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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三兄弟的寿命,揭开了一个残酷真相:抽烟喝酒的,反而更长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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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们周家三兄弟,在槐树巷是出了名的。不是因为有出息,恰恰相反,是因为活得太不一样。大伯周德顺,烟酒不沾,六十三岁那年倒在了晨练的路上。二伯周德昌,烟不离手酒不离口,活到了八十九。我爸周德良,不烟不酒,七十一岁走的。街坊邻居嚼舌根,说老天爷不开眼,好人不长命。我原本也这么想,直到整理二伯遗物时,翻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三封信,信纸都黄了。读完那三封信,我才明白,长寿的秘密从来不在烟酒里。

第一章 槐树巷的三兄弟

槐树巷窄,两辆三轮车迎面过都得蹭着墙皮。巷子两边是灰扑扑的砖房,墙根处青苔长年不干,墙角堆着各家各户舍不得扔的破花盆和腌菜坛子。周家的老宅在巷子中段,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上面的字早就看不清了。

我小时候最爱去老宅,因为二伯周德昌总在院子里抽烟,烟圈吐得又圆又慢,像一个个小云朵飘上天。大伯周德顺看见了就皱眉,拿蒲扇使劲扇,说:“德昌,你这烟再抽下去,肺都得黑成锅底。”二伯嘿嘿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大哥,你活得太仔细,累不累?”我爸周德良从不掺和两个哥哥的争论,他坐在葡萄架下看报纸,偶尔抬头说一句:“少说两句,让邻居笑话。”

大伯是长子,一辈子活得规规矩矩。他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八年,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没迟到过一次,没请过一天病假。他每天早晨五点起床,绕着槐树巷跑三圈,然后回家喝一碗稀粥,就着咸菜。他常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他不抽烟不喝酒,连茶都只喝白开水。退休后,他更忙了,参加社区巡逻队,帮邻居修水管,给孤寡老人送饭。巷子里的人提起周德顺,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二伯是老二,跟大伯完全相反。他在运输公司开大货车,跑长途,一走就是十天半月。回来时总带着一身烟味酒气,往院子里一坐,从兜里掏出花生米,就着半瓶二锅头,能喝到月亮升起来。他抽烟凶,一天两包打底,手指头熏得焦黄。婶子们背后说他“活不长”,可二伯从来不在乎,他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痛快一天是一天。”他确实痛快,开着大货车跑遍了大半个中国,每次回来都给我带各地的糖果和稀奇玩意儿。

我爸排行最小,性子最闷。他在粮站当会计,一辈子跟数字打交道。他不抽烟不喝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养花。阳台上摆满了月季、茉莉、君子兰,他每天早晚浇水,用软布擦叶子,比伺候人还上心。他话少,跟大伯二伯在一起时,多半是听他们说,自己只是笑。我妈说他“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他也不恼,继续擦他的叶子。

三兄弟住在同一个巷子里,房子挨着房子,院墙连着院墙。大伯家的墙头爬满了牵牛花,二伯家的墙根堆着酒瓶子,我爸家的阳台上探出月季的枝条。三种截然不同的活法,在槐树巷里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十年。

我小时候最喜欢二伯。因为他有趣,会讲故事,会变戏法,还会用烟盒折各种小动物。大伯太严肃,总让我背《三字经》。我爸太安静,陪他坐一下午也说不了十句话。二伯不一样,他会把我扛在肩上,去巷口的小卖部买冰棍,然后给我讲他跑长途时遇到的怪事。他说有一次在戈壁滩上,看见一只狐狸对着月亮拜,拜了三拜就变成个穿红衣裳的女人。我听得眼睛发亮,问他后来呢,他吐个烟圈说:“后来你二伯我踩油门就跑,管她是人还是仙。”

二伯母为这事没少跟他吵架。她是个利索的女人,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可二伯总把烟灰弹得到处都是。她骂他:“你就不能学学大哥,有点正形?”二伯嬉皮笑脸:“学大哥干啥,活那么累。”二伯母气得摔门进屋,二伯就在院子里唱《沙家浜》,唱得跑调,把隔壁的大伯都逗笑了。

