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那天下午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水腥味和远处烧烤摊飘来的孜然味。我把竿支在栏杆上,浮漂立在水里,红的绿的,一动不动。我蹲在岸边,手里捏着半截玉米,脑子里什么也没想。然后我听见鞋底踩碎石的声音,咔哧,咔哧,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我扭头看了一眼。一个保安,五十来岁,藏青制服,大檐帽压得很低,袖口磨得有点发亮。他走到我旁边,站定了,低头看了看我的竿,又看了看我脚边的塑料桶。桶里三条小鲫鱼,最大的也就巴掌长。
“师傅,这儿不让钓。”他说,声音不高,带着点沙。
我第一反应是烦。真的,就是烦。这条河我钓了快两年了,从来没人管过。我脑子里立刻翻出一堆话:哪条文件规定的?你工号多少?我收竿可以,你先把文件拿出来。我甚至已经想好了,他要是敢碰我的竿,我就掏手机录像。
但我没动。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因为那天下午太安静了,安静得我懒得吵。我从兜里摸出烟盒,还剩三根。我抽出一根递过去。
他愣了一下。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接了。
“直招还是外包?”我问他。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问这个。可能递烟的时候,我看见他袖口那个磨破的边,忽然想起以前在厂里上班时,那些穿一样工服但工资差一倍的人。
他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出来,被风扯散。“外包。”他说。
“多少钱?”
“三千五。”
“保险呢?”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没险。”
我蹲在那儿,手里的玉米粒被我捏碎了,黏糊糊的。风把烟灰吹到我手背上,有点烫。我盯着浮漂,漂还是没动。我脑子里有个东西在转,转得很慢,像水里那根线,你看不见它,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我弄你,公司会出头吗?”我说。声音很平,像在问他今天吃了没。
他抽烟的动作停了。
“你弄我,单位会担责吗?”我又说。
他没说话。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烧到一半了,灰白的烟灰弯着,没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那双鞋是黑色的,鞋头有泥,鞋带系得很紧,打了个死结。
我也没有再说话。我们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个蹲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我的鱼竿和那个塑料桶。河面上有只白鹭飞过去,翅膀扇得很慢,影子从水面上滑过去。
后来他把烟抽完了,烟屁股在手里捏了半天,没地方扔。我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也递给他,说:“装这儿吧,别扔河里。”
他接了烟,把烟屁股塞进塑料袋,又看了看我的竿。
“你收了吧。”他说,声音比刚才还低。“我也不想管,但是有人举报。”
“谁举报?”
“不知道。”他摇摇头,“可能也是钓鱼的,嫌你占了好位置。”
我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然后他开始帮我把线收回来,动作很慢,一圈一圈地绕,绕得很整齐。我看着他绕线的手,指关节很大,指甲缝里有黑泥,手背上有一道疤,不知道是切菜切的还是怎么弄的。
我忽然想起我爸。我爸以前在工地看大门,也是外包的。有一年冬天,工地上丢了东西,包工头让他赔,扣了他两个月工资。他回来跟我妈说,我妈说你怎么不找他们说理去。我爸说,找谁说?我是外包的,人家说不用就不用了。
那年我十六岁,觉得我爸窝囊。现在我三十四了,蹲在河边,看着一个跟我爸差不多岁数的保安帮我收竿,我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紧。但也不是难过,就是紧。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收完竿,他帮我把桶拎到电动车旁边。我车筐里有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是我出门前在小区门口买的,本来打算当中饭。我拿出来递给他。
“不用不用。”他摆手。
“拿着吧。”我说,“凉的,不好吃了。”
他接了。塑料袋在他手里窸窸窣窣地响。他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鞋底踩在碎石上,咔哧,咔哧,声音越来越远。
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风吹在脸上有点凉。我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句话:我弄你,公司会出头吗?你弄我,单位会担责吗?
这话是我说的。我当时觉得自己挺聪明。你看,我不跟你吵,我不跟你闹,我跟你讲结构。我把你背后的那个东西点出来,我让你知道你也是被套住的。我让你知道,你为难我,其实你自己也落不着好。
但我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对劲。
我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是提醒吗?是威胁吗?还是一个聪明人,用他懂的道理,去压一个不懂的人?
我发现我分不清楚。
我以前觉得,讲道理就是讲道理。你拿出文件,我遵守;你没有文件,我反驳。谁对谁错,清清楚楚。但那天下午,我发现不是这样的。我递烟的时候,他接了。他接烟的时候,手蹭了蹭裤缝。那个动作让我知道,他平时不常接别人的烟,或者说,他接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一个不好意思的人,一个袖口磨破的人,一个鞋带打了两层死结的人,他站在我面前,代表一个规定。那个规定背后是一个公司,公司背后是一个单位,单位背后是一套流程。他站在最前面,但他离那套东西最远。
我问他:我弄你,公司会出头吗?
