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撞见我爸和一个姑娘搂抱,我笑着喊:哥,这是我未来嫂子吗?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时,先看见了我爸。
他站在接机的人群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手里还拎着保温杯。五十八岁的男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背却挺得很直。
让我停下脚步的,是他怀里的女人。
那姑娘看起来三十多岁,长发披在肩上,穿着米色风衣。她整个人几乎贴在我爸胸口,我爸的手也搂着她的肩,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我爸脸上的笑,是我很久没见过的轻松。
我站在原地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我妈去世七年,这七年里,我爸没谈过恋爱,连家里坏了盏灯都不肯找人修。他总说:“一个人也能过,没什么。”
结果我刚从外地出差回来,就在机场看见他抱着一个姑娘。
我拖着箱子走过去,故意扬起笑脸:“哥,这是我未来嫂子吗?”
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我爸像被踩了脚,猛地松开手。
那姑娘也僵住了。她手里还捏着我爸的衣角,手指一点点收紧,脸上的笑停在那里,眼睛里全是错愕。
“你……叫我爸什么?”她看着我,像没听清。
我爸耳朵一下红了:“然然,别胡说。”
“怎么胡说了?”我把行李箱竖在旁边,上下打量那姑娘,“您抱得这么紧,我还以为我回来得不巧,错过订婚仪式了。”
那姑娘的脸更红,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我爸瞪我:“这是沈岚,你沈阿姨的女儿。”
“沈阿姨?”我愣了一下。
沈岚朝我伸出手,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你好,我叫沈岚。”
我没握她的手,只盯着我爸:“您什么时候认识的?”
“先回家。”我爸压低声音,“机场人多。”
“您也知道人多啊?”我笑了一下,“刚才搂得不是挺自然吗?”
沈岚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我看见她眼里的尴尬,忽然有些后悔。可那点后悔很快又被另一种情绪盖住了。
我妈刚走那年,我爸每天坐在阳台上发呆。后来我去外地上大学,他一个人住在旧房子里,连春节都不肯来我那边,说怕打扰我。
我一直以为,他这辈子不会再喜欢谁了。
可他现在看沈岚的眼神,分明不是普通长辈看晚辈的眼神。
回家的路上,我们三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说话。
沈岚坐在副驾驶,我爸开车。我坐在后排,盯着他们之间那段不算宽的距离,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车开到小区门口时,我爸终于忍不住:“然然,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我刚下飞机,挺好的。”
“那你为什么一直阴阳怪气?”
我笑了:“我哪敢啊。我只是突然多了个嫂子,一时没适应。”
沈岚转过头:“林然,我和你爸爸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爸把车停进车位,熄火后,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和小岚在交往。”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风声。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问:“多久了?”
“三个月。”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等稳定一点再说。”我爸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我怕你接受不了。”
我忍不住笑了:“您都五十八了,谈恋爱还要看女儿脸色?”
“不是看脸色。”他转过头,“是因为你是我最亲的人。”
这句话让我一时接不上来。
沈岚轻声说:“你爸爸一开始也不想让我见你。是我说,既然要认真在一起,就不能一直躲着你。”
我终于转头看她:“你多大?”
“三十九。”
“我爸五十八。”
“我知道。”
“你比我大九岁。”
“我也知道。”
她回答得很平静,没有躲闪。
我盯着她:“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我爸眉头皱起来:“然然。”
“我问她呢。”我看着沈岚,“他有高血压,膝盖不好,睡觉打呼噜,做饭还总把盐放多。更重要的是,他心里一直有我妈。你确定你能接受?”
沈岚的眼神动了一下。
过了几秒,她说:“我不能替代你妈妈,也没想过替代她。”
我没说话。
“我喜欢你爸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女人。”她看向我爸,声音很轻,“我刚离婚那阵子,所有人都劝我赶紧找个人依靠。只有他跟我说,先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别急着向谁证明你过得好。”
我爸低下头,像是没想到她会当着我的面说这些。
沈岚继续道:“我摔伤那次,是他在医院陪了我一晚上。不是因为想追我,是因为医生说我不能一个人回家。他给我买粥,帮我联系护工,第二天还特意请假送我复查。后来我发现,他对谁都这样,可他自己却从没被人这样照顾过。”
我看向我爸。
他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都是小事。”
“小事做久了,就是一个人的样子。”沈岚说。
我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那天晚上,沈岚没有留下吃饭。她走到门口时,我爸送她下楼。我站在窗边,看见他替她拎包,还叮嘱她路上慢点。
等他回来,我直接问:“你想和她结婚吗?”