大伯母倒是跟大伯一样,是个安静的人。她在小学当老师,说话轻声细语,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她和大伯相敬如宾,从没吵过架。可有一次,我听见她跟大伯说:“德顺,你这辈子就没为什么事疯狂过。”大伯正在修收音机,头也不抬地说:“疯狂干啥,稳稳当当过日子不好吗?”大伯母没再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我爸我妈是经人介绍认识的。我妈年轻时是个活泼的人,爱唱歌爱跳舞,跟我爸的性格天差地别。我问我妈:“你怎么看上我爸的?”我妈笑了笑,说:“你爸实在,靠得住。”可我看得出来,我妈有时候也觉得我爸太闷。她想去看电影,我爸说在家看电视一样。她想出去旅游,我爸说阳台上看看花就行了。我妈后来也不提了,跟着我爸在阳台上侍弄花草,慢慢也成了个安静的人。

三兄弟就这样过了大半辈子。大伯六十三岁那年,有一天早晨照常去跑步,跑到巷口突然倒地,送到医院已经来不及了。医生说是心梗。大伯母哭得昏过去,醒来后反复念叨:“他身体那么好,怎么会……”二伯在灵堂上抽了一整夜的烟,天亮时哑着嗓子说:“大哥这辈子,活得像个钟表,一分一秒都不差。可钟表也有停的时候。”

我爸没哭,只是站在大伯的遗像前,站了很久。回家后他把大伯送他的那盆君子兰搬到太阳底下,一片一片地擦叶子,擦了一下午。

大伯走后,二伯抽烟更凶了,酒也喝得更多。二伯母管不住他,就让我去劝。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一根接一根地抽,说:“二伯,你少抽点。”二伯笑了笑,说:“你大伯不抽烟不喝酒,走得比谁都早。你二伯我烟酒不离身,现在不还活得好好的?”我无言以对。那时候我真的觉得,老天爷不公平。

二伯活过了七十三,活过了八十四,一直活到八十九岁。最后那几年他身体确实不行了,肺气肿,走几步就喘。可他还是坚持每天喝一小杯酒,抽半根烟。他说:“戒了干啥,戒了就能长生不老?”二伯走的那天,是个春天,院子里的槐花开得正好。他坐在藤椅上,晒着太阳,手里还夹着半根烟,就那么睡过去了。脸上带着笑,像做了个好梦。

二伯走后,我爸的身体也迅速垮了。他原本就瘦,这下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他不再养花,阳台上的月季一盆接一盆地枯死。他每天坐在大伯当年坐过的藤椅上,看巷子里人来人往。我陪他坐着,他也不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天。有一天他突然跟我说:“你二伯那个铁皮盒子,你找出来看看。”我问他什么铁皮盒子,他说:“在他床底下,你找找。”第二天他就走了,也是心梗,七十一岁。

我整理我爸遗物的时候,想起了他说的话,去二伯的老屋里翻。二伯母早几年也走了,屋子空着,落满了灰。我在二伯床底下摸到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盒子上挂着一把小锁,锁早就锈死了。我用锤子砸开,里面是三封信。信纸发黄发脆,折痕处都破了。我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封一封地读。

第一封是大伯写的。

第二章 大伯的信

“德昌、德良: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有些话当着面说不出口,只好写下来。”

“我是长子,从小爹就教我,做人要本分,要稳当,要给弟弟们做榜样。我听了爹的话,一辈子规规矩矩,不敢行差踏错半步。我每天早起跑步,不抽烟不喝酒,吃饭定时定量,连睡觉都朝着一个方向。我以为这样就能活得长,就能多陪你们几年。”

