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婚纱的拉链刚拉到一半,婆婆推门进来了。
她没敲门,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脸上挂着那种我看了三年、始终没学会分辨真假的笑。汤碗放在梳妆台上,她顺势坐在我婚床的边沿,床垫陷下去一块。
“小颜啊,妈跟你商量个事。”
她语气轻得像在问明天早饭吃什么。我手里还攥着婚纱的裙摆,从镜子里看见老公站在门口,低着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片惨白。
“房产证上,把你妹妹的名字也加上吧。她一个人在外面漂着,妈心里不踏实,给她留个保障。”
我转过身,以为听错了。我看了一眼老公。
他抬了头,和我对视了一秒,然后点了一下头。很轻,但我看见了。
婚纱从我手里滑下去,堆在脚边,像一团被丢弃的云。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这套房子,首付是我爸妈掏了四十万,月供是我一个人在还,凭什么?
我把婚纱从地上捡起来,挂回了衣柜,拉开门走了出去。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这孩子,怎么说走就走——”
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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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周予颜,今年二十九岁,在一家做建材供应链的公司当运营主管。公司叫盛通源,不大不小,百来号人,我管着十二个人的团队。
三年前认识陈柏舟的时候,他在同一栋写字楼里做后端开发。电梯里他帮我捡过一次掉在地上的工牌,后来在楼下便利店又碰见几回,慢慢就熟了。他话不多,人看着踏实,穿格子衫,背双肩包,笑起来眼睛弯成一道缝。
谈了一年半,双方家长见面。我爸妈都是普通职工,退休金够花,攒了一辈子给我备了四十万首付。陈柏舟家里条件一般,公公早年跑运输,后来腰不行了,在小区物业做维修。婆婆一直在超市做理货员,前年刚退。
买房的时候,陈柏舟说他手头只有八万,问我能不能先垫上,以后慢慢还。我没计较,想着两个人过日子,算太清伤感情。房子写了我们俩的名字,月供八千二,他工资到手一万一,我到手一万四。他说他负责月供,可实际上这三年,他换了两次工作,中间空窗了四个月,月供基本都是我在填。
这些我都没跟我爸妈提过。我妈每次问起来,我都说“挺好的,柏舟挺顾家”。
婚礼定在五月二号,酒店交了定金,请柬发了,婚纱是上个月我姐陪我去选的,缎面,一字肩,拖尾不长,走路方便。我姐当时还说:“你穿这个真好看,妈要是看见了肯定高兴。”我妈前年走的,没等到我结婚。
婆婆是四月二十号从老家过来的,说是帮忙张罗。她来了之后,家里就没消停过。先是嫌我订的喜糖盒子太素,换成了大红色烫金字的。又说婚宴菜单里没有鱼不行,硬加了一道清蒸鲈鱼,每桌多三百。这些我都忍了,毕竟一辈子一次的事,老人家想参与就参与吧。
陈柏舟有个妹妹,叫陈柏灵,比他小四岁。在南方一个城市做美甲,朋友圈里全是网红打卡照,换男朋友比换指甲款式还勤。婆婆嘴里她永远是“一个人不容易”“从小身体就弱”“在外面吃了好多苦”。
实际上陈柏灵去年还找我们借过两万,说交房租周转不开。到现在没提过还。陈柏舟当时说:“她是我妹,能帮就帮。”
我没说话。那两万里有一半是我出的。
四月三十号晚上,我下班回来,看见婆婆在客厅翻我的文件袋。那是装购房合同的牛皮纸袋,我放在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上面压着几本杂志。
“妈,您找什么?”
她吓了一跳,手缩回去,脸上又堆起那个笑:“没什么,看看你们这房子手续齐不齐。现在骗子多,妈帮你们把把关。”
我把文件袋拿过来,放回了卧室。陈柏舟在书房打游戏,耳机戴着,什么都不知道。
五月一号,婚礼前一天。我请了假,上午去酒店确认了布置,下午回来试婚纱。婆婆端汤进来之前,我正对着镜子想,明天这个时候,我就是陈柏舟的妻子了。
然后她说出了那句话。
02
我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陈柏舟打的,我按掉了。他又打,我又按。第三遍我直接关了机。
小区门口有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我进去买了瓶水,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玻璃窗外是马路,路灯刚亮,下班的人脚步匆匆。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才想起来自己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手机开机的时候,跳出来十七条微信。陈柏舟的,婆婆的,还有两条是我姐的。
陈柏舟说:“你去哪了?妈也是好心,你不同意就直说,甩脸子给谁看?”
