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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丨酒旗戏鼓天桥市 多少游人不忆家
“垂柳腰支全似女,斜阳颜色好于花。酒旗戏鼓天桥市,多少游人不忆家。”天桥南大街形成于明代,当时称永定门大街,1947年改今名。其两侧的胡同大都形成于民国年间,是老北京民俗文化的发源地之一,孕育了流传百年且独特的“天桥文化”,被视为老北京平民社会的典型区域。著名学者齐如山在《天桥一览序》中写道:“天桥者,因北平下级民众会合憩息之所也。入其中,而北平之社会风俗,一斑可见。”
两坛之间禁民居
从永定门到天桥,这一中轴线上有两处核心标志:一是建筑标志天桥,二是地理标志龙须沟。天桥横跨龙须沟之上,是沟通前门与永定门地区的交通津梁。清廷曾明确规定,以天桥为界,天桥以南禁止建造屋舍,因此早期仅天桥两侧有官家楼房十间,北边有步军统领衙门官厅三间,再往北零星分布着小酒馆、饺子铺、小食铺等数家商铺。
天桥南大街与永定门内大街东侧,是世界现存规模最大、形制最完美的古代祭天建筑群天坛,为明清两代帝王祭祀皇天、祈谷求雨的场所;西侧是先农坛,为明清皇帝祭祀山川、神农诸神的重要坛庙,亦是城南皇家禁苑。《康熙南巡图》绘制的这段大街两侧仅见树木与坛墙,街上呈现欢迎康熙回京的大型花会表演,由扮成士农工商的人士组成“天子万年”四字。路东树丛中隐约露出蓝色攒尖屋顶与金色宝顶,正是天坛大享殿(清乾隆十六年,即1751年更名为祈年殿)的身影。灰砖墙体、朱红坛门与肃穆的坛庙建筑群,在中轴线上勾勒出宁静庄重的皇家祭祀文化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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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龙须沟
天桥地区的地理核心是龙须沟。老北京传说正阳门是龙头,天桥是龙鼻,桥下的水沟便是两条龙须:以西为西龙须沟,简称西沟;以东为东龙须沟,简称东沟。这条东西向的龙须沟,前身是辽代萧太后河。辽代为解决南京城(今北京城西南)漕运问题,萧太后主政开凿南京城至潞县的运河。该河引玉渊潭、高梁河之水入南京护城河,出城东经陶然亭湖汇入龙须沟,沿天坛北墙转至东墙外,最终经龙潭湖至通州张家湾接入北运河,被誉为“北京第一条人工运河”。
“天桥”一名始于雍正七年
天桥地区地势低洼,历来易于积水,加之北京春季多风沙,天坛围墙外风沙堆积严重,几与外墙等高。清康熙五十二年(1713),朝鲜使臣金昌业随冬至使团来京,在《老稼斋燕行日记》中记载:天坛垣外遍设黍干篱挡沙,正因当地多西风,沙土随风堆积甚至埋垣;黍杆高近两丈,沙积篱外已达其半,先农坛因地势避风则不设篱。这段记录真实还原了清初天桥一带的环境面貌。
清雍正七年(1729),朝廷决定将天桥以南至永定门外吊桥一带的土路改建为石路,以保障通行。《清会典事例》载:“雍正七年谕,正阳门外天桥至永定门一路,甚是低洼,此乃人马往来通衢,若不修理,一遇大雨,必难行走……天桥起至永定门外吊桥一带道路,应改建石路,以期经久。”这是“天桥”一名首次出现在皇家官方典籍中。
据古建筑专家王世仁考证,天桥肇始于明代营建天地坛之时,最初为木构平梁平板桥,桥面平直无拱起,通体以木料搭建,仅满足车马行人跨渠通行,无礼制等级划分。清初顺治、康熙两朝均沿用明代形制,《康熙南巡图》中清晰绘出天桥平直桥面、无拱券隆起的样貌,可印证其为木平桥。这座木桥此前并无正式名称,自雍正年间定名“天桥”后,直至乾隆五十五年(1790),始终沿用这座木质平桥,御道与民用道路合一,行人车马均可走桥中央,尊卑不分,与帝王南郊祭天的礼制要求相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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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五十六年(1791),朝廷奉旨开展正阳桥(天桥别称)疏渠整治工程:全线疏浚龙须沟水系,在中轴线御道东西两侧各开辟两丈宽土路分流车马;拆除使用近百年的旧木平桥,就地改建为单孔汉白玉石拱桥。为彻底解决环境问题,在天桥以南平行石路两侧各开挖三条水渠,引龙须沟水汇入永定门外护城河;同时在两坛之外的隙地开挖池沼、植莲种柳,挖渠之土一部分用于筑路,其余在渠边堆成土丘植树以抵御风沙。工程完工后,乾隆帝亲笔撰写的《正阳桥疏渠记》与《帝都篇》《皇都篇》方碑一同安设于天桥两侧,其中《正阳桥疏渠记》碑现存于天桥路口东北面红庙街78号,为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