“可我心里清楚,我活得一点都不痛快。年轻的时候,我喜欢过一个姑娘,是纱厂的挡车工,梳两条大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可爹说那姑娘家里成分不好,不许我娶。我没敢反抗,娶了你们大嫂。她是个好人,这辈子没做过一件对不起我的事。可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她的脸,心里想的却是那条大辫子。我对不起你们大嫂。”

“德昌总说我活得累,他说得对。我累了一辈子。我不敢吃红烧肉,怕血脂高。我不敢多喝酒,怕伤肝。我不敢生气,怕血压高。我把自己管得死死的,像管一个犯人。可到头来,六十三岁,说走就走。老天爷没因为我规矩就多给我几年。”

“德昌,你跟我相反。你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想骂就骂,活得像个野人。我嘴上骂你,心里其实羡慕你。你活出了我不敢活的样子。你跑长途,见过戈壁滩的月亮,见过草原上的狼,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你回来给我讲,我听得又气又妒。气的是你不着调,妒的是你自由。”

“德良,你最闷。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憋在心里。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抽烟不喝酒?因为你从小就崇拜我,学我。可德良啊,大哥这条路走得不对。你别学我。你想干啥就干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别像我一样,到了躺进棺材里,才后悔这辈子白活了。”

“我柜子最底下有个铁盒子,里面有一张照片,是那个挡车工的。我这辈子就留了这么一件不该留的东西。你们别告诉你们大嫂。让她觉得我一辈子心里只有她,挺好。”

“大哥绝笔。”

我把大伯的信读了三遍。信纸上有几处水渍,不知道是泪还是受潮。我想起大伯母去世前跟我说过的话,她说:“你大伯这辈子,连做梦都规规矩矩的。”我当时不明白什么意思,现在明白了。

第三章 二伯的信

第二封是二伯写的。字迹潦草,像是喝过酒写的。

“大哥、德良:我这辈子没写过信,这是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我查出肺上有毛病,医生说最多半年。我没跟任何人说,你们也别问。”

“大哥,你走得太早了。我知道你心里苦,你羡慕我,可你不知道,我也羡慕你。你规规矩矩一辈子,人人敬重。我胡吃海塞一辈子,人人嫌弃。你以为我活得痛快?我跑长途的时候,一个人在路上,抽烟抽到嘴里发苦,喝酒喝到胃里翻江倒海,那时候我就想,我这是在干啥?我为什么不回家跟老婆孩子好好过日子?”

“可我不敢。我怕停下来。我一停下来,就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大哥你是车间主任,德良是会计,你们都有正经工作。我呢?我就是一个开车的,一个酒鬼,一个烟囱。我不抽烟不喝酒,我还能干啥?”

“我为什么抽那么多烟?因为跑长途困,不抽扛不住。我为什么喝那么多酒?因为路上冷,不喝扛不住。后来不跑长途了,烟酒也戒不掉了,就变成习惯了。你骂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停不下来,停了我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我活到七十三那年,其实已经赚了。大哥你才六十三。我比你多活了十年,可这十年,我遭的罪你不知道。肺气肿,喘不上气,晚上躺不下,只能坐着睡。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初少抽点少喝点,是不是能多活几年,多陪陪老婆孩子?可又一想,要是当初不抽烟不喝酒,我可能早就疯了。”

“德良,你最闷。你什么都不说,可我知道你心里什么都明白。你不抽烟不喝酒,是因为你怕。你怕像大哥一样,把自己管得太紧,又怕像我一样,把自己放得太松。你夹在中间,两头都怕,所以干脆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可德良啊,人活着不能光怕。你得为自己活一回。”

“我那个铁皮盒子,你别扔。里面有两张存折,是我这些年偷偷攒的。一张给你,一张给大哥的孩子。不多,但够你们应急。别告诉你们嫂子,她知道了又该骂我藏私房钱。”

“二哥绝笔。”

我合上信纸,手有点抖。二伯存折上的数字不多,每一笔都是零零碎碎存进去的,五十、一百、两百。他开了一辈子车,抽了一辈子烟,喝了一辈子酒,最后就攒下这么点东西。可他把这些钱留给了我们。

