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博散文:三科三状元：永泰那个“被状元选中”的七年

南宋乾道二年（1166年），永福县翀峰山下。

一个叫萧国梁的人走进临安集英殿。殿试结束，唱名之时，他本不在第一。那一科真正的“状元”是皇族赵汝愚，但按宋代“开科取士，选拔民间人才”的规矩，已列官籍的宗室不能居榜首。赵汝愚降居第二，萧国梁升为第一。

三年后，乾道五年（1169年），永福龟岭村的郑侨走进同一座宫殿。主考官将他的策论排在第二，孝宗皇帝亲自阅卷，“立论精辟”，御笔改第一。

又三年，乾道八年（1172年），永福龙屿村的黄定走进同一座宫殿。策问是“理学之失”，他直指孝宗“自喜自是”，孝宗不但不怒，反而擢为第一。

七年。三科。三个状元。同一个县。

永福县令写了一首诗：“翀峰龟岭与龙屿，三处家山亦壮哉。相去未逾一百里，七年三度状元来。”

不是巧合，是“地利”的另一种解释

古人喜欢用谶语解释这件事。

永福流传着一句话：“天保石移，瑞云来奇；龙爪花红，状元西东。” 天保陂的石崖横移，瑞云寺后石崖“啮地成蹊”；永福东乡石壁溪的松树上开出“龙爪花”，绵延几十里。萧国梁中状元那年，龙爪花开了。黄定中状元那年，又开了。一个在西，一个在东，正好应了“状元西东”。

但永泰人自己知道，真正的原因不在花，在“书院”。

萧国梁在翀峰山苦读，那个地方后来叫“青云山”，他住过的洞叫“状元洞”，读书的地方叫“九山书院”。郑侨是史学家郑樵的侄子，幼年拜入陈俊卿门下，“勤奋好学，性格忠厚，从不投机取巧”。黄定少年时“十分勤学，苦学经史”，从太学考取“预荐”资格，才走进殿试。

三个人，三个村子，相距不过百里。但他们都来自同一个“系统”：一个把读书当作唯一出路的地方。

“地瘦栽松柏，家贫子读书。”这句话是郑侨的老师陈俊卿在琼林宴上说的，但它是永泰的“地方精神”。永泰多山，地不肥，人不富。能拿出来的，只有读书。萧国梁、郑侨、黄定，都是从这个“系统”里长出来的。

三个人，三条路，同一种“姿势”

萧国梁中状元后，做了一件事。他给孝宗上了一道奏章，说汉武帝“承继富庶之后却出现虚耗弊端，原因在于用度过多”，又说盐铁、商车、缗钱“皆是取民无度”。一个刚中状元的人，第一件事是告诉皇帝“钱不能乱花”。

郑侨中状元后，被授镇南军节度判官。到任就遇到饥荒，他“制定十几条救荒措施，及时救助灾民”，后来被定为法令。后来又奉命出使金国，金人让他从“东上阁门”投递国书，他持书站立，从早到晚不挪一步：“辱命之罪，死不足赎。” 一个文官，在金国的宫门前站了一整天。

黄定中状元后的殿试策论，说的是“振作精神，改正过失，纠正‘自喜’‘自是’的毛病”。后来做潮州知州，潮州有象为害，他“庵以无象名额，点画中不着人字”，大象就迁徙了。他离任时，百姓送“万民伞”，为他建“贤守祠”。

三个状元，三种仕途。但有一种东西是一样的：他们都在“守”。萧国梁守的是“用度”，郑侨守的是“国书”，黄定守的是“百姓”。他们的状元身份，不是终点，是开始。

联奎塔：一个“被纪念”的姿势

清道光十一年（1831年），距离那七年已经过去了六百五十九年。

永泰人在城关对面的塔山上，建了一座石塔。八角形，七层，高二十一米，青石垒砌。塔名“联奎”，取“蝉联魁首”之意。大门朝北，石雕的门神不是武将，是两位文官。

他们建这座塔，是为了“纪念七年连中三状元这一盛事，并激励后人”。

六百六十年。一个县，用近七百年的时间，记住了一件事。这件事不是“我们出了三个状元”，是“我们曾经在七年里，连续三次，站在了那个最高的位置上”。

塔门上的楹联写着：“问天下状元几见蝉联三度，愿永阳学子都将鹰扬四方。”

“被选中”与“选择”

萧国梁、郑侨、黄定，他们被“状元”选中了。但状元选中他们，是因为他们先“选择”了某种东西。

萧国梁选择在翀峰山的洞里读书，而不是在集市上。郑侨选择拜陈俊卿为师，而不是走捷径。黄定选择在殿试上说真话，而不是写漂亮的辞藻。

“被选中”是一个结果。但“选择”是过程。

永泰有龙爪花，有谶语，有“天保石移”的传说。但真正让这三个人走进集英殿的，是那些没有被写进县志的日日夜夜。萧国梁在状元洞里读书的时候，不知道三年后郑侨会中状元。郑侨在龟岭苦读的时候，不知道三年后黄定会中状元。黄定在龙屿练笔的时候，不知道六百年后会有一座塔为他而建。

他们只是读书。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走进了同一个地方。

联奎塔现在还在。塔山不高，从山顶可以望见大樟溪。每年高考前，有人来塔前烧香，求“青云直上”。

他们求的不是“三科三状元”的奇迹。他们求的是那个“姿势”：一个人，在一个地不肥、人不富的地方，选择读书，选择守住什么，然后被“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