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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夫妻俩都69岁了,她却说最懊悔没和我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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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夫妻俩都 69 岁了,我一辈子没跟别人好过,就她一个人,她却当着闺女的面说这一辈子最懊悔的,就是没和我离婚,我立马把存折递给她

01.

闺女贺宁端着一盘切好的梨,刚放到茶几上,她妈就说了一句:

我这一辈子最懊悔的,就是没跟你爸离婚。

屋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电视里的人还在笑,笑得很响。

老伴贺川坐在沙发边,手里捏着遥控器,半天没按下去。

我今年六十九岁,他也是。

我一辈子没跟别人好过,就跟他一个人。

这话我以前也说过,不止一次。

只是以前都关着门,说完了我还会去厨房洗碗,烧水,第二天照常给他熨衬衣。

今天不一样,闺女在。

贺宁手里的梨掉了一块,滚到桌腿旁边。

妈,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把那块梨捡起来,放回盘子里,梨有点酸。

贺川看了我一眼。

他看人的时候,总像在等对方把话说完整。

我最烦他这一点。

年轻时我吵架,他不接话。

后来我哭,他也不接话。

等我把厨房的门关上,他才会在门外问一句,煤气关了吗。

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椅背上。

贺宁盯着我:你们是不是早就想离婚?

没有。

那你刚才……

老人家说气话。

贺川终于按掉电视,屋里更安静了。

他起身,走进卧室。

脚步不快,拖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旧布袋出来,布袋是我年轻时用碎布拼的,蓝底白花,边角已经磨毛。

他从里面取出一本存折,递给我。

拿着。

我没有接。

你不是后悔没离吗。他说,明天去办。

贺宁站起来:爸,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

你们都多大年纪了,还拿离婚吓人。

贺川把存折往我这边推了推,封皮上沾着一点白色线头。

不是吓人。你妈说得对,跟我过了一辈子,确实委屈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米缸空了。

我伸手接过来,手指碰到封皮,又缩了回去。

这里面是什么?

你该有的。

我问你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把存折拿在手里,没翻开。

贺宁站在我们中间,像小时候考试考砸了,不知道先看谁。

那晚她没走,睡在客厅。

我和贺川各自躺在床的一边,中间隔着一条叠好的毛毯。

他背对着我,呼吸很稳。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忽然问:你早就准备好了?

准备什么?

这个。

嗯。

准备多久了?

他没回答。

我把存折塞进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人到最后想要的,不是有人替你做主,是有人承认你当年没有选错。

贺川还是背对着我。

过了很久,他说:明早别忘了把豆浆泡上。

02.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泡了豆浆。

贺川喝豆浆不加糖,偏要把油条掰成小段泡进去。

他说这样软,我说像泡烂的纸。

他还是每次都这么吃。

贺宁坐在餐桌边,眼睛熬得发红。

你们不去办了?

办什么?我问。

离婚。

你爸说的,你问他。

贺川低头搅碗里的豆浆,勺子碰着碗沿,一下,一下。

你妈还没决定。

这有什么好决定的?贺宁看着我,妈,你不是后悔吗?

我夹了一小块油条,放进嘴里。

太软了。

后悔也不一定要办。

那你当着我的面说出来干什么?

我没答。

贺宁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拖,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从小就这样,着急时先动椅子,小时候摔坏过两把。

你们能不能别总让我猜。

贺川抬眼:你回去上班。

我不上班我干什么,看你们演夫妻和睦?

我们什么时候演了?

你们一直在演。

这句话落下来,桌上的碗都没动。

我忽然笑了一下。

贺宁看我:你笑什么?

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看我们演吗?

我什么时候……

每次我们吵架,你都躲在门后面。你爸摔筷子,我关水龙头。你一看没声音了,就跑出来问,今天还吃不吃西瓜。

贺宁的嘴动了动,没说话。

她转身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流声盖住了她的吸气声。

她从小就不肯在人面前哭,哭也要找个有水的地方。

贺川把存折从我枕头下拿出来,放到餐桌上。

看看吧。

你昨天不是让我自己看吗?

今天还是。

我翻开封皮。

第一页上没有什么特别的,户名是我的名字,字却不是我的。

开户日期是二十年前,后面每隔一阵就有一笔存入,金额都不一样,备注一栏空着。

我往后翻。

每一页都盖着章,纸边卷了。

你什么时候开的?