第四章 我爸的信

第三封是我爸写的。字迹工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大哥、二哥:我早就知道你们会走在我前头,可没想到你们走得这么急。大哥六十三,二哥八十九,我夹在中间,不上不下。”

“我这辈子没出息,没当过官,没赚过大钱,连架都没跟人吵过。我不抽烟不喝酒,不是因为我自律,是因为我不敢。大哥是榜样,我不敢学坏。二哥是反面,我不敢学坏。我就在中间,不偏不倚,活成了一个影子。”

“可我心里不是没有火。我年轻的时候想当画家,偷偷学过画。后来爹说画画养不活自己,我就去粮站当了会计。我画画的那些东西,都锁在柜子里,一辈子没给人看过。连你们大嫂都不知道。我有时候半夜起来,偷偷看一眼那些画,心里就跟刀割一样。”

“大哥羡慕二哥自由,二哥羡慕大哥体面,我羡慕你们俩都有过自己想要的东西。大哥有过那个挡车工,二哥有过大货车和那条路。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我一辈子就在粮站那间办公室里,对着账本,一笔一笔地记。我的梦想,我的爱好,我的火,全锁在柜子里,锁了一辈子。”

“二哥你说我怕,你说得对。我怕了一辈子。我怕犯错,怕丢人,怕被人笑话。我怕到最后,把自己怕成了一个空壳子。你们大嫂跟着我,没过过一天热闹日子。她爱唱歌,我嫌吵。她想旅游,我嫌累。她后来也不说了,跟着我养花。我知道她不快乐。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德良,下辈子找个热闹人过’。我听完,心都碎了。”

“我为什么让你翻铁皮盒子?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爸这辈子,不是什么都不懂。我什么都懂,我就是不敢。你大伯二伯活出了自己的样子,不管好坏,他们都活过。我没活过。我活了一辈子,活成了别人眼里的老实人,可我自己知道,我是个懦夫。”

“铁皮盒子最下面,有一把钥匙,是我柜子的钥匙。柜子里那些画,你替我烧了吧。别给你妈看,别给任何人看。就当没有这回事。”

“爸绝笔。”

第五章 铁皮盒子最底层

我翻到铁皮盒子最底层,果然有一把钥匙,用红绳系着,放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写着“德良亲启”,是我的名字。我拿着钥匙,手抖得厉害。我爸的柜子还在老宅里,那是个老式的樟木柜,锁是铜的,已经生了绿锈。我把钥匙插进去,费了好大劲才拧开。

柜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画纸。我一张一张地翻。

第一张,画的是大伯。穿着纺织厂的工装,站在车间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微微笑着,那是我从没见过的笑,轻松、满足,像个少年。

第二张,画的是二伯。坐在大货车的驾驶室里,手里夹着烟,窗外是茫茫戈壁。二伯的脸上有风霜,有疲惫,可眼睛特别亮,像看见了什么好东西。

第三张,画的是我妈。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站在阳台上唱歌,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得像个姑娘。我从没见过我妈这个样子。

第四张,画的是他自己。站在粮站的柜台后面,低着头打算盘。画面很暗,只有一束光从窗口斜进来,照在他手边的账本上。他的脸看不清,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剩下的画,有风景,有人物,有静物。每一张都很用心,每一张都像是画了很多遍。我翻到最后,看见一张画,画的是三兄弟年轻时候的样子。大伯站在左边,穿着白衬衫,表情严肃。二伯站在右边,叼着烟,歪着头笑。我爸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朵花,笑得很腼腆。三个人站在一起,背后是槐树巷的老墙,墙头上开着牵牛花。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这辈子,我们仨。”