第二条:“房子的事可以商量,你先回来,明天就婚礼了。”
第三条:“予颜,你别闹了行不行?”
婆婆发的是语音,我没点开,转文字看了一眼:“小颜啊,妈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柏灵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没个依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大脾气,说走就走,街坊邻居看见了像什么话。”
我姐问:“明天几点到酒店?妈那件红毛衣你放哪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姐姐一句:“姐,婚礼可能办不成了。”
她电话立刻打过来。
“出什么事了?”
我把事情说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我姐比我大六岁,从小护着我,我妈走的那年她刚生完孩子,一边带孩子一边跑医院,从来没在我面前掉过眼泪。
“房子首付是爸妈出的,月供是你在还,对吧?”
“嗯。”
“陈柏舟点头了?”
“嗯。”
“那你还回去干什么?”
我攥着矿泉水瓶,塑料被捏得咔咔响。窗外有个外卖骑手飞驰而过,后座的箱子上贴着一行字:“生活不易,全靠努力。”
我姐说:“予颜,你听我的。今晚住我这儿来。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打车去了我姐家。她给我煮了碗面,煎了个荷包蛋,什么都没再问。我吃完面,洗了澡,躺在外甥女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
凌晨两点,陈柏舟发来最后一条消息:“明天九点接亲,你不回来,这婚就别结了。”
我没有回复。
把手机翻扣在枕头边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半年前,陈柏舟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我妈这辈子不容易,我爸身体不好,家里全靠她撑着。以后咱俩得好好孝顺她。”
我当时说:“孝顺是应该的,但不能没有底线。”
他笑着捏了捏我的脸:“你放心吧,我妈最讲道理了。”
那条微信我一直没删。现在看,像一记耳光。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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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号,早上七点。我姐家的门被敲响了。
是我爸。
他穿着那件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就是我家电视柜抽屉里那个。我姐昨晚给他打了电话,他连夜坐高铁过来的。
“爸,你怎么——”
“你妈不在了,这种事得我给你撑腰。”
他坐在沙发上,把文件袋打开,里面除了购房合同,还有一沓银行转账记录。我爸做事仔细,当初那四十万首付是从他账户直接转给开发商的,每一笔都有回单。这三年我转给陈柏舟还月供的记录,他也让我姐帮忙从手机银行里导了出来。
“房子总价一百三十二万,首付四十六万,你出了四十万,陈柏舟出了六万。这三年月供一共还了二十九万五,其中你转给他的是二十四万三。”我爸把一张汇总表放在茶几上,“这些都有据可查。”
我看着他花白的鬓角,喉咙发紧。
“爸,你怎么算得这么清楚?”
“你妈走之前跟我说,闺女以后嫁人,咱不占人家便宜,但也不能让人家把咱当傻子。”
八点半,陈柏舟的电话又来了。这次我接了。
“予颜,你在哪?婚车已经到楼下了,亲戚都来了,你——”
“陈柏舟,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昨晚你妈说加柏灵名字的时候,你点头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问你,你点头,是同意加她的名字,还是只是敷衍你妈?”
他顿了一下:“我妈养我不容易,柏灵是我亲妹妹。予颜,加个名字而已,她又不会真要你房子——”
“所以你是同意了。”
“你能不能别这么计较?咱们都要结婚了,一家人——”
“陈柏舟。”我打断他,“首付我爸出了四十万,月供我还了二十四万。你妹妹出过一分钱吗?”
“你非要算这么清楚吗?”