你四十九岁那年。

为什么用我的名字?

你那时候说,哪天真走了,连住哪儿都不知道。

我抬头:我说过?

说过。

我怎么不记得?

你说过很多话。

贺宁从厨房出来,手上沾着水,擦在裤腿上:这是什么?

你爸给我的离婚钱。

贺川皱眉:别这么说。

那叫什么?

你自己的。

我没存过。

是我存的。

你凭什么用我的名字存?

因为是你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可笑。

过了几十年,他还是这样。

什么都不说明白,把一件事做完,摆在我面前,等我自己去猜。

贺宁把存折拿过去,翻了两页。

她的手停在中间。

这笔是什么?

贺川说: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时间太久了。

我凑过去,看见那一页的日期,正是贺宁结婚前一个月。

你给她办婚礼了?

没有。

那是什么?

贺川起身去拿杯子,杯子就在他手边,他却走到厨房重新拿了一个。

贺宁把存折合上:妈,你不能因为一句气话,就把我们都吓一遍。

我看着她:吓到你了?

我不想看你们晚年还在互相惩罚。

贺川在厨房里说:你妈没有惩罚谁。

那她是什么?

没人回答。

贺宁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

妈,你要是真想走,就别只说不做。你要是舍不得,也别总拿离婚这两个字试人。

门关上后,我站在玄关,把她刚才碰歪的鞋摆正。

贺川在身后说:她说话像你。

她比我直接。

你年轻时也直接。

我年轻时说什么,你都没听。

他沉默了一下。

听见了。

我不是没有说过要走,我只是每次说完,都在等你问一句:那你要去哪儿。

贺川没有接这句话。

他把厨房里的第二个杯子放回柜子,放错了位置。

我看见了,没提醒他。



03.

贺宁走后,我把存折塞进衣柜最里面。

贺川找了半天围巾,围巾明明挂在门后,他偏要把衣柜翻得乱七八糟。

你找什么?

围巾。

门后。

我知道。

知道还翻衣柜?

顺便看看。

他说得很自然。

我把衣柜门关上: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收拾东西。

我收拾什么?

你不是要走。

我盯着他。

你希望我走?

我没这么说。

你把存折都给我了。

那是你自己的。

你这句话说得很顺。

他拿下门后的围巾,绕在脖子上。

围巾一半露在外面,一半塞进衣领,他每次都弄不好。

我伸手替他理了一下。

他的脖子已经瘦了,皮肤松在衣领边。

明天去静安里那边的婚姻登记处?我问。

你查过了?

抽屉里有你写的地址。

他摸了一下鼻子:随手写的。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行动力?

你逼出来的。

我转身去叠衣服。

我逼你什么了?

逼我承认我没把你过好。

手里的衣服停住。

贺川从年轻起就不太会说软话。

他第一次向我求婚,说的是:你要是不嫌我家小,就搬过来。后来我问他爱不爱我,他说:都结婚了,还问这个。

我当时把脸转过去,假装没听见。

其实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我问。

早说你也不信。

你试过吗?

没有。

所以你就决定我不信。

他拿起桌上的剪刀,剪一根衣服上松掉的线。

剪刀太钝,他剪了三下才剪断。

你也没问过。

我问过。

你问得不像在问。

那我怎么问?

你问我,为什么不买那套带阳台的房子。为什么不陪你去看你妈。为什么别人家丈夫都会说些好听的,你家的不会。

这不就是问吗?

这叫算账。

我把衣服丢到床上。

我跟你算了一辈子账?

我没说一辈子。

你说得轻巧。

他把剪刀放回去,刀口朝外。

我伸手替他转过来。

别这么放,孩子小时候会碰到。

孩子都多大了。

习惯。

你什么都习惯。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没扎出血,手指却一直不舒服。

下午,贺宁打电话来。

妈,那本存折你看了吗?

看了。

你知道里面的钱是怎么来的吗?

你知道?

她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见过。

什么时候?

我上初中那年吧。爸问我,假如你有一天不想跟他过了,想住什么样的地方。

我手里的抹布停在水槽边。

他问你这个?

嗯。

你怎么回答?

我说住有窗户的地方,不要临街,晚上吵。

还有呢?

我说要有一张能放下缝纫机的桌子。

我看了一眼客厅角落。

那台缝纫机早就不用了,盖布上落着一层灰,旁边还堆着贺川修了一半的收音机。

你爸当时说什么?