我抱着那些画,坐在老宅的堂屋里,哭了一场。哭完了,我给我爸和大伯二伯各烧了一封信,把画留了下来。我没烧掉它们。那是他们活过的证据。

第六章 大伯的挡车工

大伯的遗物里,除了那张铁盒子,还有一样东西。是我在大伯母的梳妆台抽屉最里面找到的。一张黑白照片,边角已经磨圆了。照片上是个年轻姑娘,梳两条大辫子,穿着纱厂的工装,站在厂门口,笑得露出两个酒窝。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淑芬,一九六三年春。”

淑芬。这是大伯藏在心里一辈子的名字。

我拿着照片,去了趟纱厂旧址。厂子早就倒闭了,改成了文创园。我在附近打听,问有没有人认识一个叫淑芬的,六三年在纱厂当挡车工。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知道。最后是个扫地的老大爷,想了想说:“你说的是不是陶淑芬?后来嫁到城南去了,前几年还回来过。”

我按照老大爷指的路,找到了城南的一个老小区。陶淑芬住在一楼,门口种着几盆太阳花。我敲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开了门。她腰弯了,背驼了,可眼睛还是亮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我说明来意,把照片递给她。她接过照片,看了很久,手开始抖。

“周德顺。”她念出大伯的名字,声音很轻,“他还留着这张照片?”

我点头。她让我进屋坐,给我倒了杯茶。她说:“你大伯是个好人。那时候我家成分不好,他爹不同意。他来找我,说‘淑芬,我没办法,我不能不听我爹的’。我说‘我知道,你走吧’。他就走了。后来我嫁了人,他也娶了亲。几十年没见了。”

我问她:“您恨他吗?”

她笑了笑,说:“恨啥。那个年代,谁都不容易。他后来过得好就行。”

我告诉她大伯六十三岁就走了。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眼泪掉在茶杯里。她说:“他这辈子,活得太小心了。”跟大伯信里写的一模一样。

我临走时,她叫住我,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我。我打开,里面是一双布鞋,千层底,针脚密密麻麻。她说:“这是我年轻时给他做的,一直没机会给。你拿去,烧给他吧。跟他说,我不恨他。”

我把那双布鞋带回家,放在大伯的遗像前。那天晚上,我梦见大伯穿着那双布鞋,走在一条很宽的路上,路两边开满了牵牛花。他走得很慢,但步子很稳,脸上带着笑,像他画里画的那样。

第七章 二伯的副驾驶

二伯开了一辈子大货车,副驾驶上坐过很多人。搭顺风车的,问路的,逃荒的,甚至还有一个越狱的犯人。二伯说那人手上还戴着手铐,求他捎一段。二伯没问,拉着他跑了三百公里,在下一个镇子把他放下了。那人下车时给二伯磕了个头,二伯说:“起来,别磕,赶紧跑。”

我整理二伯遗物时,在他床头的铁皮盒子里发现了一个笔记本。硬壳的,封面上沾着机油,里面记满了名字和日期。每一页都写着一个搭过他车的人的名字,从哪年到哪年,从哪到哪,后面还画着一个勾。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周德顺。日期是大伯去世前一个月。后面写着:“大哥搭我的车去了一趟老家,路上他说,德昌,你开慢点,我想看看路边的风景。我说你天天跑步,还没看够?他说不一样,跑步看的是地,坐车看的是天。”

我把笔记本合上,想起二伯说过的话,他说他跑长途的时候,最怕一个人。所以他才拉那么多人,哪怕是个犯人。有人坐在旁边,他就不孤单了。

二伯母后来跟我说,二伯每次跑长途回来,都会在巷口按三声喇叭。一声给大伯,一声给我爸,一声给她。大伯不在了以后,他还是按三声。二伯母问他:“大哥都听不见了,你按给谁?”二伯说:“按给我自己听。按了,就好像他还在。”

第八章 我爸的阳台

我爸的阳台,在他走后彻底荒了。月季枯了,茉莉死了,君子兰也烂了根。我回去收拾的时候,看见花盆底下压着一张纸。是我爸的字迹,写着:“花跟人一样,你不管它,它就死给你看。”