乾隆朝所建的天桥是单孔拱汉白玉桥,桥面设四道栏杆,两侧铺花岗岩,中间铺青石为天子专用御道。清代御道两端设“辖禾木”(三角形木架)封闭中间道路,仅皇帝赴天坛、先农坛祭祀籍田时才撤除。石桥两侧各搭一座木桥,中间石桥专供皇帝祭天时坐轿通行,木桥供百姓日常通行。天桥桥身弧度较大,遮挡南北视线,有回忆录记载:站在桥南向北望不见正阳门,站在桥北向南望不见永定门。重建后的天桥成为纯粹的礼仪之桥,而非交通桥,也因此成为民间口耳相传的“天子之桥”。
这次疏渠植树工程彻底改变了昔日风沙扑面、雨水淤积的旧貌,天桥一带变成杨柳依依、碧波荡漾的江南景致,时人有“十里天桥遍绮罗,玉楼高处沸笙歌”的描述。乾隆在《疏渠记》中写道:“疏渠之土即篑为渠岸之山,周植以树,兼培行车之土路,于是渠有水而山有林,且以御风沙,弗致湮。坛垣一举而无不便,向来南城井多苦水,兹胥得饮渠之清水为利亦溥,而都人士之游涉者咸谓京城南惬观瞻、增佳景。”嘉庆年间诗人张问陶《天桥春望》诗曰:“种柳开渠已十年,旧闻应补帝京篇。天桥南望风埃小,春水溶溶到酒边。”进士孙尔准亦有记载:小寒食后宿雨初霁,踏青至天桥登楼小饮,见柳晴波绿、涟漪空翠,恍如身处江南村店。
天桥天桥,有天无桥
清康熙后期,为保障内城防火安全,灯市从东安门外灯市口迁至南城灵佑宫。灵佑宫位于天桥西北,明天启年间敕建,御赐“护国灵佑宫”。每年上元灯节,灵佑宫与先农坛之间花灯密布、搭棚售物,还有书摊供文人选购,十分热闹。查慎行《凤城新年辞》云:“才了歌场便卖灯,三条五剧一层层。东华旧市名空在,灵佑宫前另结棚。”这正是当时灯市盛况的写照。
受灯市繁荣带动,乾隆初年天桥北面建起酒楼,文人雅士常在此饮宴赋诗。乾隆年间诗人黄仲则《元夜独登天桥酒楼醉歌》开篇便言:“天公谓我近日作诗少,满放今宵月轮好。天公怜我今日饮不狂,为造酒楼官道旁。”登楼南望可见坛庙林木葱郁,回首北望灯市烟火如金龙腾空,景象极是壮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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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庆十八年(1813)九月,发生白莲教徒袭击紫禁城事件。清王朝认为天桥以南的六处河泊破坏风水,嘉庆竟下诏称:天桥迤南河泊六处,涉水火相争,与礼制不符;此地为都城明堂,法宜坦平正直,今凹凸参差,观瞻不肃。遂令步军统领衙门用两岸积土将六处河泊一律培垫填平。从乾隆五十六年(1791)到嘉庆十八年(1813),天桥南面的六条水渠仅存在22年便被掩埋,杨柳依依的景致逐渐消失。嘉庆帝“湮河流、填土入之”的举措导致天桥一带水流不畅,雨季积水严重,甚至“明沟秽水,臭气熏蒸”,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清末。
光绪三十二年(1906),清政府修整正阳门至永定门道路,将原有石条全部拆去,改建碎石马路,单孔高拱的天桥也改建成低矮石桥。1929年,因有轨电车行驶不便,天桥桥身被修平,仅保留两侧石栏杆。1934年,正阳门至永定门马路展宽,石栏杆被彻底拆除。
此后“天桥”仅作为地名保留下来,老北京也多了一句口头禅:“天桥天桥,有天无桥。”2013年底,天桥历史文化景观复建完成,新的汉白玉石桥与两侧仿制的“乾隆御制碑”“正阳桥疏渠记碑”一同亮相,结束了天桥近80年“有名无桥”的历史。因天桥遗址地处交通繁忙的十字路口,复建时新天桥位置向南偏移了40米。
东市场自建胡同
如今人们所说的天桥市场是一个总称。民国时期,天桥市场以永定门大街北段为界,街东为东市场,后属原崇文区管辖;街西为西市场,后属原宣武区管辖。评书名家连阔如曾评价:天桥市场地势宽阔,面积之大在北平堪称第一,东至金鱼池,西至城南游艺园,南至先农坛与天坛西门,北至东西沟沿,这片区域都被泛称为天桥市场。