他说,记住了。

你怎么没跟我说?

那时候你们刚吵完架。你在厨房里摔碗,爸在阳台抽烟。我以为你们真要散了。

他抽烟不是早戒了吗?

那次没戒住。

她说完,忽然笑了一声。

爸这个人,嘴硬得很。他还问我,窗户朝哪边好。

我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妈,你别真去办。

为什么?

我不是舍不得你们离婚。我是怕你们离婚以后,还每天给对方挑毛病。

那也比现在好。

你们现在也不是一直不好。

你站谁?

我站我自己。你们别把我夹在中间。

她挂了电话。

晚上贺川把缝纫机搬到窗边,说是挡住漏风的地方。

我说那台机器没用,他说摆着也是摆着。

他弯腰时,裤脚露出一截旧棉毛裤,颜色洗得发白。

我笑了一下。

你先把自己穿整齐,再管家里。

明天不是要离婚吗,穿整齐给谁看。

给办事的人看。

办事的人不看我。

那看我。

他抬起头。

我没躲。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要是想离,就离。

你呢?

我随你。

你一辈子都随我,怎么什么都没随成?

贺川坐在缝纫机旁,低头摸那块盖布。

你也没真让我随。

我想反驳,嘴唇动了一下。

衣柜最里面,那本存折像一块藏起来的硬东西,隔着门板顶着我。

婚姻里最难堪的,不是谁不爱谁,是两个人都把体谅做成了沉默,还等对方为沉默负责。

贺川没有听见。

或者听见了,也没问。


04.

第三天早上,贺川把户口本放到了饭桌上。

我看了一眼,继续剥鸡蛋。

你还真要去?

不是你说的吗?

我说了你就去?

你说了很多年。

他把户口本往我这边推。

我把剥好的鸡蛋放进他碗里。

你先吃。

吃完去。

鸡蛋凉了不好吃。

那就别放凉。

我抬头看他。

他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像年轻时去我家提亲那天。

那天他穿了一件借来的灰西装,袖口短了一寸。

后来我笑了他很多次,他每次都说,那是因为你家门低。

贺宁上午十点来了。

她一进门就看见桌上的户口本,换鞋的动作慢下来。

你们要去?

我说:你爸要去。

贺川说:你妈也去。

贺宁把包放在鞋柜上,没坐。

先吃点东西吧。

我吃过了。

吃什么?

面包。

什么馅的?

妈。

她这一声叫得很轻,我却没再问。

贺川起身:走吧。

我没动。

不是要去吗?他问。

你急什么?

你不是一直急?

我今天不急了。

贺川把户口本拿起来,装进布袋。

布袋是我做的,蓝底白花,里面还有一块没用完的碎布。

他把户口本和存折放在一起,拉上袋口。

我盯着那个动作。

你带存折干什么?

给你。

离婚用不上。

你以后用得上。

我不要。

你先拿着。

我不要。

你不要这个,也不要那个。你到底要什么?

这句话终于像是从他胸口挤出来的,声音不大,尾音却破了。

贺宁站在玄关,低头解自己的围巾。

我把鸡蛋切成两半,蛋黄掉在桌上。

我要什么,你问过吗?

问过。

什么时候?

你说要买带阳台的房子那次。

我说的是房子吗?

你说,别人家的阳台能晒被子。

我说的是晒被子吗?

那你说的是什么?

我拿纸巾擦桌子,一遍又一遍,蛋黄被擦开,变成一片淡黄。

贺宁坐下来:妈,别擦了。

还有。

没有了。

这里粘。

我来。

她伸手接过纸巾,我没给。

贺川忽然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算了。

他说完,手按住胸口,脸色变了。

贺宁立刻站起来:爸?

没事。

你别动。

我真没事。

他低头喘了几下,手指抓住桌沿。

那一刻,我看见他手腕上的表停了,指针停在八点二十七分。

这块表戴了三十多年,慢五分钟。

他一直不肯换,说还能走。

贺宁拿起手机要叫人。

贺川摆手:不用。

你闭嘴。

我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

她声音发颤,手却很稳,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一团擦脏的纸。

贺川缓过来后,第一句话是:鸡蛋别浪费。

贺宁转过身,背对着我们,肩膀抖了一下。

我把那团纸放进垃圾桶,重新拿了一张。

贺川说:素英。

他很少叫我的名字。

嗯。

你别走。

我继续擦桌子。

你不是让我走吗?