“对。从你点头那一刻起,就得算清楚。”
我挂了电话,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我爸站起来,把文件袋收好:“走吧,去酒店。该退的退,该说的说。”
04
酒店那边其实没什么好退的。定金交了两万,合同上写的是“因乙方原因取消,定金不退”。我认了,两万块钱买个清醒,不亏。
真正难办的是亲戚那边。我家的亲戚好说,我爸挨个打了电话,说婚礼延期,原因回头再讲。陈柏舟家的亲戚已经到酒店了,他妈穿着那件枣红色的旗袍,站在宴会厅门口迎宾,脸上的笑比昨天端汤时还灿烂。
我走进宴会厅的时候,她看见我,笑容僵住了。
“小颜?你怎么——”
“阿姨。”我第一次没叫妈,“婚礼取消了。”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种混杂着恼怒和心虚的样子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有什么事不能等婚礼办完再说?亲戚朋友都来了,你让柏舟的面子往哪搁?”
“阿姨,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陈柏舟从宴会厅里面跑出来,领带歪了,额头上全是汗。他看见我爸站在我身后,脚步顿了一下。
“予颜,我们进去说——”
“就在这说吧。”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是我爸帮我列的明细,“房子首付四十六万,我出了四十万。三年月供二十九万五,我出了二十四万三。陈柏舟,你要么把我出的钱还给我,房子归你。要么房子卖掉,按出资比例分。你选。”
陈柏舟的脸涨得通红:“你现在跟我算这个?”
“是你先跟我算的。”我看着他的眼睛,“昨晚你点头的时候,算过吗?”
婆婆在旁边急了,扯着陈柏舟的袖子:“柏舟你说句话啊,这婚不结了?请柬都发了——”
“妈你别说了!”陈柏舟吼了一声。
宴会厅里安静下来,几个还没走的亲戚站在门口往里看。婆婆的眼圈红了,开始抹眼泪:“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辛辛苦苦把儿子拉扯大,娶个媳妇还要看脸色……”
我爸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亲家母,你辛辛苦苦养大的是你儿子,不是我闺女。我闺女的首付是我和她妈攒了一辈子的钱。你心疼你闺女,我也心疼我闺女。”
婆婆的哭声卡在嗓子里。
陈柏舟低着头,半天说了一句:“予颜,钱我现在拿不出来。”
“那就卖房。”
“卖了房我住哪?”
“那是你的事。”
我转身往外走,我爸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宴会厅的灯光底下,领带歪着,肩膀塌着,像一棵被抽了主干的树。
有那么一瞬间我心里软了一下。但我想起昨晚他点头的样子,想起这三年我替他还月供的每一笔转账,想起我妈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予颜,别委屈自己”。
我没有停下。
05
那天晚上,我住回了自己租的房子。那套婚房是期房,去年才交房,装修完晾了三个月,本来打算婚礼后搬进去。钥匙在我手里,陈柏舟那把还没给他。
我坐在新房的飘窗上,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手机开机之后,消息炸了。陈柏舟的亲戚、我们的共同朋友,有问情况的,有劝和的,还有两个说我“太绝情”的。
我姐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我妹的房子,首付我爸妈出的,月供我妹还的,凭什么加别人的名字?谁觉得应该加,谁出钱。”
群里安静了。
晚上十点多,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我接了。
“嫂子,我是柏灵。”
她的声音带着南方口音,软软的,听着人畜无害。
“嫂子你别生我哥的气,我妈也是心疼我。我在外面真的很难,房租涨了,美甲店生意也不好——”
“柏灵。”我打断她,“你去年借的两万,什么时候还?”
电话那头顿住了。
“那两万是我和你哥一起凑的,其中一万是我的。你哥说你交房租周转不开,我信了。但你朋友圈里上个月还在三亚,前两周换了最新款手机。柏灵,我不是你哥,我不吃你这一套。”
她沉默了几秒,声音变了调:“嫂子,你怎么这么说话——”
“还有,别叫我嫂子。我跟你哥,结不成婚了。”
我挂掉电话,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然后我打开电脑,开始做一件事。这三年,我除了本职工作,一直在帮一个做自媒体的朋友做内容策划,从选题到文案,按篇收费。这件事陈柏舟不知道,婆婆更不知道。去年一年,我靠这个攒了八万块钱,本来想留着装修用。
现在不用装修了。
我把这八万转到了我爸的账户上,备注写:“爸,这是还您的首付,剩下三十二万我慢慢还。”
我爸回了一条:“钱你留着用。爸不要。”
我没听。
凌晨一点,我收到一条短信,是陈柏舟用新号码发来的:“予颜,柏灵说你不肯借钱给她,还骂她。你就这么恨我们家?”
