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戒烟快两个月了，今天想放弃了，不是烟瘾大，是没劲了。

我戒烟这事，其实没跟几个人说。我老婆知道，我妈知道，我工地上那几个哥们儿大概也看出来了，因为我这两个月没跟他们去楼道里蹲着抽那两根。别人问的时候我就说戒了，人家说好啊，我说嗯，然后就没了。我不想把它弄成一件大事，因为我知道，大事一般都干不成。

今天是第五十三天。我记得清楚，因为我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就叫一个数字，每天晚上睡觉前改一下。这个习惯有点傻，但有用，前头一个多月的时候，我每天看一眼那个数字，心里还挺得劲，觉得五十一了，五十二了，又熬过去一天。可这两天我看那个数字，心里没什么感觉了。就跟看一个别人的号码一样，跟我没关系。

今天早上起来，我在阳台上站了十分钟。我们家阳台很小，堆着拖把和几盆半死不活的花，冬天的时候最冷。我就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看着楼下那个小卖部的门。小卖部门口坐着两个人，一人一根烟，聊着天，烟从他们嘴边出来，往上飘，飘到一半散了。我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我回屋，从抽屉里把打火机翻出来了。

我家那个抽屉底下，还压着半包烟。是我戒烟头一天没舍得扔的，我当时的想法是，万一呢，万一实在扛不住，我得有，我不能让自己觉得被逼到墙角。我一直没动过它，甚至有时候会故意不去开那个抽屉。可今天我拉开抽屉，看见那半包烟，一点想抽的感觉都没有。我不是想抽，我是想找个东西，让我觉得这日子还能过下去。

我把打火机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了。放回去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我知道我这不是烟瘾。烟瘾那种东西我领教过，就是身上有虫子在爬，心里空一块，手没地方放，脑子嗡嗡的，那个玩意儿，我头一个月扛过来了。可今天我扛的不是这个。今天我是觉得，什么都提不起劲来。

这两个月，我没觉得身体好。人家说戒烟之后味觉回来了，饭香了，早上起来嗓子清了，肺舒服了。我没有。我早上起来确实不怎么咳了，可那点舒服，也就那么回事。我饭还是那个味，我日子也还是那个日子。我今天本来该去工地的，我跟工头请了假，我说我有点不舒服。他问我哪儿不舒服，我说没什么，就是想歇一天。他说行，你歇吧。我就挂了电话。

我一个四十几岁的人，在工地上扛钢筋的，突然请一天假，就为了在阳台上站十分钟，看两个人抽烟。这事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没意思。

我这两个月是怎么过的，我大概说说。

头三天最难。那三天我不是没抽，我是抽了。头一天我抽了十二根，第二天抽了七根，第三天抽了三根。我不是那种一拍桌子说从今天起一根不碰的人，我做不到，我要一根不碰，第二天晚上我就能从床上跳起来，穿上衣服下楼，跑到大半夜还开着的那个便利店买一包。我就是一根一根往下减。到第四天我抽了两根，第五天一根，第六天我早上没抽，晚上抽了一根。到第八天，我一整天一根没抽。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浑身难受得不行，翻来覆去，心跳得厉害，手心出汗，脑子里就一根烟，什么事都干不进去，就那么熬着。我熬到了两点多，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发现我过来了。

第十五天，那是我觉得要撑不住的一天。那天工地上出点事，我一个哥们儿从架子上掉下来，没大事，脚崴了，可当时看着吓人，我跟着送到医院，忙前忙后，到下午人都虚了。歇下来的时候，一帮人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成一排，一人点了一根，有个哥们儿把烟盒递到我面前，说，来，压压惊。我看着那盒烟，看着那根烟被他抽出来，递到我眼前，我那一下真的动了。我把烟接过来，夹在手上，闻了闻，然后我还给他了，我说我不抽了。他说你行不行啊，我说我不行，但我不抽了。那天我回来在楼梯里坐了一会儿，坐着坐着就想哭，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委屈。没人逼我戒烟，是我自己要戒的，我为什么还这么难受。

一个月前的一天，我老婆给我做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我吃着吃着，忽然发现我吃得挺香的，那碗面是有味道的。我当时愣了一下，跟我老婆说，这面好吃。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是这两个月头一回夸我做的饭。我没说话，我把那碗面吃完了。

我以为这就是好起来了。可这几天我才发现，不是。

我今天没去工地，就在家里坐着。我老婆上班去了，孩子上学去了，家里就我一个。我坐了一会儿，去阳台，回屋，坐沙发，然后进了厨房，把冰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看了一遍。我看了半天，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最后我从冰箱里拿了瓶水，回沙发上坐着。

坐了一会儿，我忽然想出一件事。我这两个月，其实不是没劲，是没地方使劲。

我以前抽烟的时候，一天有一个固定的时间，是蹲在楼道里那十分钟到二十分钟。那十几分钟，我什么都不干，就抽我的烟，谁也不搭理，工地上再忙也跟我没关系，老板再催也跟我没关系，我就蹲在那儿，看烟一点点烧完。那是我一天里头唯一一段，我不用跟谁交代的时间。

我抽烟这个事，我从来没跟人说清楚过。别人觉得我是上瘾，是坏习惯，是想不开。其实我抽的哪是那口烟，我抽的是那个借口。我有了那个借口，我就能在一天二十四小时里，给自己挖出一个洞，躲进去待一会儿。累的时候，烦的时候，被人数落的时候，看谁不顺眼的时候，我就下去抽一根。别人也知道我去干嘛了，也不会来打扰我。我就那么待着，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想，或者想点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破事。