我没有。

你把存折给我了。

那是因为……

他停住了。

我看他。

因为你什么?

贺川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一点黑,是昨天修收音机留下的。

因为我怕你真没地方去。

我手里的纸停了。

贺宁转过身。

贺川像是说得累了,靠在椅背上。

你每次说离婚,第二天还给我煮豆浆。我以为你舍不得。后来你不说了,我又以为你认命了。你不说,我也不敢问。问了,你要是真说走,我拿什么留你。

我笑了一下:你留过我吗?

我给你存了。

存什么?

住的地方。

你以为我想要房子?

我不知道。

他看着我,眼里没有年轻时的躲闪,也没有这几天故意摆出来的平静。

我只知道,你不能空着手走。

贺宁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忽然问:那笔给宁宁的,是不是你给她办婚礼?

不是。

是什么?

她结婚前,你不是把那条项链拿去卖了吗?

那是我自己的东西。

我知道。

那你存什么?

给你补回来。

我没听懂。

贺川从布袋夹层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递给我。

不是存折里的纸,是一张旧信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写得歪歪扭扭。

她要是问,就说是她自己的。

落款是贺宁,字迹像她十七岁的时候。

我看了很久。

贺宁走过来,把纸拿走:这是我当年写的。爸让我写。

为什么?

她把信纸折回去,塞进布袋。

那年你说不想要那条项链了。爸去找回来,没找着。后来他让我写一句,等你问起,就说不是他给的,别让你觉得欠谁。

贺川皱眉:我没让你说这么多。

都到这一步了,还藏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却没有哭。

妈,你们谁都不欠谁。你只是一直想听一句,他知道你委屈。他也一直想听一句,你没嫌他没本事。

贺川低声说:宁宁。

我不说了。

她真的不说了。

屋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声音。

我拿起存折,走到厨房。

打开水龙头,洗那个已经干净的鸡蛋碟。

洗了一遍,又洗一遍。

贺川在外面问:还去吗?

水声盖住了他的声音。

我把碟子翻过来,底下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我年轻时摔过的。

他那时说别用了,我偏要用,到现在还在。

我关掉水龙头。

去。

贺宁抬头。

去哪里?她问。

我把存折放回布袋。

去把这本东西改成我的名字。

本来就是你的。

那就去确认一下。

贺川站起来,拿起外套。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你穿那件蓝毛衣吧。

为什么?

显脸白。

我看着他。

你不是不看我吗?

今天看。

我不要你用一辈子证明没亏待我,我只要你在我说要走的时候,别替我把门打开。

贺川握着门把,没再说话。

贺宁低头整理布袋,手指把那根露出来的白线塞了进去。


05.

我们没有去办离婚。

走到楼下,贺川忽然说头晕,要回去拿帽子。

贺宁看着他,没拆穿。

爸,你是不是根本没预约?

预约什么?

登记处。

没有。

那你还带户口本。

带着不行吗?

你们两个……

她没说完,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最后我们去了旧物管理处旁边的小院。

那里原来是街道办事处,后来改成了社区阅览室。

贺川说要查一份二十年前的住房资料,我说你什么时候把这些事情都记得这么清楚,他说不记得,纸上有。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人,翻了半天档案,找出一只灰色文件袋。

我看见文件袋上的日期,手指停住了。

那天是我四十九岁生日。

我记得那天。

贺川下班晚了,回家时带了一块奶油蛋糕。

蛋糕上的字歪歪扭扭,写着素英生日快乐,快乐两个字被挤在边上。

我嫌难看,没吃。

他那晚睡在客厅。

我以为他忘了我的生日。

文件袋里有一张房屋意向登记表,申请人写的是我的名字,后面附着一张手写说明:

如申请人不愿与配偶共同居住,房屋单独登记于申请人名下。

我看着那行字,问工作人员:这是谁写的?

档案里有签名。

他把纸翻过来。

签名是贺川。

贺宁站在我旁边,忽然不说话了。

贺川却问工作人员:这房子后来为什么没办成?

