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市一女子今晨带着遗憾与不舍离世，年仅44岁，令人惋惜。

未尽

常州三月的早晨还带着凉意。陈蓉把最后一袋整理好的衣物放进社区捐赠箱，直起腰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层薄薄的鱼肚白。她四十四岁，属鸡，街坊都说属鸡的人操心命，她笑笑认了。

她走回单元楼，脚步很轻，楼道里声控灯没有亮。到家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摸了摸门框上那道浅浅的划痕，那是女儿小时候用钥匙划的，她想跟妈妈比个子。女儿现在在外地读大学，上周视频通话时还说暑假要带男朋友回来。陈蓉没有告诉女儿，她可能等不到暑假了。

三个月前的体检报告还在床头柜抽屉最底层，她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摞药盒下面。胰腺癌，晚期。医生说她最多还有半年。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丈夫在工厂上夜班，每天凌晨五点才到家，她算好了时间，在厨房温好粥，煎两个鸡蛋，然后换上衣服出门。她不想让丈夫知道，不想让女儿知道，不想让年迈的父母知道。她选择一个人扛。

她走进厨房，把昨晚剩的米饭做成泡饭，盛了一碗放在桌上，盖好。电饭煲里还温着给丈夫的粥。然后她走进卧室，换上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沓信纸。那是她这两个月陆陆续续写的。

第一封写给丈夫：老张，冰箱冷冻层最里面有个铁盒子，里面是这些年攒的定期存单，密码是你生日。你总说我乱花钱，其实我都存着。你胃不好，记得每天吃早饭。第二封写给女儿：囡囡，妈妈可能看不到你穿婚纱了，但我知道你一定会很漂亮。你爸做饭不好吃你就忍忍，或者自己学着做。那件红毛衣是妈妈给你织的，在衣柜左边最下面。第三封写给父母：爸、妈，女儿不孝，走在你们前面。抽屉里有份体检预约单，你们记得每半年去一次。

她一封一封地放在桌上，摆得很整齐。然后她走到阳台，那里养着十几盆多肉，胖嘟嘟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微光。她拿起小喷壶，一盆一盆浇过去，每浇一盆就轻声说一句话，像是告别。

做完这些，她回到卧室躺下。心口疼得厉害，她从抽屉里摸出止痛片，干咽了两粒。药瓶上贴着标签，是上个月她自己写的：疼了就吃，别忍。她躺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彻底亮起来，有邻居在楼下喊孩子上学，有卖早点的推车路过，叮叮当当的。

她拿起手机，翻到女儿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的：“妈，这个月生活费够用，你别省。”她打了一行字：“囡囡，妈妈爱你。”想了想，又删掉了。改成：“好的，你也照顾好自己。”然后按了发送。

十点多的时候，丈夫下班回来了。他推开门，看见餐桌上的泡饭和电饭煲里的粥，喊了一声“我回来了”。没有回应。他走进卧室，看见她躺在床上，碎花衬衫干干净净，枕边一沓信纸。他愣在那里，粥从手里滑下去，塑料碗在地上滚了两圈。

后来救护车来了，医生来了，邻居们站在楼道里小声议论。有人说她今晨走的，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像是睡着了一样。有人说她才四十四，太年轻了。有人看见她丈夫跪在床前握着她的手，一声一声喊她的名字，嗓子都喊哑了。

女儿从学校赶回来，在高铁上哭了一路。到家后看到妈妈给她留的信和红毛衣，抱着毛衣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父亲坐在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但手一直握着。桌上那碗泡饭已经凉透了，米粒凝在一起，像一朵小小的、无人问津的云。

三天后出殡，来了很多人。她生前的同事、邻居、老同学。有人说起她年轻时在厂里是文艺骨干，唱歌特别好听。有人说她每年冬天都给楼下流浪猫搭窝。有人说她上个月还帮对门老太太去医院拿药。她的父母坐在角落里，两位老人一直没有说话，母亲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边缘已经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

丈夫最后把那沓信收进床头柜，和体检报告放在一起。他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三个月来瘦了那么多，为什么总是说“不饿”，为什么半夜有时候会去阳台站很久。她一个人扛了三个月，直到扛不动了，也没有让任何人替她分担。

女儿临走前收拾妈妈的遗物，在阳台多肉盆底下发现一张便签，是妈妈的字迹：“日子要好好过，一天当两天过。”她翻到背面，还有一句：“别怪妈妈没告诉你们，你们知道了，妈妈就更舍不得走了。”

殡仪馆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融入三月的天空里。常州城还是照常运转，早高峰的地铁挤满了人，菜场里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学校门口家长翘首张望。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刚刚失去了一个四十四岁的女人。她来得安静，走得也安静，只留下一沓信、一柜子多肉、一件没来得及看女儿穿上的红毛衣，和那些来不及说的“我爱你们”。

丈夫后来把阳台上的多肉照顾得很好，每天早晨浇完水，他会站一会儿。阳光穿过那些胖嘟嘟的叶子，在地上投下小小的影子。楼下的邻居偶尔会看见他对着空阳台说：“今天囡囡打电话来了，说考试得了第一。你听见了吗？”

风把窗帘吹起来，轻轻地晃两下，像有人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