我爸站在玄关,愣了愣。
“我不是问你们现在是不是恋爱。”我说,“我是问,你有没有认真想过以后。”
他沉默很久,说:“想过。”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怕你觉得我对不起你妈。”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我心口发疼。
我妈留下的东西,我一直不敢动。她的围巾还放在衣柜最上层,照片也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仿佛只要我爸再爱别人,就是把她忘了。
可我从没问过我爸,他是不是也想有人陪他说话。
我走到阳台,拉开抽屉,拿出我妈留下的那只旧手表。
“爸。”我把手表放到他掌心,“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爸抬头看我。
“她说,如果以后她不在了,别让你一个人吃饭。”
我爸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我继续说:“我以前以为,她是在叮嘱我照顾你。现在想想,她可能是在告诉我,你也可以重新过自己的日子。”
我爸低着头,眼眶慢慢红了。
“然然,你真的不怪我?”
“我怪。”我说,“怪你瞒我三个月,怪你在机场搂得那么紧,害我差点以为我爸突然返老还童。”
他终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第二天一早,沈岚又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袋早餐,站在门口明显有些紧张。见到我,她先开口:“林然,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清楚。如果你不同意,我不会逼你接受。但我也不会因为你的反对,就立刻离开你爸爸。”
我靠在门边:“你是在通知我?”
“是。”她点头,“因为我和你爸爸是两个人的事。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不能替他决定。”
这话说得直接,我心里反而踏实了一点。
我爸从客厅走出来:“小岚,你别这样说。”
“我不是想和她争。”沈岚看着我,“我只是希望你明白,我跟你爸爸在一起,不是为了找个依靠,也不是因为寂寞。我有工作,有自己的房子,也能照顾自己。我选择他,是因为我愿意和他一起生活。”
我看着她:“那你能接受我妈的存在吗?”
“能。”她说,“照片可以继续放在客厅,纪念日也可以照过。她是你爸爸过去的一部分,我没有资格要求她消失。”
我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忽然松了一点。
可我还是没有立刻叫她嫂子。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故意观察他们。
我爸膝盖疼时,沈岚会给他贴膏药,却不会事事替他做。她会提醒他按时吃药,也会在他固执地说“不用管我”时,把药盒推回他面前:“你可以不吃,但后果自己承担。”
我爸有一次嫌她管得多,两个人冷战了半天。
晚上,他悄悄问我:“你说她是不是生气了?”
我故意说:“您不是挺能耐吗?自己哄。”
他犹豫半天,最后还是买了她喜欢的栗子,站在楼下等她下班。
我看着他拎着纸袋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不是谁取代了我妈,而是我爸终于学会了在余生里重新喜欢一个人。
一个月后,我爸和沈岚决定登记。
登记那天,我请了半天假,陪他们去办手续。
走出办事大厅时,我爸紧紧攥着那两本证,像个年轻人一样不停确认:“这就算……正式了?”
沈岚笑他:“不然呢?”
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机场那天。
我爸察觉到我的目光,问:“你还叫不叫哥?”
我故意板起脸:“今天不叫。”
沈岚松了口气。
我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今天叫嫂子。”
她脚步一顿,真的当场愣住了。
她以为我还会继续拿机场那句话开玩笑,没想到我会认真叫出口。她张了张嘴,眼睛渐渐红了,手里的证书差点掉下来。
“你……认真的?”
“当然。”我接过她手里的袋子,“不过先说好,嫂子可以,后妈免谈。你比我大不了多少,叫后妈把我叫老了。”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证书封面上。
我爸一手拉住她,一手拍了拍我的肩:“然然,谢谢你。”
我甩开他的手:“别煽情。晚上请我吃饭,庆祝我多了个嫂子。”
饭桌上,我妈的照片仍然放在客厅。
沈岚给我爸夹了菜,也给我夹了一块鱼。她动作很自然,像早就属于这个家。
我爸看着我们,笑得像机场那天一样轻松。
后来我才明白,我在机场喊的那声“哥”,并不是在嘲笑他老来恋爱。
那是我第一次用玩笑掩饰害怕。
我怕他忘了我妈,怕家里出现另一个人,也怕自己从他唯一的家人,变成一个多余的女儿。
可现在,沈岚坐在我爸身边,替他挑掉鱼刺,又把我妈的照片擦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抢走谁的位置。
她只是让一个独自生活了七年的男人,重新有人等他回家。
我端起杯子,笑着对她说:“嫂子,欢迎进家门。”
她红着眼睛举杯:“以后请多关照,小姑子。”
我爸在旁边皱眉:“你们两个别一见面就拿我开玩笑。”
我和沈岚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有机场初见时的尴尬,有迟来的理解,也有一个家重新热闹起来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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