我看着那条短信,忽然笑了。
有些人永远觉得问题出在别人身上。
我回了他最后一条消息:“陈柏舟,房子的事,三天之内给我答复。要么还钱,要么卖房。过了三天,我走法律程序。”
然后我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窗外的路灯灭了几盏,夜色深下去。我靠在飘窗上,想起很多事。想起我妈走的那天,她跟我说:“予颜,女人这辈子,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想起我姐结婚的时候,我妈拉着她的手哭,说“到了婆家别太要强,但也别太软”。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凌晨两点,我打开电脑,给盛通源的老板发了封邮件。公司最近在筹备华东区的新业务,需要一个负责人常驻,待遇翻倍,但要离开这座城市。之前老板问过我愿不愿意去,我因为要结婚,婉拒了。
我在邮件里写:“陆总,华东区那个岗位,如果还没定人,我想试试。”
发完邮件,我关了电脑,把窗帘拉开。天边有一线微光透进来,灰蓝色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套婚纱,还挂在婚房的衣柜里。
我明天得去拿回来。那是我姐花了两个月工资给我买的,不能留在他家。
至于陈柏舟,至于那场婚礼,至于婆婆和小姑子——
我有一种预感。这件事,还没完。
三天后是五月五号。那天早上,我收到一条银行短信。陈柏舟转来了二十万,备注写着:“先还这些,剩下的以后给。”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二十万,比我算出来的少四万三。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五分钟之后,我姐转发给我一张截图。是陈柏灵的朋友圈,刚发的,配图是一张房产证,上面写着她和陈柏舟的名字。
配文是:“谢谢妈妈和哥哥,终于有自己的家了。某些人想靠结婚占便宜,做梦去吧。”
我放大了那张图。房产证上的地址,是我那套婚房。
他们是怎么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名字加上去的?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张律师吗?我是周予颜。有件事想咨询你。”
电话那头传来翻文件的声音。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五月明晃晃的阳光,忽然觉得,这场仗,可能比我想的要复杂得多。
但我不怕。
该我的,一分不能少。不该我的,白送也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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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张律师是我大学同学介绍的,专做婚姻家事纠纷,从业十二年。电话里我没多说,约了第二天上午去她办公室。
她的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老写字楼的七层,面积不大,桌上堆着半人高的卷宗。她给我倒了杯水,让我从头说。我讲了四十分钟,从三年前买房讲到昨晚陈柏灵的朋友圈。她一直没打断,只在关键处用笔在便签上记几个字。
“你确定房产证上加了陈柏灵的名字?”
“截图上的房产证是这个地址,权利人一栏写的是陈柏舟和陈柏灵。”
张律师推了推眼镜:“加名字这件事,房管局那边你本人到场了吗?”
“没有。我完全不知情。”
“那就是两种情况。要么他们伪造了你的签名和委托手续,要么用了其他非常规手段。无论是哪一种,都涉嫌违法。”
她打开电脑,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份文件模板。
“你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不动产登记中心调档。查一下这套房子的产权变更记录,看看变更时间、提交的材料、有没有你的签字。如果材料里有你的签名,你申请笔迹鉴定。”
“第二件事,”她竖起两根手指,“把你这三年所有的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里涉及房子、月供、借款的内容全部截图保存。包括陈柏舟跟你借钱、你转月供、他承认你出钱的对话,一条不落。”
“第三件事,那二十万你收了没有?”
“还没,在银行账户里。”
“先别动。这笔钱备注写了‘先还这些’,这就等于他承认了欠你钱。这个证据要留好。”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里面是我昨晚整理的银行流水和聊天记录截图。张律师接过去插在电脑上,翻了几页,忽然停住了。
“这笔转账,去年八月,你转给陈柏舟三万,备注写的是‘柏灵借款’?”