工作人员摇头:当年条件不符合,排到后面就停了。

那笔存折……

我转头看他。

他从布袋里取出来,递给工作人员看了看。

工作人员扫了一眼:这个账户是后来另外开的吧。看来你们自己留的。

贺川没出声。

我把存折翻到第一页,再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笔存入日期,是三年前。

那一年,我摔坏了家里唯一一只蓝花碗。

贺川说换新的,我说不用,粘起来还能用。

后来他趁我午睡,买了六只一模一样的,放在柜子里。

我发现后骂他乱花东西,他说买碗又不贵。

那一笔钱,正是那个月。

你三年前还在存?我问。

嗯。

为什么?

那时你说想一个人住几天。

我说的是想去宁宁家住几天。

差不多。

差很多。

反正先存着。

我把存折合起来。

你从哪儿来的这些钱?

我每个月留一点。

你不是说家里没什么可留的吗?

那是以前。

贺宁忽然笑了,笑得很疲惫。

爸,你还记得我小时候那张纸吗?

贺川瞪她:你今天话很多。

你让我写的那句,后来我一直没扔。

你留着干什么?

我以为你们真的会分开。后来没分,我就忘了。前几天找户口本才翻出来。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还有一张画。

画上是一个方方的房子,画了两扇窗,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台缝纫机。

旁边站着一个扎辫子的小人,另一个小人被画在门外。

这是你画的?我问。

嗯。贺宁说,那时我以为,离婚就是一个人住屋里,一个人住屋外。

贺川接过画,看了很久。

你小时候画画不好。

现在也不好。

门画歪了。

我故意的。

你那时候就嘴硬。

跟你学的。

我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那间登记没有成功的房子,那本以我名字开的存折,那张被女儿保存了二十多年的纸,忽然全都挤在同一只布袋里。

布袋是我做的,针脚歪歪扭扭。

我年轻时嫌它难看,贺川却用了二十多年。

回家的路上,贺宁开车。

我坐副驾驶,贺川坐后面。

妈。贺宁看着前面,你当年为什么不问?

问什么?

问爸为什么不陪你去看你妈。问他为什么不说好听的话。问他到底想不想让你留下。

问了他也不说。

后排传来一句:我会说。

我回头:你会说什么?

贺川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说:我不想你走。

车里又安静了。

贺宁开得很慢,前面明明没有人。

我把手伸到后面,摸到贺川的手背。

他的手指缩了一下,没有躲。

存折给你。我说。

给你的。

那你拿着。

我不要。

那就放家里。

放哪儿?

缝纫机下面。

贺川说:那里潮。

你管得真多。

我怕坏了。

我看着他。

他握着我的手,没有使劲,掌心有一点粗糙。

你以为我舍不得的是这段婚姻,其实我舍不得的是,六十九岁了,身边还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最想听什么。

贺川低声说:我现在知道了。

晚了。

晚就晚。

他这次没有躲。

回到家,贺宁把那张画贴在冰箱上。

画上的门依然歪着,窗户一大一小,缝纫机被画成了一个黑色方块。

贺川站在画前看了半天。

这地方放冰箱不好。

为什么?

挡住了。

挡住什么?

没什么。

他伸手,把画往上挪了两寸。


06.

后来我们还是会吵架。

贺川每天早上把湿毛巾搭在椅背上,我每天早上把它重新挂回卫生间。

他买菜总要多买两把葱,吃不完就放蔫了。

我说他不会过日子,他说葱又不值什么。

我听见这句,还是会把葱洗干净,切碎,分成小包放进冷冻格。

他看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大。

我关小,他又调大。

调到第三次,我把遥控器藏进围裙口袋。

你拿了?

没有。

那怎么找不到?

你眼睛不好。

我眼睛好得很。

好你找。

他在沙发底下摸了半天,摸出一只丢失很久的袜子。

这是谁的?

你的。

我没有这种颜色。

你年轻时穿过。

我年轻时不穿袜子。

那是别人的。

他把袜子放在茶几上,谁也没再管。

存折没有放在缝纫机下面。

贺川说那里潮,后来找了一个铁盒,放在衣柜上层。

铁盒以前装过纽扣,里面还剩几颗黑色的,碰一下会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偶尔拿下来擦灰。

他每次都会说:别摔了。

你怎么不自己擦?

你擦得干净。

你不是有手吗?

我手抖。

他手并不抖。

贺宁每个星期回来一次,有时候带一袋梨,有时候带半锅她自己煮的汤。

她现在不再问我们有没有去办离婚,也不再把两双拖鞋摆成一条直线。

有一次她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贺川拿了一条毯子给她盖上,盖到一半停下来,问我:她会不会热?