我把花盆一个一个搬开,发现最里面有个小陶盆,里面种着一株仙人掌。仙人掌还活着,虽然歪歪扭扭的,但绿着。盆底下压着另一张纸,写着:“这盆仙人掌是你大伯送的。他说这东西不用管,自己就能活。你二伯说,像他。你爸说,像我。”

我把仙人掌搬回自己家,放在阳台上。我学着大伯的样子,给它浇水,给它晒太阳。它长得慢,但一直在长。有时候我看着它,就想起我爸,想起他坐在阳台上,一片一片地擦叶子,擦了一下午。

第九章 三兄弟的秘密

大伯、二伯、我爸,三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大伯的秘密是那张照片,二伯的秘密是那本笔记本,我爸的秘密是那些画。他们把这些秘密藏了一辈子,谁也没告诉。

可他们三个,又都知道彼此的秘密。大伯知道二伯藏了存折,二伯知道我爸画了画,我爸知道大伯留着照片。他们从来不说,但他们都知道。就像他们知道彼此的性格,知道彼此的活法,知道彼此心里的苦。

我后来想,他们三兄弟,就像一棵树上的三根枝杈。大伯是朝上长的那根,笔直,规整,离天最近,可也最容易被风折断。二伯是朝外长的那根,歪歪扭扭,张牙舞爪,可活得最久。我爸是朝里长的那根,不显眼,不招摇,可他是连接另外两根的枢纽。

他们活着的时候,互相看不惯,互相羡慕,互相较劲。可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世上,只有他们三个是从一个根上长出来的。

第十章 巷子里的老人

大伯、二伯、我爸都走了以后,槐树巷里就剩下一群老人。他们坐在巷口晒太阳,聊天,下棋。他们聊起周家三兄弟,说:“德顺最规矩,走得最早。德昌最不着调,活得最长。德良最老实,跟他俩都不沾边。”

我有时候回去,坐在巷口的石墩上,听他们聊天。有个姓赵的老头,以前是大伯的同事,跟我说:“你大伯那个人,太要强。厂里评先进,他年年要当。有一年没当上,他三天没吃饭。我跟他说,一个先进有啥好争的?他说,不争我就不是周德顺了。”

另一个姓孙的老太太,以前跟二伯母是姐妹,跟我说:“你二伯那个人,看着乐呵,其实心里苦。你二伯母跟我说,他有时候半夜起来,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天亮。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想大哥了。”

还有一个姓李的老头,是我爸的棋友,跟我说:“你爸那个人,看着闷,其实心细。我老伴生病那会儿,他天天来给我送饭,怕我一个人顾不上。他从来不说好听的话,可做的事,都在实处。”

我听着这些,心里就暖暖的。他们三个,在别人眼里,不只是烟酒不沾的、烟酒不离的、不烟不酒的。他们有血有肉,有爱有恨,有过得意,也有过失落。他们活过。

第十一章 我也成了三兄弟之一

我爸走后第三年,我有了孩子。是个男孩,我给他起名叫周槐。槐树巷的槐。

我大哥,也就是大伯的儿子,生了个女儿,叫周念顺。我二哥,二伯的儿子,生了个儿子,叫周念昌。我们三个,像我爸他们三兄弟一样,也住在同一个城市,也经常来往。

我大哥像他爸,做事认真,当了个中学老师。我二哥像他爸,做买卖,天南海北地跑。我夹在中间,像我爸,在图书馆上班,安安静静。

有一天,我们三个带着孩子,回了槐树巷。老宅还在,墙皮更破了,墙头上的牵牛花还在开。我们在院子里支了张桌子,喝酒聊天。我大哥不喝酒,喝白开水。我二哥又抽烟又喝酒。我也喝了一点酒,脸红红的。

我大哥说:“咱爸那辈人,活得太不容易。”

我二哥说:“是啊,大哥羡慕二哥自由,二哥羡慕大哥体面,咱爸夹在中间,两头都难。”

我说:“可他们三个,谁也没白活。”