“对,他妹妹借钱,他让我先垫上。”
“有借条吗?”
“没有,就微信上说了几句。”
张律师摇了摇头:“以后记住,亲兄弟也要写借条。不过现在这些聊天记录也能用。”
她合上电脑,看着我说:“周予颜,你这个案子最大的难点不是钱,是那套房子。如果陈柏灵的名字已经上了房产证,而且用的是伪造材料,那你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但只要证据链完整,胜算在你这边。”
我点头。从她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在搬东西,一箱一箱的卷宗摞在推车上。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线里浮着。我站在电梯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十一月,陈柏舟说他要办一个什么手续,借走过我的身份证和户口本,用了三天。我当时没多想,还问他要不要我本人去。他说不用,就是做个登记。那三天,他住在他妈那边,说是帮忙修水管。
现在串起来了。
我回到车上,给张律师发了条消息:“去年十一月,陈柏舟借用过我的身份证和户口本,三天后归还。这个时间和房产证变更时间能对上吗?”
她很快回了:“很有可能。去查档,把变更时间确认下来。”
我发动车子,拐上了主路。手机架在支架上,导航显示去不动产登记中心需要二十分钟。我打开车载广播,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一个女声在唱“走吧,走吧,人总要学会自己长大”。
我跟着哼了一句,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想哭的感觉。
07
不动产登记中心的档案调出来的时候,我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五分钟。
产权变更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十七日。提交的材料里有一份《共有权人增加申请》,上面赫然写着我的名字。签名栏里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模仿大人写字,笔画该连的地方断了,该断的地方又连上了。
旁边还有一份《授权委托书》,也是“我”签的。
“这不是我的字。”我跟窗口的工作人员说。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屏幕:“您确定吗?这个当时是有人到场办理的,提供了身份证原件和委托书。”
“我确定。我要申请笔迹鉴定,另外我要报案。”
她给了我一张表,让我填。我站在柜台前,把表填完,拍了照发给张律师。她回了一个字:“好。”
从登记中心出来,我拨了陈柏舟的电话。他没拉黑我,响了两声就接了。
“陈柏舟,我查到了。去年十一月十七号,你拿着我的身份证和户口本,伪造了我的签名,把陈柏灵的名字加到了房产证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急促、粗重,像跑完步之后的样子。
“予颜,你听我解释——”
“你说。”
“我妈她……她当时说柏灵在外面欠了钱,被人追债,需要有个房子做担保还是什么的。我一开始不同意的,我妈天天哭,天天哭,说我不管妹妹死活。我实在没办法——”
“所以你就偷我的身份证,伪造我的签名?”
“不是偷,我跟你说了借——”
“你跟我说是办登记。你办的是什么登记?”
他又沉默了。
“陈柏舟,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那套房子,你是按我说的方案还钱,还是等我走法律程序?”
“予颜,我们三年的感情,你就不能——”
“三年。”我打断他,“我替你还了二十四万月供,借给你妹妹两万,首付我爸妈掏了四十万。这三年,你妈对我挑三拣四,你妹妹阴阳怪气,我都忍了。你点头同意加她名字的那一刻,我们的感情就没了。”
“钱我会还你,但是房子不能卖,我妈她——”
“你妈的感受,不用跟我讲了。”我挂了电话。
下午,我去了趟公司。陆总在办公室里等我,桌上摆着我的调岗申请邮件打印件。他五十来岁,头发全白,做事雷厉风行,从来不跟员工绕弯子。
“小周,华东区的岗位,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什么时候能出发?”
“下周一。”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只是在审批单上签了字。“待遇按之前说的,翻倍,住房补贴另算。那边团队刚搭起来,事情多,你过去了直接向我汇报。”
“谢谢陆总。”
“谢什么,你有这个能力。之前我就跟你说过,盛通源缺能扛事的人,你算一个。”
我把审批单收好,回到工位上。隔壁工位的同事探头问我:“予颜,你婚礼不是昨天吗?怎么来上班了?”