现在我把烟戒了，那个洞没了。我总不能跟人说，我下去待一会儿，我也不抽烟，就那么站站。人家会说你站那儿干嘛。我说不出这个话。我手里空了，我就不能光明正大地躲出去了。我在楼道里站过一回，站了不到一分钟，心里发慌，人家路过看我一眼，我就赶紧回来了。

我今天没劲，是因为我发现，我戒的好像不只是烟，我戒的是我唯一的那点自由。

这么一想，我坐那儿坐得就更没意思了。我看了一眼手机，那个数字是五十三。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我当时真的想，算了吧，抽一根吧，抽完我就不难受了。我不是要回到一天一包，我就是想抽一根，把今天过完。

我站起来，走到抽屉那儿。抽屉拉开，那半包烟在里面，打火机也在里面。我把手伸下去，摸到那包烟了，纸盒都软了。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半天。然后我坐下来，趴在桌上，没动。

我趴着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烟。我想的是我上小学的时候，我爸在镇上的粮站扛大包。他也抽烟，一天两包，抽的是那种不带过滤嘴的，呛得很。他抽烟的时候从来不躲着我们，就蹲在门槛上抽，抽完接着干活。我那时候不懂，我就觉得我爸不累。后来他四十几岁的时候查出高血压，医生让他戒，他也没戒。他到我这个岁数的时候，已经瘫了一年了，那年我上初中。他走的时候五十四。我从没跟他认真说过话，因为他走的那个年纪，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说话。

我趴在桌上，眼泪就出来了。不是哭我爸，是哭我自己。我四十好几了，我爸走的那个岁数我都过了。我这两个月干嘛呢，我戒个烟，我图什么。我图活得久一点，图能看着我孩子长大，可我这两个月活得，怎么这么不像个人。

我趴了一会儿，起来把烟又收回抽屉。手是软的，心里也是软的，可我没抽。我给我老婆发了个消息，说今天没去工地。她回我，那你好好歇歇。我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

我那天下午出门了。我谁也没告诉，就自己下楼，在小区里走。走了两圈，碰到看门的老张，他问我怎么这个点在家。我说歇一天。他说歇歇好。我们俩站着说了几句话，他说他前两天也戒烟，戒了三天，又抽上了。我没说什么。

我走着走着，走到小区外面那条街上，看见街口有个修车摊。修车的是个老头，六十多了，手上全是油，坐在那儿补胎。他的摊子旁边放着个小马扎，凳子上压着一本书，封面都掉了一半。我走过去看了看，是本小说，旧得不行。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他抬头看我，说，坐啊。我就坐下了。他补他的胎，我坐着。

我问他，大爷，你抽烟吗。他说，抽，一天三根，抽了二十年，就从没多抽过。我说，那你怎么控制得住。他说，我干嘛要控制，我就那三根，想抽了抽一根，抽完了就不抽了。我说那不叫控制那叫什么。他说，那叫够。他说，烟这东西，你把它当个事，它就把你当个事。你就抽三根，它就是个嘴上冒烟的事，你一天一包，它就成了你的一条腿。他说这些的时候，手底下没停，胎皮抿着，胶水一抿，压上。

我坐在那个小马扎上，坐了一个多钟头，天都黑了。他问我在哪个单位干。我说我在工地上。他说，那怪不得，工地上费烟。我笑了，我说对，费。

回来的路上，我把那包烟掏出来，还留着，没动。到家的时候，我老婆已经回来了，在厨房做饭。我进去说，我来煮个汤。她说，你歇着吧。我说我煮。我就站到灶台边上，把锅洗了，放上水，切了姜，切了葱，放了个西红柿。水开了，我就看着那锅汤。汤在锅里慢慢地冒泡，我站在那看着，什么都没想。

我想说的其实是这个。我今天想放弃，不是因为烟，是因为我这两个月熬着熬着，发现前面没有东西等着我。我戒烟是为了活久一点，可活久一点到底怎么样，我不知道，我也没有人告诉我。以前我一天一包的时候，我还有个喘气的地方，现在我把烟戒了，我喘气的地方没了，我就得直挺挺站在生活里头，站着挨着，没人帮我推一下。

我今天最后没抽。不是因为我意志好。是我发现，我要抽了那一根，我还是得面对明天，明天我还是得站在那儿，还是得在阳台上看两个人抽烟。抽了也是站，不抽也是站，那我何必再绕回去。

我晚上躺在床上，跟我老婆说，我今天挺难受。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难受。她给我捏了捏胳膊，说，那我明天给你炖个排骨。我说行。我说完就笑了，我说你这个人，我说我难受，你说给我炖排骨。她说，难受不去，吃好了就不难受了。我没接话，我翻过身，背靠着她，闭着眼。

我想，明天我还是去工地吧，该干嘛干嘛。这回我不数天数了，那五十三我就删了。烟还搁在抽屉里，我不扔，也不烧，别人要问我戒没戒，我还说戒了。那半包东西在那儿放着，我心里有个底，就够了。反正它现在是看着我的，它管不了我。

我快睡着的时候，忽然想，这五十多天我算是明白了点事，就是戒烟这个事、戒烟算什么人生大事啊，真正难的不是把那口烟放下，是放下以后，你得给你自己找回来那点东西，那点躲进楼道里蹲二十分钟的自由。那东西没人给你，你得自己给自己。我还没找到，但我知道它在哪儿了，就在那锅汤那儿，在我老婆说明天给你炖排骨那句话里，在我今天在修车摊旁边坐掉的那个钟头里。它不在烟里。我这辈子把最好的东西都往烟那儿放，这就是我最大的错。

这么想着，我就睡着了。今天这一天，就这么过完了。明天是第五十四天，我不看那个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