窗外的光。我拉开抽屉,那个空抽屉,手指头摸过底板的木纹,那条缝里还卡着一点灰。
我把那把钥匙拿出来,走到门口,试了试锁。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咔哒一声,门开了。我站在门口,把钥匙拔出来重新收好,装进钱包夹层里。
阳光照在门口的地垫上,暖洋洋的。小雨走之前把地垫也刷了,晾在阳台上刚收回来,干干净净的。我想起三年前她来的那一天,书房空荡荡,她站在门口背着旧书包,叫了一声姨。
我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红绳绕在指头上,有点勒,但很踏实。我又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姨,抽屉我以后还要放东西的。
我站在门口,太阳正好照进来,我把钥匙收好,心想,原来多双筷子,真的不只是一双筷子的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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