“不结了。”我说。
她张了张嘴,没再问。
下班的时候,我收拾抽屉,翻出一张照片。是去年公司团建的时候拍的,我站在一群人中间,笑得很开。那时候陈柏舟刚换新工作,跟我说“以后月供我来还,你攒着当私房钱”。我信了。
我把照片翻扣在桌上,把私人物品装进一个纸箱里。不多,一个小箱子就装完了。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还没黑。我站在台阶上,给姐姐打了电话。
“姐,我下周去华东区,房子的事交给张律师了。”
“去吧。爸这边有我,你放心。”
“姐。”
“嗯?”
“谢谢你。”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傻不傻,我是你姐。”
08
五月九号,我坐上了去华东的高铁。公司那边安排了临时宿舍,我拎着一个行李箱和一个背包,在陌生城市的车站广场上站了一会儿。天阴沉沉的,风里带着潮气,和北方完全不同。
新工作上手很快,底下的团队虽然年轻,但肯干。我每天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回宿舍,中间除了吃饭就是在开会、看报表、跑客户。忙起来的好处是没时间想别的。
张律师那边进展也快。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了,签名确实不是我写的。她向法院提起了诉讼,主张撤销陈柏灵在房产证上的登记,同时要求陈柏舟返还我代付的月供和首付中我爸妈出资的部分。案由是“物权确认纠纷”和“民间借贷纠纷”,两个案子并案审理。
陈柏舟给我打过两次电话,我没接。他发过一条很长的短信,大意是说他妈气病了,说我“心太狠”,说“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谈”。我看完删了,一个字没回。
六月中旬,张律师给我发了一份文件,是陈柏舟那边提交的答辩状。他在里面承认了借款事实,但辩称“双方系恋爱关系,部分转账属于赠与”,还说我“主动提出分手,存在过错”。
张律师在邮件里写:“对方律师水平一般,这种答辩站不住脚。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都在,赠与的主张不成立。另外我查到一个情况——陈柏灵名下除了你这套房子,半年前还在城南买了一套小公寓。”
我盯着邮件看了很久。城南那套公寓,首付至少四十万。陈柏灵做美甲,一年到头攒不下两万块,哪来的四十万?
我给张律师回了电话。
“张律师,陈柏灵那套公寓,能查一下资金来源吗?”
“可以申请法院调查令。但如果只是怀疑,没有证据指向陈柏舟转移资产,法官不一定批。”
“我明白。但我有个猜测。”
“你说。”
“陈柏舟这三年一直跟我说他工资低、还不起月供,可他在互联网公司做后端开发,去年跳槽后月薪至少两万五。我查过,他新公司叫‘云栖科技’,在软件园。他跟我说月薪一万八,我一直没怀疑过。如果他实际收入远高于告诉我的数字,那多出来的钱去哪了?”
张律师沉默了两秒:“你觉得他转给陈柏灵了?”
“我不知道。但我想查。”
“好,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站在宿舍窗前。楼下是一条小吃街,油烟味混着人声飘上来。远处有座塔,亮着黄色的轮廓灯,在暮色里很显眼。我忽然想起来,陈柏舟以前说过,等我们结婚了,要带我去看那座塔。
他说的“以后”太多了,一个都没兑现。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姐给我发了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着谁。
“予颜,今天爸去你们那套房子拿东西,遇见你婆婆了。她堵在门口不让进,说房子是她儿子的,跟咱家没关系。爸报了警,警察来了她才让开。爸把你的婚纱和几件衣服拿出来了,放到我这儿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姐,爸没事吧?”
“没事,就是气得不轻。你婆婆在楼道里骂,说咱家‘骗婚’,说你不要脸。”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姐,你跟爸说,别再去那套房子了。一切交给律师。”
“我知道。你安心上班。”
“还有,姐。”我停了一下,“你帮我找个搬家公司,下周六去那套房子,把剩下的东西全搬出来。钥匙在我这儿,我寄回去给你。让搬家公司的人去,你和爸别去,别跟他们正面碰上。”
“好。”
我挂掉电话,翻出陈柏舟的微信。他给我发过的那条“我妈气病了”的消息下面,我打了一行字:“陈柏舟,你妹妹城南那套公寓的首付,是你的钱吧?”