这个问题,我自己有答案。不会。外包公司不会为一个月薪三千五、没有保险的人出头。出事了,换个人就是了。招聘网站上的广告都不用改,把名字一换,第二天就有人来。
我问他的第二个问题:你弄我,单位会担责吗?
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有答案。不会。单位会说,这是外包公司的人,跟我们没关系。我们要求的是文明执勤,他动手了,那是他个人行为。我们也是受害者。
那我问这两个问题,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他明白?他可能早就明白。他五十多岁了,在底层干了半辈子,他比我更明白。他接烟的时候那个蹭裤缝的动作,他低头看鞋的那个眼神,他绕线时一圈一圈的耐心,都说明他明白。
那我是在干什么?
我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背后没人。我知道你不敢动手。我知道你只能站在这儿,听我说完这些话,然后放我走。因为你一旦动了手,你连这三千五都没了。你没有保险,你没有合同,你没有工会,你什么都没有。你只有你自己。而我不一样。我有手机,我有时间,我有朋友在律所,我甚至可以把这事写成帖子发到网上。我什么都有。我唯一没有的,是刚才那一瞬间,我忘了这些。
我骑着电动车进了小区,停在单元门口。我没上楼,坐在车座上又待了一会儿。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外包保安 权益”。跳出来一堆新闻,有的说保安被打没人管,有的说保安打人被开除。我看了几条,关掉了。太阳快下山了,楼栋之间的风变大了,吹得我耳朵有点疼。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年冬天,我们公司楼下有个保安,姓什么我忘了,只知道是东北的。他每天站在旋转门旁边,帮人开门,说“早上好”。有一回我加班到半夜,出来的时候他还在。我问他你几点的班,他说晚八点到早八点。我说那你白天睡得好吗。他说白天楼下装修,睡不踏实。我说那你怎么不换个工作。他笑了笑,说换哪去啊,都差不多。
我当时没当回事。我觉得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你想换,总能换。这年头,只要肯吃苦,哪不能挣口饭吃。
但那天下午,我坐在电动车上,忽然觉得我以前那个想法,可能不太对。
不是“不能换”。是“换了也一样”。你从这个外包公司换到那个外包公司,工资多两百,少两百,保险还是没有。你从保安换到保洁,换到分拣,换到送外卖,你以为你在换,其实你只是在同一个结构里打转。那个结构像什么?像河里的地笼。鱼进去了,以为自己在游,其实往哪个方向游都是网。
我以前觉得,人穷是因为不努力,或者脑子不活。我甚至觉得,有些人就是懒。但现在我不太敢这么想了。
我认识一个做物业的朋友,姓陈,在城南一个写字楼管现场。有一回喝酒,他跟我说,他们那儿保安全是外包的,一个人头公司抽走八百,到保安手里就三千出头。他说,你知道外包什么意思吗?就是出了事,我们物业一点责任没有。合同写得清清楚楚,人员管理归外包公司,我们只负责买服务。保安跟业主吵架,我们只能协调,协调不了就换人。换人快得很,外包公司那边随时有替补。
我说那保安要是被打了呢。陈哥说,被打了就报警呗。外包公司给他报个工伤,赔多赔少看公司良心。大部分时候,保安自己也不愿意闹,闹了就没工作了。
我当时听了,觉得跟我没关系。我又不是保安,我也不是物业。我就是个上班的,每个月交物业费。但那天下午,我忽然想起来,我每个月交的物业费里,有一部分是给保安的。那个保安,月薪三千五,没险。我交的物业费,可能比他一个月工资还高。但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交钱,他站岗,我觉得这就是天经地义。
现在我发现,天经地义这四个字,有时候挺吓人的。
第二天我又去了河边。我换了个位置,往上游走了两百米,那儿有一片芦苇,能挡住人。我没抱希望,但那天下午,那个保安没来。来的是另一个,年轻点,三十来岁,瘦,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过来,指了指旁边的牌子。我抬头看,牌子上写着“禁止垂钓”,字是新的,油漆还没干透。
我收了竿。他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我收完,把桶拎起来,里面空的。他看了一眼桶,又看了我一眼。
“昨天那个师傅呢?”我问他。
“哪个?”
“五十来岁,姓什么不知道,个不高。”
“哦,老周。”他说,“调走了。”
“调哪了?”
“不知道。外包公司调的,说这边不需要那么多人。”
我愣了一下。我想起昨天他绕线的样子,一圈一圈,很慢,很整齐。我想起他接烟时蹭裤缝的手。我想起他最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鞋底踩碎石的声音,咔哧,咔哧。
我骑着车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看见物业办公室的灯亮着。玻璃窗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白衬衫,在电脑前面敲键盘。我停下车,看了几秒。那个人我认识,是物业的客服主管,姓什么忘了,每次交物业费都是他收。
我忽然想进去问他一句:你们这儿保安是外包的吧?一个人头抽多少?那个叫老周的,调哪去了?