清道光、咸丰年间,天桥一带逐渐出现流动摊贩,以及打拳、卖艺、说书、唱曲等撂地艺人,这是天桥市场的雏形。清末民初人震钧所著《天咫偶闻》中,对天桥市场的较早描绘:“天桥南北,地最宏敞,贾人趁墟之货,每日云集……今日天桥左边,亦无酒楼,但有玩百戏者,如唱书、走索之属耳。”直到光绪年间,天桥南面仍旧空旷无房舍,官道旁仅有树木荷塘;天桥北大街两侧也各有一片广大空场,空场北面建有几幢酒楼茶肆,场内分布着估衣摊、饭市及说书、杂耍棚,但数量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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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时期的天桥
民国初年,天桥以东的空地上集聚了大量摊贩。旧铁器杂项摊从天坛根沿龙须沟北岸往东一直摆到精忠庙街,长约半里,汇集上百个小摊棚,被称为“铁巷子”。所售旧货来源繁杂,多为当铺清仓、铺户结业、住户迁居流出的物品,也有废旧物资与私下售卖的盗赃。清宣统二年(1910),东市场建成天桥第一家戏园“歌舞台”,随后又建成乐舞台、燕舞台,三家苇席搭建的戏棚一字排开,以演出评戏、河北梆子为主。此后东侧空地上摊贩持续增多,等到天桥西面的市场建成后,因地处天桥以东,便被称为东市场。后来摊贩购买地皮自建低矮房屋,逐渐形成院落窄小、街巷狭窄曲折的格局。
《北平天桥志》记载:“天桥之东,街巷甚多,如六合公、忠恕里等分巷售物,各有专品,此街商贩,俱临时营业,多无柜房地。”1947年北平地图上始记有东市场一巷至七巷,各巷售卖货物品类分明:一巷为木器市,二巷为估衣市,七巷为老菜市,中街出卖皮货,西街原为卖布场所,侯宝林经典相声《卖布头》便取材于此。
1918年1月16日晚,天桥街西的升平戏棚失火。戏棚与附近摊棚均为席箔搭建,属易燃物,火势迅猛难以控制,蔓延烧毁了大街东侧的燕舞台、歌舞台等戏棚。当局为防范火灾,明令各家戏园将席棚改为砖灰墙体、铅铁板盖顶。此后东市场戏园虽曾筹资重建,但此时西市场文娱业态大量兴起,观众纷纷向西分流,东市场戏棚生意日渐萧条,于民国二十年(1931)前后先后停办,原址逐渐成为菜市与棚户民房。自此东市场仅存货摊,不再有戏棚与文艺娱乐场所。
酒旗戏鼓天桥市
1914年4月,内务总长朱启钤鉴于京师市政的重要性,在顺天府下设立京都市政公所。针对前门地区交通拥堵日益严重的问题,他主持拆除正阳门瓮城和闸楼,将封闭的瓮城改造为开阔场地,在箭楼两旁修建马路;又在原月墙与城墙交界处东西各辟两门,新筑两条各宽20米的马路并开辟人行道,修建排水暗沟,同时迁移荷包巷内拥挤杂乱的商户。按当时指令,沿线六十余所商铺与民房一律收用迁移,政府拨给天桥西沟沿龙须沟旁的隙地作为安置用地。商民合议将拆除的木石砖瓦移至天桥西侧,盖起七条街巷,开设酒饭、镶牙、清唱茶社、百货等各类店肆。从此天桥西侧逐渐形成市场,因位于天桥以西故称西市场,也才有了“东市场”的对应称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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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语堂在《北京见闻录》中写道:“天桥市场,在天桥西南沟旁。场有七巷,命相星卜,镶牙补眼,收买估衣和当票等浮摊,以及钟表、洋货、靴鞋各肆,皆在北五巷。饭铺、茶馆则在南二巷。”此后闯荡江湖的外地人云集于此,茶馆、酒馆、饭铺、大小戏园、坤书馆、游艺杂技摊、卜相算命摊样样俱全,天桥逐渐演变为“平民化之娱乐场所”。西市场内戏园密集,有吉祥戏园、升平戏园、丹桂戏园、魁华舞台、红楼剧场、万盛轩戏园、天乐戏园等20余家,热闹非凡。20世纪30年代末至50年代初,相声艺人侯宝林、罗荣寿,单弦艺人曹宝禄,铁片大鼓艺人王佩臣,数来宝艺人高凤山,拉洋片艺人“小金牙”罗沛霖,西河大鼓艺人王艳芳,北京琴书艺人关学曾,梅花大鼓艺人花莲宝,滑稽大鼓艺人“架冬瓜”叶德霖,评书艺人陈荫荣、李鑫荃等,都曾在天桥登台献艺。
从20世纪20年代中期到1937年的十余年间,是天桥市场历史上的鼎盛时期。1937年“七·七事变”后,天桥市场范围日渐缩小。20世纪50年代,市场逐步废止并改为居民居住区,1957年天桥各类演出基本停歇。2003年,为配合永定门复建工程,永定门内大街两侧居民全部搬迁。如今天桥艺术中心、天桥艺术大厦、天桥印象博物馆等建筑相继落成,南中轴线贯穿南北,从永定门城楼到天桥建成绿地公园,仅保留观音寺、佑圣寺和一小段石板路,成为市民游客休闲观光的文化场所。
作者✎王越
【文章来源:《北京纪事》9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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