消息发出去,屏幕上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最后跳出来的回复只有三个字:“你疯了。”
我没有疯。我只是终于清醒了。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开会,华东区这个季度的业绩指标不轻,陆总给了我三个月时间,我要在两个月内做出来。
至于陈柏舟,至于那套房子,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
我有的是时间,跟他们慢慢算。
09
七月三号,法院第一次开庭。
我请了两天假飞回去。张律师准备了厚厚一沓材料,银行流水、聊天记录、笔迹鉴定报告、不动产登记中心的档案,还有一份新证据——陈柏舟在云栖科技的实际工资流水。法院调查令批了,公司配合提供了数据。他去年全年税前收入三十七万,月均三万出头。他告诉我的是月薪一万八。
差额去哪了,流水上清清楚楚。每个月固定有一笔八千到一万的转账,收款人陈柏灵。
法庭上,陈柏舟坐在被告席,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洗得发黄。他瘦了不少,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婆婆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旁边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大概是他们请的律师。
法官问陈柏舟:“被告,原告方提供的工资流水显示,你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实际收入远高于你向原告告知的金额,且每月向案外人陈柏灵转账,对此你作何解释?”
陈柏舟的律师站起来:“审判长,被告向妹妹转账属于亲属之间的正常经济往来,与本案争议房产无关。”
张律师立刻接话:“审判长,我方认为这恰恰证明了被告存在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嫌疑。原告与被告虽未办理结婚登记,但双方以结婚为目的共同购房、共同还贷,已形成事实上的共同财产关系。被告隐瞒真实收入,将差额转移至其妹名下,用于支付陈柏灵个人房产的首付,这是有预谋的资产转移。”
法官翻了翻材料,问陈柏舟:“被告,城南那套公寓的首付款,资金来源是什么?”
陈柏舟低着头,半天没说话。他的律师凑过去说了几句,他才开口:“是我借给她的。”
“借?有借条吗?”
“没有。”
“那笔钱是赠与还是借款?你妹妹归还过吗?”
“没有。”
旁听席上传来婆婆压抑的哭声。法官敲了敲法槌:“旁听人员保持安静。”
庭审持续了三个小时。最后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走出法院的时候,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发软。我站在台阶上,看见陈柏舟从侧门出来,婆婆跟在他身后,头发散着,眼睛红肿。她看见我,猛地冲过来,被法警拦住了。
“周予颜!你这个丧门星!我儿子被你害惨了——”
陈柏舟拉住她:“妈,别闹了。”
“我闹?我闹什么了?她把你妹妹的房子都告了,你妹妹以后怎么做人——”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三年来,她在我面前永远是一副慈祥婆婆的样子,端汤送水,嘘寒问暖。现在想来,那碗银耳汤里,从来没有真心。
我转身要走,陈柏舟叫住了我。
“予颜。”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那二十万,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还差四万三。”
“剩下的……我会想办法。”
“嗯。”
我往前走,他在后面又说了一句:“我妈她……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就是怕柏灵在外面吃亏,想给她留条后路。她不知道那是犯法的。”
我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阳光刺得他眯着眼,白衬衫贴在身上,显出瘦削的轮廓。这个男人,三年前在电梯里帮我捡工牌的时候,笑得那么干净。
“陈柏舟,你妹妹在外面吃亏,你妈心疼。那我呢?我爸妈掏四十万的时候,我妈还在病床上。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别委屈自己。你妈给你妹妹留后路,我妈给我留的是一条活路。”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剩下的钱,你按时还。房子的事,法院怎么判就怎么执行。以后别联系了。”
我转身走了。这一次,我没有再回头。
判决书是七月二十八号下来的。法院认定:陈柏舟伪造原告签名、擅自变更产权登记的行为无效,陈柏灵在房产证上的登记予以撤销;陈柏舟需返还原告代付的月供二十四万三千元及首付中原告方出资的四十万元,共计六十四万三千元;陈柏灵名下城南公寓中来源于陈柏舟转账的部分,认定为陈柏舟与原告共同财产,陈柏灵需返还相应款项。