但我没进去。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从楼缝里灌过来,吹得我后背发凉。然后我拧了一下车把,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我那天问老周那两个问题,到底是聪明,还是欺负人?
如果我说的是“你打我试试,我让你丢工作”,那是欺负人。这很清楚。
如果我说的是“你别为难我,我也不为难你”,那是互相给台阶。这也说得通。
但我说的不是这些。我说的是:我弄你,公司会出头吗?你弄我,单位会担责吗?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帮他分析处境。但仔细想,我是在告诉他:你背后没人,我背后也没人,但我的“没人”跟你的“没人”不一样。我的“没人”是我自己选的,我可以随时找人;你的“没人”是结构给你的,你找谁都没用。
我把这个叫“讲道理”。
但我现在觉得,这可能就是欺负人。只不过是一种很聪明的、很体面的、很有逻辑的欺负人。我不用骂你,不用打你,我只要把事实摆出来,你就知道你没有选择。你只能放我走,因为你付不起跟我较劲的成本。
我欺负的不是你,老周。我欺负的是你背后那个空荡荡的位置。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有合同,有保险,有工会,有申诉渠道。但那里什么都没有。你站在那儿,前面是规定,后面是空。我站在你对面,前面是你,后面是我自己。我什么都有,你什么都没有。然后我跟你说,你看,你什么都没有。你说,是。然后我走了。
这叫什么?
我以前觉得,这叫清醒。现在我觉得,这可能叫残忍。但我也说不清,到底是我残忍,还是那个让老周站在那里的东西残忍。或者说,是我用那个东西给我的便利,去对付老周,这才叫残忍。
我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
后来我又去过几次河边。牌子还在,油漆干透了。我换了个地方钓,在下游桥洞底下,那儿没牌子,也没人来管。我钓上来的鱼,走的时候都放回去。不是因为我善良,是因为我懒得收拾。
有一天傍晚,我在桥洞底下收竿,看见远处有个人影在河边走。藏青制服,大檐帽,走得很慢。我看了几秒,心想是不是老周。但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他走到我昨天钓鱼的那个位置,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芦苇后面。
我骑着电动车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物业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我停下车,从兜里摸出烟盒,还剩两根。我抽出一根,点上,站在那儿抽完了。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我抬头看了看那扇玻璃窗,里面的人还在敲键盘。
我想,我可能永远不会进去问那个问题。我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老周调哪去了。我可能永远也分不清,那天下午我说的那句话,到底是聪明还是欺负人。
但我现在知道一件事。
我以前觉得,我跟老周不是一类人。我坐办公室,他站岗。我交物业费,他领工资。我钓鱼,他管钓鱼。我们是两条平行线,碰上了,也是各走各的。
但现在我不太确定。
那天下午,他绕线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指关节很大,指甲缝里有黑泥,手背上有一道疤。那双手跟我爸的手很像。我爸以前在工地看大门,也是外包的。他也接过别人递的烟,也蹭过裤缝,也低头看鞋。他后来被扣了两个月工资,回来跟我妈说,找谁说?我是外包的,人家说不用就不用了。
我十六岁的时候,觉得我爸窝囊。我三十四岁的时候,蹲在河边,跟一个外包保安说,我弄你,公司会出头吗?你弄我,单位会担责吗?
我说这话的时候,觉得自己很清醒。现在我觉得,我可能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说我爸窝囊。
我骑进小区,停在单元门口。没上楼,坐在车座上又待了一会儿。风小了,楼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从兜里摸出最后那根烟,没点,就叼在嘴里。烟纸有点湿,可能是汗。
我想起老周接过烟的时候,手蹭了蹭裤缝。那个动作,我后来想了很多遍。他蹭裤缝,可能是在擦手汗,也可能是在擦灰。但我现在觉得,他可能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接。一个人递烟给你,你接不接?接了,是不是就等于承认自己低一头?不接,是不是又显得不识抬举?他蹭了一下裤缝,然后接了。他选了一个不那么尴尬的方式,接住了那根烟。
我那天,有没有给他一个不那么尴尬的方式?
我没给他。我给了他两个问题。那两个问题像两面墙,把他夹在中间。他站在那儿,抽完了烟,帮我收了线,点了点头,走了。
他可能早就不记得我了。但我记得他。我记得他绕线的手,记得他鞋带上的死结,记得他把烟屁股塞进塑料袋时,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声。
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上。然后我上了楼,开门,换鞋,洗手。水龙头的水有点凉,冲在手上,我搓了很久。
我不知道老周现在在哪个门口站着。我不知道他有没有保险。我不知道他今天抽了几根烟。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下次再有人递烟给我,我接的时候,手可能也会蹭一下裤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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