我们抬头看天,槐花开了,一朵一朵往下落,落了我们一身。我儿子周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我大哥的女儿周念顺在画画,画的是三兄弟的院子。我二哥的儿子周念昌在玩二伯留下的那个铁皮盒子,把锁扣扣来扣去。

我看着他们,想起大伯画的那些画,想起二伯记的那些名字,想起我爸种的那些花。他们活过,爱过,恨过,遗憾过,也满足过。他们走了,可他们把东西留了下来。

第十二章 长寿的秘密

我后来想明白了,为什么大伯不抽烟不喝酒,六十三岁就走了。为什么二伯抽烟喝酒,活到了八十九。为什么我爸不烟不酒,七十一岁。

大伯活得累。他把自己装在一个套子里,什么都不做错,可也什么都不敢做。他心里藏着一个人,藏了一辈子。他的身体在动,可他的心早就死了。一个心死了的人,身体再好,也撑不了多久。

二伯活得痛快。他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想骂就骂。他开大货车跑遍大半个中国,见过戈壁滩的月亮,见过草原上的狼。他的身体在消耗,可他的心一直在跳。一个心在跳的人,身体再差,也能撑很久。

我爸活得憋屈。他不像大伯那么规矩,也不像二伯那么放纵。他把自己的火锁在柜子里,锁了一辈子。他活成了一个影子,一个别人眼里的好人。可他自己知道,他没活过。

长寿的秘密,从来不在烟酒里。在心。

大伯的心太紧,二伯的心太松,我爸的心太闷。他们三个,谁都没有找到那个刚刚好的度。可他们用自己的一辈子,告诉了我这个道理。

第十三章 槐树花开

又一年春天,槐树巷的槐花开了。我带着周槐回去,在巷口碰见了赵大爷。他老了,坐在轮椅上,晒着太阳。他看见我,笑了笑,说:“你爸他们三兄弟,现在在那边,估计又吵起来了。”

我也笑了,说:“吵吧,吵了一辈子,不吵不热闹。”

赵大爷说:“你爸他们三个,其实谁也没输。你大伯活得有尊严,你二伯活得有滋味,你爸活得有牵挂。他们三个,加起来就是一辈子。”

我点点头,推着赵大爷在巷子里走。巷子还是那么窄,墙皮还是那么破,墙根还是长着青苔。可槐花开得正好,一簇一簇的白,香气飘满了整条巷子。

我儿子周槐跑在前面,捡地上的槐花。我喊他:“别跑远了,看路。”他回头冲我笑,露出两颗小豁牙。他笑起来的样子,像二伯。

我站在巷子中间,往两头看。一头是大伯家,墙头爬满了牵牛花。一头是我爸家,阳台上探出月季的枝条。中间是二伯家,墙根堆着空酒瓶子。

三种活法,三种人生,都在这条巷子里。他们走了,可他们的味道还在。烟味、酒味、花香,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特别的味道。那种味道,叫日子。

我深吸一口气,把周槐抱起来,往家走。周槐搂着我的脖子,问我:“爸爸,你小时候也住这儿吗?”

我说:“对,爸爸小时候就住这儿。你大爷爷、二爷爷、爷爷,都住这儿。”

“那他们现在去哪儿了?”

“他们去天上了。”

“天上好玩吗?”

“好玩。他们在上面抽烟、喝酒、养花,还看着我们呢。”

周槐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他挥了挥手,说:“大爷爷、二爷爷、爷爷,你们好!”

我也抬头看天,槐花落在我的脸上,痒痒的。我听见风里有人在笑,是大伯的笑声,爽朗;是二伯的笑声,放肆;是我爸的笑声,腼腆。三种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歌。

我抱着周槐,走进了槐树巷的阳光里。

槐树巷的三兄弟,终于又在一起了。他们不用再羡慕谁,不用再较劲,不用再藏着掖着。他们可以大声地笑,大声地哭,大声地说那些活着时说不出口的话。

而那些话,我们都听见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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