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录罕见发声：AI热潮还要经历不止一轮巨大崩溃，为什么？

美东时间10月5日，哥伦比亚商学院第36届格雷厄姆·多德年度午餐会。

这是价值投资界一年一度最重要的聚会。格雷厄姆在这里教了近三十年书，巴菲特1951年坐在他的课堂里。四十年后，李录也是在这里听了巴菲特的一场讲座，从此入行。

这一次，台上坐着的是李录。喜马拉雅资本创始人，查理·芒格家族资产的管理人，被圈内称为“中国巴菲特”。

一个半小时的交流，他花了不到十分钟讲价值投资原则。剩下的大部分时间，他拿这几条原则去衡量四件事：AI、美股的分化、中国经济、世界秩序。

而他对AI的判断，让在场很多人坐不住了。

一、AI这次“不一样”，但不一样在哪里

李录没有否认AI的潜力。他说，从工业革命开始，人类经历了一轮又一轮技术浪潮，但这一轮生成式AI，与过去任何一次相比，都“显得异常不同”。

变化速度前所未有，涉及的规模前所未有，资本和金融影响的集中程度也是前所未有的。

但李录追问的是：为什么不一样？

他的答案是，这一轮技术革命背后的叙事变了。

过去，技术一直是提升人类生产力的“工具”。但这一次，技术开始处在“工具”和“造物”之间的一条光谱上，并且正在沿着这条光谱，从工具的一端向“造物”的一端移动。

讲人话就是，以前的机器是“帮你干活的东西”，现在的AI，开始像“一个能自己干活的人”。

李录描述了这个演进过程：大约四年前，生成式AI第一次进入公众视野的时候，我们已经跨过了某种图灵测试的门槛——仅凭语言，你已经分不清对面是机器还是人。

之后，AI获得了推理能力，又发展出编程能力，接着成为能自主执行任务的智能体。再往后，多个智能体开始像人类社会一样组织起来、自我组织、设定优先级、分解任务、使用自己的交流语言和工具，完成越来越复杂的事情。

二、硅谷的“人造神”叙事，有一个致命漏洞

如果你听硅谷现在流行的那套叙事，下一步就是RSI——递归式自我改进。意思是未来AI所有的改进，最终都可以由AI自己完成，不再需要人参与。从RSI到AGI，再到ASI，智能水平最终超过全体人类智能的总和。

这套叙事推演到最后，就是人类自己造出了一个“半神”或者“人造神”。

李录直接质疑了这个逻辑。

他说，如果事情真的按照这条路径发展，人类最终会变成什么？我们会生活在一个由人类自己创造出来的“神”居高临下地主宰的社会里。能够真正接触它的人可能只有极少数，没有人真正理解它，甚至也没有人真正控制得了它。

“那么问题就是：人类真的愿意生活在这样一个社会里吗？”

李录的判断是，答案大概是一个非常明确的“不”。

他由此推导出两种可能：第一，这项技术根本不会沿着那条路径一直发展下去。第二，如果它真的开始沿着那条路径发展，到了某个阶段，所有人最终都会联合起来阻止它继续往那个方向走。

他给出一条明确的红线：AI必须始终有人参与其中。无论AI的自我学习，还是工具的使用，都必须把它牢牢留在“工具”这一端，而不能任由它走向一个脱离人类控制的“灵性物种”。