张律师把判决书发给我的时候,后面附了一句:“对方大概率会上诉,但二审改判的可能性很小。证据太扎实了。”
我回了个“辛苦了”,然后把判决书转发给了我爸。他回了一个语音,声音有点抖:“予颜,你妈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我说:“爸,等我这边稳定了,接你过来住一阵。”
他说:“好。”
八月,华东区的业绩做上来了,陆总在电话里说“小周,你超出我预期”。团队里几个年轻人开始叫我“周姐”,有事没事凑过来问这问那。有个做渠道的小伙子,叫苏韫,比我小两岁,本地人,话不多但做事踏实。有一次加班到很晚,他给我带了份夜宵,放在桌上就走了,连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我吃了一口,是馄饨,汤底很鲜,和以前陈柏舟给我带过的那种完全不同。
10
九月,二审维持原判。
陈柏舟在判决生效后分三次把剩下的钱转给了我,最后一笔到账那天,他把我的微信删了。我也删了他。没有告别,没有互道珍重,三年的纠葛就这样在屏幕上消失了。
房子最终没有卖。陈柏舟把他那份折算成钱给了我,房子归他,他东拼西凑借了一笔款子。听说婆婆把老家那套小两居卖了,搬去和陈柏舟一起住。陈柏灵城南的公寓也挂出去了,能不能卖掉我不知道,也没再关心过。
那套婚纱我姐帮我处理了,卖给了一个二手婚纱店。她说卖了两千八,转给我的时候我没收。我说姐你拿着吧,给外甥女买点东西。她没再推。
十月,我在新城市租了套一居室,离公司步行二十分钟,楼下有家早餐铺子,豆浆磨得很细。我把房间刷成了浅灰色,买了一盏落地灯,放在飘窗旁边。晚上下班回来,开着灯看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坐着发呆。
我爸国庆来看我,住了五天。他带了老家的腊肉和豆瓣酱,把我冰箱塞得满满当当。走的那天他在车站说:“予颜,你比以前精神了。”
“是吗?”
“以前你每次回家,脸上都带着累。现在不带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送走他之后,我一个人在车站广场上走了一圈。秋天的风凉下来了,天空很高,云很淡。
十一月,苏韫约我吃饭。不是工作餐,是他订了家小馆子,点了三个菜一个汤,吃完结账的时候他说“下次还来”。我说好。
我姐知道之后,在电话里乐了半天:“怎么样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就吃了一顿饭。”
“得了吧,你姐是过来人。慢慢来,别急着定。”
“我知道。”
挂电话之前,我姐忽然说:“对了,陈柏舟他妈,上个月托人捎话,说想跟你见一面,说有话要跟你说。”
“不见。”
“我就这么回的。那人还说,他妈现在见人就哭,说后悔了。”
“后悔是她的事,跟我没关系。”
“对。”我姐说,“咱不恨她,但也不原谅。各自过好各自的,就行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飘窗旁边,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了一段话。是写给自己的,也是写给那些和我一样,在婚姻和家庭的夹缝里忍过、痛过、最后选择站起来的人。
“有些委屈,忍一次是善良,忍两次是软弱。房子不是家,加名字不代表有保障。真正的保障,是你随时能养活自己的能力,和转身离开的勇气。我不后悔那三年付出的真心,但我更庆幸,在最后一刻,我把自己捡了回来。”
我没有把这段话发到任何地方。它留在我的备忘录里,像一个书签,夹在我人生的这一页。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七点出门,在楼下买了杯豆浆,走到公司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盛通源那块招牌上。苏韫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看见我就递过来一杯。
“周姐,今天的客户九点半到。”
“知道了。”
我接过咖啡,和他并肩走进大楼。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对着反光的金属门看了一眼自己。镜面里的人穿着白衬衫和西装裤,头发扎得利落,眼睛很亮。
那件婚纱挂在衣柜里的画面,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日子还长,路还宽。我不急,也不怕。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正向婚恋观、家庭观与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相关常识与案例仅供参考,具体问题请咨询专业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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