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母亲和弟弟赶集,算命先生对母亲说:你将来要享这孩子的福
1997年腊月二十三,母亲带弟弟去镇上赶集。那时我十六岁,弟弟十二岁。
临走前,母亲把六个馒头用笼布包好,塞进布兜,说集上东西贵,饿了就吃这个。弟弟一路跟在她身边,眼睛盯着路边卖糖人的摊子,却没开口要。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串糖葫芦,母亲手里多了块红布。
“街尾有个瞎眼先生,摸了你弟的手,说他骨头硬,命里有福。”母亲把红布摊开给我们看,上面写着几笔歪歪扭扭的字,“还说我将来要享这孩子的福。”
我爹坐在门槛上抽烟,笑了一声:“五毛钱买句好听话,倒也不亏。”
母亲没跟他争,把红布叠好,压进枕头底下。那晚,她给弟弟多添了半碗饭。弟弟埋头吃着,糖葫芦的竹签还攥在手里,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算进了母亲往后许多年的念想里。
我们家那几年很穷。三间土坯房,瓦缝漏雨,爹在砖窑做工,母亲种地、喂鸡。我已经不念书,跟着村里的师傅做活,挣来的钱不多。弟弟读书却好,坐在煤油灯下写作业,常常写到灯芯烧黑。
母亲每回路过,都要停下来看看。看一会儿,就进灶屋煮鸡蛋,剥好放在弟弟碗里。
爹说:“供他读书,往后还不是得回来种地?”
母亲不搭腔,只说:“先让他把书读完。”
那块红布在枕头底下压了许多年。母亲换枕套时,总会拿出来重新叠一遍。我问她还信不信算命的话,她说:“信不信不打紧,有个念想,日子就好过点。”
弟弟初三考上县里的中学,录取通知送到家那天,母亲对着名字看了好几遍。开学要交学费,家里的钱还差一截。我把攒下来的钱放到桌上:“妈,拿去给弟弟交。”
母亲看着那沓零钱,半天没说话。爹也把饼干盒里攒的硬币倒了出来,和我们一块儿数。钱不够的部分,母亲去借,又接了糊纸盒的活。她一天糊到深夜,手指上常粘着干掉的浆糊,裂口碰到水就疼。
弟弟知道家里不宽裕,周末常走六里山路回家。有回下大雨,他走得满裤腿泥,膝盖也蹭破了。母亲一边给他洗伤口,一边骂他:“省那点车钱干啥?”
弟弟低着头,从怀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烧饼:“我买回来给爹吃的。”
爹掰开烧饼,塞了一半回他手里。母亲转过脸,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弟弟考上大学那年,家里摆了两桌饭。亲戚来道喜,母亲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的笑却怎么也收不住。开学前,她从柜子里拿出攒下的一千多块钱,一张张理好,交给我,让我送弟弟去车站。
“妈,这钱你攒了多久?”
“慢慢攒的。”
她说完,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块红布,像是在确认那句话还在。
弟弟在大学里打工、拿奖学金,毕业后进了城里一家外企。第一次领工资,他就给母亲寄了钱,还打电话说:“妈,你别再糊纸盒了。我挣钱了。”
母亲在电话那头笑:“好,你在外头顾好自己。”
后来弟弟每个月都寄钱回来,金额慢慢涨了。母亲去邮局取出来,却舍不得花,转头就存进银行。我劝她买件新衣服,她摸摸衣角说:“这件还好好的。”
弟弟知道她不肯花钱,几次打电话劝她去城里住。母亲总说村里住惯了,有院子、有菜地,还有我陪着,不想搬。
弟弟工作稳定后,特意租了两室一厅,留出一间给母亲。他请假回家,站在堂屋里把话说得很认真:“妈,你跟我去住吧。房间都收拾好了,我下班也能陪你。”
母亲捏着围裙边,笑着摇头:“你心意我知道,可我在村里自在。”
弟弟看向我,像是盼我帮忙劝。可我知道,母亲不是客气,她是真舍不得离开老院子。
他走后,我在柜子底层发现了一个红布包。里面是一本存折,开了很多年,记录着弟弟寄来的每一笔钱。三百、五百、一千……最后一笔是上个月的。
我把存折拿到院子里,问母亲为什么一分都不花。
她停下手里的活,接过存折,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抚了一下。
“你弟给我的钱,我收着就高兴。”她说,“他在城里过得好,按时打电话,回来时还记得给我带东西,这些就是福。”
“可他一直觉得你不肯去住,是不喜欢他那边的日子。”
母亲摇头:“不是不喜欢他,是我在这儿也过得好。他下班回家有自己的日子,我去了,一个人关在屋里,反倒怕他惦记我。”
我这才想起,弟弟刚工作那年,母亲去城里住过几天。白天弟弟上班,她就在小屋里坐着,窗外的人来来往往,她一个也不认识。晚上弟弟下班回来,累得话都少,母亲总说自己不饿,把饭菜留给他。
那以后她就不肯再去了。
弟弟的心意没变。他每次回来,都问母亲要不要去住几天;母亲每次都说再看看。两个人谁也不责怪谁,只是说起这件事,弟弟的声音总会低下来。
那年过年,弟弟带着妻子和一岁的孩子回家。小孩在院子里追鸡,母亲弯腰替他系鞋带,弟弟蹲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妈,我总觉得没让你享上福。”
母亲抬头看他:“你过得好,我就享福了。”
弟弟怔了一下,手停在膝盖上。
“我给你寄的钱,你都存着,是不是?”
我没打算瞒他,便把存折的事说了。弟弟听完,脸上的笑慢慢淡了,捧着茶杯好一会儿没出声。
“妈,我寄钱是想让你用的。”
“我知道。”母亲给孙子拍掉袖口的灰,“可我吃穿都够。你别为了让我花钱,就觉得我欠你什么。”
弟弟抿着嘴,眼眶红了些。他说自己本来以为,母亲不去城里,是觉得他没本事照顾好她。母亲伸手握了握他的手背:“你照顾得很好。只是我有我的日子,你也有你的日子。”
饭桌上,弟弟给母亲夹了一块肉。她吃了,笑着说味道不错。弟弟看着她,终于也笑了。
后来,弟弟每年仍会问她要不要去城里住。母亲有时去两三天,有时不去。他不再把“接她过去”当成孝顺的唯一办法,回来的次数却多了些。母亲也不再只隔着电话听他的声音,偶尔会主动问他周末有没有空,想看看孙子。
那块红布还在母亲枕头底下。字迹褪得厉害,已经看不清原先写的是什么。去年春天我问她,要不要把它收起来,母亲把布叠好,仍旧放回枕头底下。
“那五毛钱买来的话,”她说,“我记了一辈子。可我现在知道,享福不是非得住到一块儿。”
弟弟上个月回家吃饭,离开时,母亲送他到村口。他走出一段路,回头喊:“妈,下次我带孩子回来住几天!”
母亲笑着摆手:“好,回来吃饭。”
回屋后,她把弟弟寄来的钱存好,又去院里给菜浇水。我坐在门口,看见她把那块红布压回枕头底下,动作和当年一模一样。
1997年赶集时,算命先生说她将来要享弟弟的福。母亲没有等来什么突然的好日子。她只是看着儿子长大、在城里站稳脚跟,也终于懂得:孩子惦记她,她心里踏实;她留在熟悉的院子里,儿子也能放心。
这就是她等了一辈子的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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