三、AI和互联网不一样：它永远有增量成本

李录还指出了一个很多人忽略的差异。

互联网、电网、铁路这些技术，有一个共同特征：一次性基建投入之后，可以长期低成本复用。但AI不一样。

AI永远伴随着巨大的增量成本。算力需要芯片，芯片需要制造，数据中心需要电力和基础设施。随着应用规模扩大，相关资源投入和经营成本也会持续存在。

讲人话就是，互联网建好了就完了，用的人越多成本越摊越薄。AI用的人越多，成本反而越堆越高。

这意味着，无论技术前景多么广阔，企业最终仍然要回答一个问题：收入能否覆盖成本？利润能否持续？巨额资本投入能否获得合理回报？

李录说，真正决定AI发展节奏的，实际上有四到五个不同层面的约束同时存在。成本、收入、利润、资本纪律，再加上社会究竟能容忍它发展到什么程度。

所以他的结论是：AI的发展很可能经历不止一轮巨大的繁荣和巨大的崩溃。人类适应重大技术变革，从来不是通过完美规划，而是通过繁荣与崩溃的周期来完成的。

四、最极端的例子：有人按2万亿美元估值募资

李录在演讲中举了一个例子，我听完之后觉得后背发凉。

他说，有公司在募资材料中自称“研究实验室”，年烧数百亿甚至未来计划烧数千亿美元。它正在创造一种具有变革性的技术，但同时承认技术有10%概率“杀死所有人”。然后它邀请所有人至少投入1000亿美元，并且按照2万亿美元的估值来给它定价。

李录的原话是：“如果这里面存在任何逻辑上的一致性，那已经很令人费解了。这其实是一个非常极端的例子，说明市场有时候能够非理性到什么程度。这些事情不可能同时都是真的，但市场现在就是到了这种位置。”

这个世界并没有太多真正的免费午餐。即使有时候看起来像有，而且这种“免费午餐”甚至可能持续相当长的时间，但从更长期来看，市场自身回归理性的力量，最终还是会把这些东西重新拉回去。

五、但李录没有只讲风险，他讲了另一面

讲完AI的风险之后，李录话锋一转，说了一段我觉得更值得琢磨的话。

他说，在任何一个时点，整个市场并不会凭空创造出无限多的新资本。所以，如果大量资本都被吸引到最热门、最顶端的那些公司里，那么另一边就一定会出现一大批原本非常优秀的企业，被忽视，并以非常低的价格交易。

美国如此，中国如此，其他市场也是如此。

李录说，今天这种巨大的市场分化，对那些能够保持理性的人来说，实际上提供了一个比平常更好的机会集。当然，前提是你真的能够保持理性。而这非常困难，一点都不容易，因为人很容易被市场卷进去。

他特别提到了中国。他说，过去10年，中国股市基本上是一个停滞的10年。而这10年里发生的事情非常有意思：中国启动了一个明确的转型，主动把经济从低端到中端制造，迁移到中端到高端制造。

房地产减少的那部分规模，和中国每年新增用于制造业升级和技术自主的投资规模大致相当，大约都是每年10万亿元人民币左右。

结果是，中国形成了一个非常明显的“双层经济”：一侧是居民信心下降与内需疲弱，另一侧则是制造业升级与技术能力增强。

李录的判断是，在这种市场极端分化下，一批已经具备世界级竞争力的优秀中国企业，正以极低价格交易。

对于能保持理性的长期投资者而言，当前反而孕育着比很多其他时期更好的投资机会。

六、回到格雷厄姆的讲堂

李录这次在哥大讲的很多东西，其实都能在格雷厄姆的框架里找到根。

格雷厄姆说过，市场先生是来服务你的，不是来指导你的。当市场把资本疯狂地往少数公司里灌，另一边就会出现被错杀的企业。这不是风险，这是机会——只要你保持理性。

但格雷厄姆也说过，投资是预测一个本质上不可预测的未来，所以要有安全边际。李录对AI的警告，本质上也是在说同一件事：当叙事跑得比商业规律快太多的时候，安全边际就被透支了。

技术会往前走，人类会不断重新划边界，资本市场则在其中一次次把想象推到极端，再重新回到现实。

李录最后在提问环节说了一句话，我觉得适合放在这里收尾。他说，复利最基本的一个道理是：不要失去你已经拥有的东西。这对你的知识同样成立，也包括你所建立的彼此信任的关系，包括智慧，甚至你的健康。如果你能在人生中拥有这些，它的力量是非常惊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