你盖都盖了才问。

那拿走?

算了。

他把毯子边角压在贺宁脚下。

贺宁醒来时,迷迷糊糊说:爸,你别给我压脚,我小时候睡觉也这样,压得我做梦。

贺川立刻把毯子掀开。

你小时候事真多。

你小时候也事多。

我不做梦。

你做。

我不做。

那你说梦话吗?

没有。

我在厨房里听着,忍不住笑了一声。

贺川回头看我: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笑了。

我牙疼。

牙疼还笑。

你管得宽。

他站在厨房门口,想了想,把那半锅汤端进来。

明天吃面吧。

你不是不爱吃面?

你爱吃。

我现在也不爱吃了。

那吃什么?

我打开冰箱,里面有贺宁贴的那张画,画纸已经被冰箱门上的磁贴压出了折痕。

桌上有一只缺口的蓝花碗,窗台上放着贺川从旧收音机里拆下来的小螺丝。

吃饺子。

谁包?

你。

我不会。

你以前会。

以前是以前。

我把面粉拿出来,放在桌上。

那就一起学。

贺川看着面粉袋,又看我。

你别包得太大。

你别管。

馅别放多。

你别管。

皮擀薄一点。

我把擀面杖递给他:你来。

他接过去,试着擀了两下,皮子中间厚,边上薄,像一张没铺平的纸。

我拿过来,重新擀。

贺川站在旁边没有走。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还要不要那间带窗户的房子?

不要。

为什么?

家里窗户也够大。

你不是说临街吵?

现在耳朵不好,听不见了。

他笑了一下。

很轻。

我把饺子皮摊在手心,包进去一点馅,捏合时漏了一角。

贺川伸手来帮我,我没让。

我自己来。

你别弄破。

破了就吃。

他把手收回去,放在围裙上擦了擦。

天快黑时,贺宁发来消息,问我们晚上有没有吃饭。

我把包好的第一个饺子拍下来给她看。

饺子歪得厉害,像一只没站稳的小鸟。

她回了一句:爸包的?

我把手机递给贺川。

他看了一眼:你回她,我包的。

你要脸吗?

要。

还要抢功劳。

你也可以说是你包的。

我低头打字:你爸包的,漏馅了。

贺宁很快回:那就多煮一会儿。

贺川看着屏幕,问:她说什么?

她说让你多煮一会儿。

她怎么知道是我煮?

她不知道。

那你告诉她。

告诉什么?

就说我煮。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你自己说。

他没动。

锅里的水开始翻了,饺子一个个浮上来,有的完整,有的开了口。

贺川拿着漏勺,先捞出那几个破的,放到我的碗里。

这个你吃。

为什么?

破的软。

你就是不想吃破的。

我牙不好。

刚才还说你眼睛好。

牙和眼睛不是一回事。

我把他碗里的完整饺子夹了一个过去。

他想夹回来,我按住他的筷子。

别来回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低头吃掉。

夜里,我从衣柜上层拿下铁盒,擦掉灰,又放回去。

存折在里面,童年画纸也在里面,还有那张贺宁写下的旧信纸。

贺川从卫生间出来,站在门口问:你在干什么?

收东西。

收什么?

收你的秘密。

我哪有秘密。

没有就好。

他走过来,把铁盒往里推了一点。

别掉下来。

知道。

明天我去买新的饺子皮。

家里还有面粉。

我不会擀。

那你学。

我学不会。

你不是最会吗?

他低头看着我,像没听懂,又像听懂了。

我把铁盒盖好,手掌在上面停了一下。

外面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没有声音。

贺宁发来的消息停在屏幕上,只有一句:妈,别让爸又把饺子煮烂了。

我把手机放到桌角。

贺川去关灯,走到门口又回来,把我放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抖了两下,挂好。

离婚这两个字,我以后少说一点。你也别把沉默当成答复。

他嗯了一声。

过了几秒,又问:明天还包吗?

包。

我擀皮。

你擀。

那你别嫌难看。

我什么时候嫌过?

他看了我一眼。

你嫌过蛋糕上的字。

我没接话。

他把门关到一半,忽然又伸手,把那条没挂直的毛巾重新挂好。


第二天早上,贺川把第一只饺子擀破了,我没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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